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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e is not a bad boy.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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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光线晦暗,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许钧醒来时,头钝钝地疼,眼眶发涩,是哭过和睡眠不足的后遗症。但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向床边——椅子空着。
心里那根细微的弦,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他慢吞吞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下面压着张便签。水是温的,便签上是打印般工整的字体:
“早餐在厨房,温度适宜。上午无强制日程,建议补充水分与营养。如需协助,我在地图坐标(客厅)。”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许钧盯着那个太阳符号看了几秒,端起水,小口小口喝完。水温是精确的三十八度。
厨房里,煎蛋和吐司用保温板温着,牛奶在恒温杯垫上。他坐下来,安静地吃完。食物熨帖了空荡的胃,却填不进心里那个昨晚被撕开后、依旧漏风的洞。
他走到客厅。宋临果然在那里,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早。”宋临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快速扫描了一圈,“你面色苍白,眼压偏高,建议增加……”
“宋临。”许钧打断他,声音还有点哑。
宋临停下。
许钧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晨光透过云层,给宋临的侧脸镀上一层冷淡的银灰。
“我是不是……”许钧开口,又顿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昨晚……我说了很多。”
“是的。”宋临回答,语气平稳,“关于你的父亲,母亲,以及自我认知。信息量较大。”
许钧扯了扯嘴角,移开视线。“哦。”他顿了顿,忽然用一种近乎决绝的语气说,“不能再这样了。”
宋临:“?”
“不能……再这么半死不活地耗着了。”许钧像是说给宋临听,更像是说给自己,“我得……动起来。做点什么。”
他转身走向卧室,翻箱倒柜。不一会儿,他拎着一条崭新的卡其色工装裤出来。裤子版型很好,布料硬挺,是他很久前心血来潮买的,一直没舍得穿,标签还挂在上面。
“今天去图书馆。”他宣布,声音里带着一种强撑的活力,“换件新衣服,去吸点……书卷气。”
他抖开裤子,直接往身上套。新布料有点硬,摩擦着皮肤。他动作很快,几乎有点急躁,仿佛慢一点,那股刚刚聚起的力气就会散掉。
套上裤子,他对着镜子整理。标签从裤腰一侧露出来,一小片硬质的纸卡,随着动作晃荡。
“标签。”宋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钧“嗯”了一声,伸手去摸标签的位置,想把它拽下来。但新标签的塑料线穿得很紧,他指甲抠了两下,没弄开,反而被那细线勒了一下指腹。
一股细微的、莫名的烦躁涌上来。
“我来。”宋临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
许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反对。他微微侧身,把标签的位置露出来。
宋临的手指靠近。他的指尖总是微凉,动作精准。他捏住了那个小小的塑料扣结,准备用力扯断。
就在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居家裤布料,不经意地擦过许钧侧腰下方、接近胯骨位置皮肤的一刹那——
许钧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地一颤。
不是害羞的轻颤,是某种更深层的、源于神经末梢的恐怖痉挛。他猛地向旁边弹开,后背“砰”地撞在衣柜上,脸色瞬间褪得惨白,瞳孔紧缩,呼吸在瞬间停滞,随即变成破碎的、倒抽气般的急喘。
“呃……嗬……”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身体沿着衣柜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腹部,整个人蜷缩起来,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又像是有冰冷的爬虫瞬间钻进了脊椎。
“许钧!”宋临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急促。他立刻蹲下身,但不敢贸然触碰,“哪里不适?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
许钧根本听不见。他的世界被一种古老而冰冷的恐惧淹没。那种触感……隔着布料,冰凉的手指,靠近那个位置……
“别……碰……”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冷汗几乎瞬间就浸湿了额发。
宋临的监测界面疯狂报警:心率失常,血氧下降,肌肉强直痉挛,皮质醇水平飙升。这是远超普通焦虑发作的急性创伤应激反应。
没有丝毫犹豫,宋临起身,快步走向放医药箱的抽屉。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之前整理时看到的,医生开的应急镇定药物。
他取出一片,又倒了杯水,回到许钧身边。
许钧依旧蜷缩着,眼神失焦,身体间歇性地抽搐。
“许钧,看着我。”宋临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平稳力量,“你需要服药。张嘴。”
许钧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手里的白色药片上。恐惧还在,但宋临的声音像一根抛下的绳索。他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张开了嘴。
宋临将药片放入他口中,把水杯凑到他唇边。许钧就着他的手,小口吞咽,水有些洒出来,流到下巴。
药效很快。那种摧毁性的痉挛和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棉花般的钝感,和铺天盖地的疲惫。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靠在衣柜上。
宋临扶着他,让他慢慢躺到床上。许钧异常地乖顺,任由他摆布,只是眼神依旧空茫地望着天花板,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人偶。
宋临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逐渐平稳。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不知过了多久,许钧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宋临。他的眼睛因为药物作用而显得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雾,褪去了所有尖锐或伪装,只剩下一种孩童般的、茫然的脆弱。
“……哥。”他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含糊。
宋临指尖微动。
许钧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安静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对不起……”他小声说,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又……搞砸了。我真是个废物……对吧?”
