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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渐近的足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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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江晚怜关于“毒发身亡倒半路上”的预言虽然夸张,但“腿脚比平时更沉”实在过于轻描淡写。
又勉强撑了不到一刻钟,右腿的伤口从刺痛麻痒,发展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且伴随着明显的沉重感和偶尔的肌肉痉挛。每一次迈步都像是拖着个不断加码的沙袋,速度越来越慢,平衡也越来越差。
终于,在第三次差点被裸露的树根绊倒、全靠抓住旁边灌木才没脸着地之后,江晚怜撑着膝盖,汗珠从额角滚落,喘得说不出话。
无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我……”江晚怜试图开口,声音发虚:“我觉得……这腿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 她尝试抬了抬受伤的右腿,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傀儡。
无忏沉默地看着她,又瞥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林间光线在变暗。按这个速度,天黑前绝对到不了落霞镇,而夜晚的野外,对于受伤且行动不便的她来说,危险系数会成倍增加。
他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叶片。
然后,他走了回来,在江晚怜面前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江晚怜愣住了:“……啊?”
“上来。”无忏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仔细听,似乎能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认命般的无奈。
“你……你要背我?”江晚怜有点不敢相信。这位可是杀人不眨眼、冷脸能冻死蚊子的榜一大佬!背人?这画面太有冲击力,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然?”无忏侧过半张脸,血红的眸子斜睨她:“等你爬过去,或是等追兵、等下一波杀手找上门?”
理由充分,无法反驳。但江晚怜还是觉得有点玄幻:“……谢谢?”
“快点。”
江晚怜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把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无忏等她趴稳,双手托住她的腿弯,利落地站了起来。
他的背比想象中宽阔,但肌肉紧绷,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他身上有股很淡的味道,混合着山林间行走沾上的草木清气、极淡的血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他本身的冷冽气息。
江晚怜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这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后颈处被黑发遮掩的皮肤,以及衣领边缘一道陈旧的浅淡疤痕。
无忏背着她,速度明显比刚才两人步行快了许多,步伐依然稳健,在山林间穿行几乎如履平地。只是,全程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比平时更低。
江晚怜起初还紧绷着,过了一会儿,发现他确实走得很稳,而且因为姿势改变,受伤的右腿被妥帖地托着,不再受力,疼痛和麻木感都缓解了不少。神经一放松,疲惫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就涌了上来。她把下巴轻轻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眼皮开始发沉。
但不能睡,她强迫自己找点话说,打破这尴尬又诡异的沉默。
“那个……我很重吗?”她没话找话。
“比看上去沉。”无忏回答得毫不客气。
江晚怜一噎,小声嘟囔:“我都吃了上顿没下顿了,再说我现在可是价值连城的金元宝,沉点怎么了……”
“嗯,会招灾的金元宝。”无忏的语气平淡无波,却精准地戳中事实。
江晚怜:“……” 这天没法聊了。
又过了一会儿。趴在别人背上的体验很新奇,但时间一长,就只剩尴尬和无聊了,视线被限制在他宽阔的后背和偶尔晃过的枝叶间,耳朵里只有规律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她觉得自己像个人形包袱,还是个会胡思乱想的包袱。
“我们……大概多久能到落霞镇?”她换了个话题,声音因为无聊而有点拖沓:“感觉走了好久,周围景色都差不多……好无聊啊。”
无忏的脚步节奏都没变一下:“觉得无聊可以睡觉。”
“睡着了摔下去怎么办?”江晚怜下意识反驳。
“摔不下去。”
“……哦。”也是,他要是连这点都控制不好,也白当这榜一大佬了。可清醒着干熬半个时辰也太折磨了,她开始数他迈步的次数,数到一百零三时放弃了。
江晚怜安静了片刻,目光落在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黑发上,还有那总是挺直的背脊。她忽然想起漫画里对这个角色的零星侧面描写:独来独往,行踪不定,出手狠绝,仇家遍地。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那双异色的眼睛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故事。
而现在,这个漫画里人人畏惧的“魔头”,正背着她这个“累赘”,走在危机四伏的山林里,原因成谜。
“无忏。”她轻声叫他的代号。
“说。”
“你为什么……”她顿了顿,把“为什么要保护我”这个问题咽了回去,曾经她也问过,但无忏一句话没说,便换了个说法:“……要管我?”问完又觉得有点蠢,好像希望听到什么特别答案似的。
无忏的脚步没有丝毫变化,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情绪:“你活着,对我有用。”
果然,江晚怜心里那点微妙的涟漪平复下去,变回熟悉的吐槽:不就是我身上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利用价值,现实得很。
“切。”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困意再次袭来,这次她有点抵挡不住,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在她意识朦胧之际,似乎听到前方很轻地传来一句:
“……而且,我若不答应,你也一定会死缠烂打。”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和林涛掩盖。
江晚怜一个激灵,清醒了一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她抬眼看去,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和紧抿的唇角。
死缠烂打?她?好吧……确实是这样,毕竟小命要紧,当初若真被丢下的话,她也一定要爬着去抱这只大腿。
是幻觉吧?他怎么可能说这种话,还带着点……无可奈何的预判?
