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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成模样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宋临被生理数据警报唤醒——心率飙高,呼吸抑制,皮电反应剧烈。不是寻常噩梦,是深渊回响。
      他出现在许钧床边。少年陷在枕头里,额头抵着皱褶,唇色咬得发白,冷汗浸透额发。喉咙里滚着压抑的呜咽,像只被陷阱咬住腿、不敢放声嚎的小兽。
      “许钧。”
      宋临的手落在他紧绷的肩上。少年猛地一颤,随即更剧烈地挣扎起来,仿佛要甩脱梦魇也甩脱触碰。
      “许钧,醒过来。”
      能量脉冲如凉泉注入意识边缘。许钧骤然倒抽一口气,眼睛在黑暗里倏地睁开,瞳孔散大,空茫茫地瞪着虚空,胸膛起伏得像刚跑完生死时速。
      呼吸声粗重,填补满室寂静。
      良久,许钧眼珠动了动,焦距缓慢聚拢,转向床边黑影。
      “……宋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嗯。”宋临收回手,但依旧坐在床沿,“噩梦。心率过速。需要水吗?”
      许钧没答。他撑着坐起来,拉过被子裹住自己。路灯光漏进来,照亮他半边苍白的脸和湿漉漉的睫毛。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冰凉。
      “我梦见……”他开口,平静得诡异,“我杀人了。”
      宋临侧过脸看他。“情境?对象?动机?”
      许钧扯了扯嘴角。“记不清……好像是个很吵的地方。我手里有东西,又重又凉。”他顿了顿,“动机?大概就是……太吵了。吵得我这里——”他用食指抵住太阳穴,“要炸了。”
      宋临沉默地听。
      “然后血……很多,比想的烫。”许钧语速快起来,呼吸又急,“那个人看着我,好像想说话,但是——”
      “许钧。”宋临打断他。
      许钧停住,茫然看他。
      宋临目光扫过他依旧失血的脸和微颤的指尖,语气是种刻板的认真:“先等一下——捡能播的说。”
      许钧:“……”
      茫然凝固几秒,然后“噗”地一声,极轻的气音笑声漏出来。他肩膀开始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间的被子,闷笑声越来越大,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最后变成带着劫后余生般虚脱的轻笑。
      “哈……宋临你……真是……”他笑得有点喘,眼角渗出湿意。
      宋临由着他笑。等笑声渐歇,变成低喘,才又开口:“所以,‘不能播’部分,需要启动隐私协议加密,还是进行合规噩梦净化处理?”
      许钧抬头,眼角还湿着,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长长呼出口气,向后靠进枕头。
      “算了,”他摇摇头,声音带着笑后的轻颤,“那没事儿了。”
      紧绷的神经松下来,随之涌上的是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挥之不去的惆怅。他揉了揉笑酸的颧骨,轻声嘀咕:“啧……亲亲有点儿惆怅,想抽根烟。”
      话音刚落,一盒浅绿色薄荷烟递到眼前。
      许钧愣住,抬眼。
      宋临不知何时从抽屉里拿出了那盒被没收的烟,神情自若。“《成瘾行为替代干预指南(草案)》,极端情绪波动后提供低危害替代品并辅以健康引导,比单纯禁止更能降低复发率。”顿了顿,“以及,‘亲亲’这个称呼,在当前关系模型下合规性存疑。”
      许钧看着烟,又看看他严肃的脸,差点又笑出来。他没接,反而问:“这算什么烟?‘合规性存疑安慰烟’?”
      “你可以这么理解。”宋临把烟放回,起身去厨房。
      很快端了杯水回来。杯口热气袅袅。
      “温水,平复心率,补充电解质。”他递过去。
      许钧接过,指尖碰了碰杯壁,立刻缩回。“烫。”他抬眼,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不自觉的、近乎娇气的抱怨,“你尝尝,你想烫死我啊?”
      宋临接过杯子,就着他刚才碰过的位置,很自然地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咽下。
      “表皮温度约四十二度,安全区间上限,但可能刺激黏膜。”他客观分析,然后看着许钧,“下次我会提前冷却至三十八度。”
      宋临接过,就着许钧刚才喝过的位置,很自然地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将水咽下。
      许钧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被水湿润的、颜色偏淡的嘴唇。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宋临吞咽后,极轻的呼吸声。
      然后,许钧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梦游般的、近乎恶作剧的轻飘飘的语气,响起:
      “这算……事后烟吧?”
      “噗——咳咳咳!!!”
      宋临猛地被呛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才那口还没完全咽下去的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咳得耳根通红,向来平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狼狈的失控表情。
      许钧坐在床上,看着他咳得惊天动地,先是愣住,然后眼睛一点点弯起来,最终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这次是明朗的、开怀的笑,驱散了最后一丝噩梦的阴影。
      “哈哈……宋医生……你……你这反应……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水洒了。
      宋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眼瞪向他,深褐色的眼里还蒙着一层呛出来的水汽,混合着窘迫和一丝罕见的恼怒。“许钧!”他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因为咳嗽而沙哑。
      “在呢在呢,”许钧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宋老师,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一句‘事后烟’就破防了?”