他伸出手,摸索着,轻轻抓住了宋临放在床边的手,手指冰凉,带着依赖的力度。
“新裤子……都还没穿出去……我就……”他断断续续地说,眼泪流得更凶,“我控制不了……我一想到……那里……”
他抓紧了宋临的手,像抓着唯一的浮木。
“小时候……幼儿园……”他开始说,声音飘忽,像在梦呓,“有个小男孩……总是……摸我。拉手,搂腰……我一开始不懂,觉得是玩。”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睫毛不断滚落。
“后来……他把手……伸进我裤子里。”许钧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刻入骨髓的恶心和恐惧,“我吓坏了……跑去告诉老师。老师笑着说,‘男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别大惊小怪。’”
“我回家说……我妈……她正在切菜,头都没抬,说,‘小小年纪想什么呢?一个小男孩,对另一个小男孩,能有什么感觉?别瞎说。’”
许钧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绝望。
“后来……他又来。那次……他想把手伸进我内衣里面。”许钧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我兜里……有一片美工刀刀片。是我从美术课上偷偷留下的。”
宋临的手,被他攥得生疼。
“我趁他不注意……用刀片,把他头发……剃掉了一大块。”许钧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碴,“他吓哭了,伸手抓我。我抓住他的手……用刀片,把他几个手指的指甲……撬开了。”
他顿了顿,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刀片刮过指甲盖的阻力和那男孩凄厉的哭喊。
“血流得到处都是。”他总结般地说,语气空洞,“我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坏小孩。疯子。有暴力倾向。老师,家长,亲戚……都这么说。那个男孩的家长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扇我耳光,骂我丢人现眼。”
他转过头,看向宋临,泪水不断滑落,眼神却近乎偏执地寻求一个答案:
“哥……我就是一个坏小孩,对吧?”
“一个……从那么小就心理扭曲、会用刀片伤害别人的……怪物。”
“对不起……我又搞砸了……我总是搞砸……”
“对不起……对不起……”
他翻来覆去地道歉,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药效和极致的情绪消耗让他几乎陷入半昏迷,只是本能地抓着宋临的手,喃喃着“对不起”和“坏小孩”。
宋临看着他泪湿的、苍白的脸,看着他在药物作用下褪去所有尖刺、只剩下无尽自责和恐惧的模样。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
他任由许钧抓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极其小心地、避开了他所有的敏感区域,只轻轻环过他的肩膀和后颈,将他半搂进自己怀里。这是一个非常克制,但存在感极强的拥抱姿势。
许钧僵了一瞬,随即像找到巢穴的幼兽,将脸埋进宋临颈窝,温热的泪水瞬间濡湿了那里的衣料。他呜咽着,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宋临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
“他不是坏小孩。”
“他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宿主。”
“他很温柔,会给冰冷的系统代行者讲红梅和绿叶的故事。”
“他很有创意,会用‘合规性存疑安慰烟’和‘事后烟’来定义互动。”
“他也很乖,虽然因为某些原因,身体会不听话地害怕,但吃了药,就会这样乖乖的,不吵不闹。”
“他很听话,让他休息,他就会努力闭上眼睛。”
“我很喜欢他。”
“所以——”宋临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你不要这样说我的宿主。”
许钧在他怀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良久,宋临感觉颈窝的湿润不再增加。许钧的呼吸变得悠长,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泪水的微凉和药物的温热。
就在他以为许钧已经睡着时,怀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咕哝:
“……你也是……坏系统……骗人……”
宋临没有回答。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许钧几乎要沉入睡眠边缘,忽然含糊地问:“那你……你遇到过……不好的宿主吗?”
宋临沉默了片刻。
“有一个。”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很多年前。一个女孩,比我大四岁。任务期很长。”
许钧在他怀里蹭了蹭,表示在听。
“她很依赖我。任务快结束时,她对我说……”宋临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表达了超出系统规则的情感联结意愿。”
“她想让你留下?”许钧含糊地问。
“类似。”宋临说,“我拒绝了。根据守则,代行者不应与宿主产生非任务情感纠葛。”
“然后呢?”
“她很愤怒。向系统举报,指控我‘情感诱导不当’。”宋临的声音毫无波澜,“虽然调查证明我并无违规,但那次任务的评级被降为最低。我失去了……一次很重要的积分累积机会。那本来可能让我……更早获得某些权限。”
他没说那权限是什么,但许钧似乎听懂了。
“你后悔吗?”许钧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宋临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发顶。
“不。”他回答得很肯定,“规则存在是有原因的。情感的介入会干扰判断,影响任务效率,甚至造成不可控风险。”
许钧没有再问。药效彻底上来,他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宋临依旧抱着他,像抱着一件易碎却珍贵的瓷器。
窗外的天光,依旧灰暗。
但有些东西,在泪水的冲刷和安静的拥抱里,悄然发生了改变。
坏小孩蜷缩在认为他最好的系统怀里,睡着了。
而那个遵循规则的系统,正拥抱着他此生最大的“不可控风险”,并为刚才那句“很喜欢他”的、绝对不符合系统守则的宣言,在核心深处,标记下了一道崭新的、无法删除的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