她没再深究,重新闭上眼。身体随着他稳健的步伐轻轻起伏。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奇异的“安全”感中,终于缓缓松懈。
无忏能感觉到背上的人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环在他肩上的手臂也放松了力道。他脚步未停,异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细微的动静。
背上确实多了份重量,也多了份不容有失的责任。这感觉对他而言,陌生且……麻烦。但正如他所说,丢下她,她绝对活不过那晚,而某些未尽之事、某些血夜里尚未厘清的因果,也不容许她就此消失。
那不仅是江家满门性命压下的沉重,更是……一缕他既已应承,便无法背弃的微弱余烬。她得活着,至少在真相灼烧殆尽之前。
只是这女人……话真多,睡着了倒是清净。
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力道,让她趴得更稳些,脚下速度不减,朝着落霞镇的方向,在渐浓的暮色中疾行。
——后方,约两里处。
叶玖蹲在一处泥土微湿的地方,仔细查看着地上的印记,秀眉微蹙。
“怎么了,师姐?”李子遥问。
“脚印变了。”叶玖指着地面:“之前是无忏和江晚怜一前一后的足迹,江晚怜的脚印深浅不一,显是腿脚不便,但到了这里……”她的手指向前方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
“只剩下一个人的脚印,很深,间距规律,落地极稳……江晚怜的脚印,完全消失了。”
李子遥仔细看去,果然如此:“难道……无忏挟着她用轻功赶路了?”
“不像。”叶玖摇头,指向旁边几处被踩弯的草茎和灌木:“若是施展轻功挟人而行,落脚点会更飘忽,借力痕迹也不同。你看这些被压弯的草,受力面积更大,更均匀……”她思索着,指尖在空中虚划,模拟着某种姿势,忽然顿住,“倒像是……背负重物,脚踏实地行走留下的痕迹。”
“背?”李子遥愕然:“无忏……背着江晚怜?叶师姐你别逗我笑了。”
这个推论比用轻功挟着更让人难以置信。那可是无忏!冷血杀手无忏!背人?这画面简直难以想象。
叶玖脸上也浮现出深深的困惑和凝重:“虽然匪夷所思,但痕迹确实指向这一点,江晚怜的腿伤可能比我们想的严重,无法行走,而无忏……”她顿了顿。
“选择了背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忏不仅没有丢下受伤的江晚怜,甚至不惜耗费更多体力、降低自身灵活性,也要带着她一起走。这绝非对待“累赘”或“人质”的态度,到底为什么?
“他们的关系,绝对不简单。”李子遥沉声道,之前的轻视和不以为意被此刻的发现冲击得七零八落。
“嗯。”叶玖站起身,望向脚印延伸的暮色深处,目光锐利如出鞘的软剑:“加快速度,他们这样走,速度不会比我们快太多,落霞镇……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完全隐匿入人流之前,找到他们。”
两人不再多言,提起轻功,沿着那行深深的足迹,急速追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山林深处,如同两道紧追不舍的箭矢。
落霞镇灯火初上的轮廓,已隐约在前方地平线浮现。而镇中等待几方人马的,将是更复杂的情报迷局、更隐蔽的杀机,以及那尚未浮出水面、却已留下“长堤柳色入笙歌”这一缕诡异诗痕的幕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