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次相见 ...
-
雨水顺着长满青苔的瓦片淌下,在檐角积成浑浊的水洼。挂在檐下的旧铃在狂风里挣命般响着,每一声都扯着破败江府里未散的血气。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的宅邸里,横陈着数具残身,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蜿蜒出暗红色的脉络。
一堆残砖碎瓦下,身着淡绿衣衫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柄几乎抵住她左眼瞳仁的剑尖。血珠正沿着锋刃缓缓凝聚,将落未落。随后,撕裂般的剧痛才从四肢百骸苏醒,让她抑制不住地闷哼出声。
“有人花钱,买了你江家满门的命。”
持剑人的声音比浸透衣衫的雨水更冷。她吃力地将视线从剑尖上移开,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个一身玄黑的少年,黑发高束,身形挺拔,乍看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雨水将他身上的衣料浸出深暗的水光,几缕湿发贴在额前,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异于常人的双眼——左眼是浓稠的血色,右眼则泛着蛇瞳般冰冷的翠绿。此刻,这双非人的眼眸正毫无波澜地俯视着她,如同审视一件死物。
“啊——!这是哪儿?!我靠,好疼!!!”
彻骨的恐惧和身体的疼痛让她脱口而出,嗓音尖利变形。
黑衣少年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一丝极细微的诧异,剑尖随之又逼近了半分,几乎触到她的睫毛。
濒死的刺激如同冰水灌顶,迫使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
江晚莲,普通高三生,几天前,被闺蜜塞了一本古风言情漫画。谁知这漫画不仅剧情崩坏烂尾,里面那个最招人恨的恶毒女配,还偏偏叫江晚怜,与自己名字仅一字之差。每次看到那女配为了引起原著男主李子遥的注意,而在女主叶玖面前各种作妖、仗着家世骄纵跋扈、动辄苛责下人的情节,江晚莲都觉得一阵膈应,这无疑成了她阅漫史上最讨厌的一部作品。
记忆停留在了自己在家学习太晚,便昏睡在了满是复习资料的书桌上。
可现在看来……她竟然穿成了这个自己最讨厌的角色!而且好死不死,正卡在江家被神秘杀手血洗的灭门之夜!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这、这位大哥……侠士!好汉!有话好商量!万事好商量啊哈哈哈……”求生的本能让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冷汗混着雨水滑落。
电光石火间,她认出了眼前人。
无忏,这部漫画里堪称bug级存在的反派。常年稳居江湖暗杀榜榜首,行踪成谜,要价极高,且传闻接下委托必索取代价,他身世成谜,背负沉重过往,是作者着墨不多却极具魅力的角色。尤其是那副冷峻神秘的样貌和复杂阴郁的气质,曾是江晚莲在这部糟心漫画里唯一的“追更动力”,结果最后作者还不给他一个好交代,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
如今活生生、血淋淋地站在面前,带来的压迫感远超纸面。
“你身上流的,并非江家之血。”无忏忽然开口,冰冷的声音切断了她的纷乱思绪。他手腕一收,那柄滴血的长剑竟干脆利落地归入鞘中:“姑且,留你一命。”
说完,他转身便走,玄色身影就要融入门外沉沉的夜雨和血色之中。
不能让他走!
江晚怜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原著里,侥幸存活的原主就是因为重伤流落,无人庇护,才一步步走向那凄惨终局。眼前这人,是她此刻能抓住的、唯一的活路!
“等等!你别走!”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忍着剧痛,猛地从瓦砾中撑起半个身子,狼狈爬出,原本高贵的衣裳沾染上血、泥,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带上我!求你!”
无忏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眼看那身影就要消失在影壁之后,江晚怜心一横,用尽力气喊道:“我、我什么都能做!我吃得少,不挑食,很好养的!真的!”
前方那道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首,雨幕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冰冷的声音穿透雨帘传来:“我从不带累赘。”
“我不是累赘!”江晚怜急忙道,脑子里飞速旋转,想着一切能打动对方的理由:“你看,你留我一命,这说明我命不该绝对吧?我们、我们这算是有缘!而且……而且我认得你!你是无忏!我知道你厉害,跟着你最安全了!”她开始语无伦次,只求对方能停下。
无忏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轮廓滑落,那双异色的眸子在暗夜中更显妖异,他语气平淡:“然后呢?”