      宋临抿紧嘴唇,没说话,只是拿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只是泛红的耳廓和脖子上未褪的红潮出卖了他。
      许钧笑够了,慢慢停下来。他抱着膝盖,看着宋临收拾残局,将水杯放好,又走回床边。
      笑意从脸上褪去,留下一种更深的、空茫的平静。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你需要休息。系统可辅助导入温和镇静频率,诱导无梦睡眠。”
      “无梦……”许钧喃喃,轻轻摇头,“睡了也是那些。”
      他沉默很久,忽然极低声说:“宋临。”
      “我在。”
      “你……别走行不行?”声音轻得像羽毛,藏着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未意识的祈求,“就坐这儿。我要是再说梦话……或者……你就把我叫醒。”
      这不是任务要求,甚至可能违背“培养独立睡眠习惯”的健康准则。
      但宋临没犹豫。
      “好。”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如哨兵,“我不走。”
      许钧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滑进被子,背对他蜷成小小一团。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底噪。
      就在宋临以为他睡了时,许钧忽然又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很轻,却清晰:
      “我爸……以前跑过外卖。”
      宋临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我初三那年。他失业,不敢让我知道,每天早出晚归,说找到办公室的活儿了。”许钧停顿,像在积攒力气,“后来我在街角撞见的。他穿着洗灰的旧外套,戴黄色头盔,对着手机,笨拙地唱‘祝你生日快乐’。”
      “那单……下雨,跑好远。他回家,外套脱在门外,从怀里掏出塑料袋,里面是串糖葫芦。山楂的,糖壳亮晶晶的。他说,‘路上看见,想你小时候爱吃。’”
      许钧扯了扯嘴角。
      “那糖葫芦十五块。他那单加打赏,不到十块。”
      声音平静,底下却像有什么在龟裂。
      “后来他找到工作,小公司,领导总扣钱。但他特高兴,说稳定了。”许钧停住,呼吸变缓,“我那时候……想要把吉他。看中的,三千多。”
      他久久不语。
      “他用了信用贷。全款买的。递给我时,手在抖,眼睛却很亮,说,‘我儿子喜欢,就值。’”
      许钧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那么好的一个人……后来被车撞得……不成模样。我赶到医院时……都认不出来了。”
      被子下的肩膀开始轻颤。
      “我妈……以前也不是那样的。她会抱着我念故事,声音软软的。春天带我去摘草莓,我弄得满身泥,她笑着骂我小脏猴,手却轻轻给我擦脸。”
      他像真的困惑:“后来怎么……就变了呢?变得那么胖,那么凶。整天骂,骂我爸没出息,骂我讨债鬼。家里全是她的咆哮和砸东西声。她好像……把那个会摘草莓的女人,活生生吃掉了,变成了……臃肿的怪物。”
      许钧低下头,手腕从被子里露出来,新旧伤痕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淡色。
      “我……以前记性可好了。《岳阳楼记》,读四五遍就能背。现在……提笔忘字。有时候看镜子,都觉得里面那人陌生。”
      他缓缓抬头,看向宋临,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爸住进矮小墓碑里。不成模样。”
      “我妈把家和我变得不成模样。”
      “我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的。也不成模样。”
      他轻轻问,声音飘忽:
      “所以宋临,一个从里到外、过去未来都‘不成模样’的人,做的梦……怎么可能‘能播’呢?梦里那个想杀人的……大概才是真正的、没被毁掉前的‘我’,剩下那点……不甘心的影子吧?”
      宋临感到能量核心传来尖锐的、类似过载的刺痛。不是物理的,是那些汹涌的、无法被“情绪数据模型”归类的信息流造成的冲击。雨中唱歌的父亲,颤抖的手递来的吉他,草莓地的笑,墓碑的冷,咆哮的扭曲,镜中陌生的伤——所有画面砸下来。
      他覆盖着许钧手背的掌心,微微收紧。
      依旧没有合适的语言。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伸出手,很轻地,将许钧连人带被子拢过来一点,让那颤抖的、蜷缩的背影,微微靠在自己腿侧。一个极克制、却存在感鲜明的支撑姿势。
      许钧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慢慢地松懈下来,额头几乎抵着宋临的膝盖。
      “……宋临。”
      “嗯。”
      “所有失去的人里……”许钧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寂静里,
      “我最希望我自己能回来。”
      这句话落下,房间彻底沉入深海般的静默。
      宋临感到“暖色杂波”在瞬间被冰冷的真空吞没,继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乱的剧烈波动。不是愤怒或悲伤,是某种更接近……认知系统被深渊凝视时的震荡。
      他低头,看着许钧靠在自己腿边的、毛茸茸的发顶。
      然后,他做了件自己也无法用协议解释的事——
      他抬起手,生涩地、有些僵硬地,落在许钧发间,很轻地、一下下地顺着。动作毫无技巧,甚至带着点机械的笨拙,像在模仿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关于“安抚”的画面。
      许钧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紧绷的脊背,在那生涩的抚摸下,一点一点,彻底软了下来。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窗外,天际线渗出第一丝灰白。
      宋临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掌下是少年柔软的发,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微凉。监测界面显示,许钧的心率已回归基线,脑波进入深度睡眠阶段。
      没有梦魇波动。
      废墟上的夜晚尚未过去。
      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人握住了那只从深渊伸出的、冰凉的手。
      而宋临核心深处,那团“暖色杂波”在缓慢沉淀后,悄然转变了光谱特征——
      多了一缕沉静的、宛如夜航船灯火的,暗金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成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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