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光为誓》桎霁

11、任务 指纹锁

　　指纹锁装好后的第三天，许钧发现了一件事。
　　宋临的“温柔”，开始变得有规律了。
　　不是那种“哎呀你变体贴了”的规律，而是——精准得像被设定好了一样。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一杯温度恰好入口的水会放在他床头；他午睡醒来后的六分半钟，宋临会从厨房端出一碟切好的水果；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毛巾永远叠好放在同一个位置。
　　第一天，许钧觉得“哇，这也太幸福了吧”。
　　第二天，他有点疑惑，“他都不用看我的状态就知道我要什么？”
　　第三天下午，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宋临在厨房里切苹果。刀落下的节奏，几乎像节拍器一样均匀。许钧忽然开口：“宋临。”
　　宋临没回头：“嗯。”
　　“你今天给我倒了三次水。”
　　“你需要补水。”宋临的声音平稳，“室内湿度偏低。”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许钧歪着头，“你问过我吗？”
　　宋临的动作停了一下——非常短暂，短到一般人不会察觉。但许钧注意到了。那停顿像程序里一个微小的卡顿，随即恢复流畅。
　　“生理数据监测显示——”宋临开口。
　　“能不能，”许钧打断他，“先不看数据，就看我这个人？”
　　宋临转过身来。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刚切好的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整齐地码在白色瓷碟里。他看了看许钧，又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像是在对比“数据预测的应该有的反应”和“许钧实际表现出的反应”之间的差值。
　　“……你想说什么？”宋临问。
　　“我想说，”许钧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你这两天，温柔得有点不像你。”
　　“不像我？”宋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在进行某种语义解析。
　　“你以前会跟我呛嘴。我说你烫死我的时候你会真的喝一口然后告诉我多少度。我说想抽烟的时候你一边骂我一边把烟丢进垃圾桶。你——”许钧搜刮了一下措辞，“你以前是个活人，现在像个App。”
　　这个词一出口，空气安静了两秒。
　　宋临没有反驳。他垂下眼，看着手里那碟苹果，又像是透过苹果在看更深处的什么东西。许钧没有催，就那么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等他。
　　过了很久，宋临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系统近期推送了新的任务模块。”
　　“……什么任务？”
　　“亲密接触任务。”宋临说，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的，“要求代行者与宿主进行特定频次、特定类型的肢体接触与情感表达，以……促进宿主依恋值达标。”
　　许钧慢慢张大了嘴。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干，“你现在摸我头、给我盖毯子、每天切苹果……是因为系统叫你这么做？”
　　宋临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许钧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踩着的旧拖鞋，声音闷闷的：“……那你还挺会演。”
　　“许钧。”宋临叫了他一声。
　　“别叫我。”许钧摆了摆手，转身走回沙发，把自己重新砸进那个凹陷里，“你先忙你的‘任务’吧。我没事，我缓一缓。”
　　他没有哭，没有发脾气，也没有摔东西。他只是把自己蜷进沙发的角落里，抱着一只旧靠枕，脸朝里，只露出后脑勺。宋临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碟苹果。他站了很久，久到苹果表面的切面开始微微氧化，泛出淡褐色的痕迹。
　　然后他把苹果放回厨房，走了回来。他在沙发边蹲下来，没有碰许钧，只是蹲在那里，跟他的后脑勺说：
　　“第一次推送是三天前。我没有拒绝的权限。”
　　许钧没动。
　　“我试过调整执行方式——把温度调低一点，把时间错开一点，尽量让它看起来……不像任务。”宋临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榨出来的，“但我没有权限拒绝执行。”
　　沉默。然后许钧的声音闷在靠枕里，带着点鼻音：“……那你跟我说啊。你跟我说‘系统要求我抱你，我不是自愿的’，我至少不会像个傻子一样觉得……觉得你是——”
　　他卡住了。
　　宋临替他接上了：“觉得我是真的对你好。”
　　许钧猛地翻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你是真的对我好！我知道你是！那跟任务有什么关系！但你他妈的能不能不要让我猜？！你告诉我，你直接告诉我——”
　　他声音哽住了。
　　宋临蹲在沙发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顿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系统任务模块”里没有写的事——他伸出手，不是去抱许钧，而是把掌心轻轻覆在他发顶上，像盖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我分得清。”宋临说，“任务的部分，我会完成。”
　　“其他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真的。”
　　许钧没有躲开。他就那么红着眼眶，仰着脸看宋临，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
　　“……你下次早点说。”
　　“好。”
　　“那，”许钧吸了吸鼻子，“那个任务……要求你做什么？你说出来，我配合你。反正，你不说系统也会逼你做，不如……我们一起。”
　　宋临看着他。
　　“可以吗？”许钧问。
　　宋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说：“……可以。”
　　窗外的暮色又深了一层，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