“然后……”江晚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挤出最诚恳的表情:“然后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你刚才没杀我,还告诉我原因,这说明你讲道理!江湖上像你这么讲道理的厉害人物不多了!我、我就想跟着你,保证听话,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最后一句她说得斩钉截铁,虽然配上她此刻泥血满身、瑟瑟发抖的狼狈模样,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无忏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思考该如何处理一个麻烦。
就在江晚怜觉得快要被这沉默和冷雨冻僵时,他忽然开口:“想跟着我?”
“想!”她点头如捣蒜。
“哪怕我杀人如麻,仇家遍地,所行皆是血腥之路?”
“嗯!”江晚怜毫不犹豫,“总比死了烂在废墟里强!” 这是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无忏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倏忽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那你试试看吧。”他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若能跟上,便让你暂时跟着。若跟不上……”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明了。
江晚怜心头一松,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无忏已转身,这次是真的迈步离开了,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拖沓的决绝。
她不敢耽搁,咬牙忍着浑身散了架般的疼痛,手脚并用地从瓦砾堆里彻底爬出来。每动一下,受伤的地方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冰冷的雨水浸透单薄的衣衫,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她踉跄着站直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血水泥泞的庭院,朝着前方那个玄色背影追去。
脚步虚浮,视线模糊。好几次她差点被地上杂物绊倒,又勉强稳住身形。雨水糊住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点移动的玄色,那是她此刻全部的方向。
无忏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放缓脚步,仿佛身后是否有人跟随,与他毫无干系。
眼看距离要被拉大,江晚怜急得不行,拼尽全力加快脚步,却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泥水混着血水溅了满脸满身,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痛楚。
前方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
江晚怜心中一紧,生怕他就此彻底消失。她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用近乎嘶哑的声音喊道:“等、等等我!我能跟上!真的!”
她没看到,前方无忏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座刚刚经历屠戮的宅邸。江晚怜咬紧牙关,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追逐着那道仿佛永远置身事外的背影。
她知道这很狼狈,很没骨气,像极了死缠烂打。
但她更知道,在这陌生而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而跟着他,是目前唯一清晰可见的生路。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腥风血雨,她也得先跟上去再说。
至于以后……
她看着雨幕中那道挺拔冷硬的背影,默默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赖上,总没错。
那道玄色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步入回廊,转眼便消失在曲折的暗影深处。湿滑的青石地面让她又踉跄了几下,手肘重重磕在廊柱上,痛得她眼前发黑。
等她喘着粗气拐进回廊,却发现无忏正站在廊下,望着她。雨水顺着廊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将他与庭院里的血腥狼藉隔开,仿佛两个世界。
他没走。
江晚怜靠着冰凉的柱子,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闷痛。她不敢出声,生怕一点响动就会打破这微妙的平衡,让他改变主意。
雨声充斥耳膜,世界寂静得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良久,无忏才淡淡开口,声音比廊下的穿堂风更冷:“江家并非寻常商户,你可知今夜买凶的,是谁?”
江晚怜一愣,原著对江家灭门案的幕后黑手语焉不详,只知牵扯极深。她老实摇头:“……不知道。”
“那你可知,江家真正的仇家,若知尚有活口,会如何?”他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江晚怜打了个寒颤。她当然能想到——斩草除根。
“现在,”无忏终于转过身,那双异色的眸子在廊下昏黄的残灯光晕中,沉淀着莫测的光:“你还要跟着么?跟着我,或许死得更快。”
江晚怜看着他。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贴在苍白的颊边,让他看起来少了些许逼人的锐利,却多了几分非人的妖异和疏离。她忽然想起漫画里关于他的一些只言片语的描述——无处可去之人。
这个认知奇异地给了她一点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疼痛站直了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我知道跟着你可能更危险……但我没得选。”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一个人,活不下去,你是我……唯一能抓住的。”
这话说得直白又卑微,却是她最真实的处境。
无忏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狼狈和恐惧,审视着更深层的东西。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规律而绵长,时间仿佛被拉得很慢。
就在江晚怜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或者干脆转身离去时,他却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廊外漆黑的夜。
“天亮之前,城西半里外的破庙。”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过时不候。”
她呆立了片刻,才消化掉他话中的意思——他给了她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