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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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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谢景行成婚第十年的腊月初七,京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老天爷吝啬撒下的盐粒子,落在青瓦上,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我裹着藕荷色的棉斗篷,站在正院的廊下,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夫人,外头冷,进屋等吧。”丫鬟素心捧着手炉走过来,轻声劝道。
我接过手炉,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却暖不进心里。
“老爷还没回来?”
“还没。”素心垂着眼,“方才管家说,老爷今日在御史台有要事,怕是又要晚归。”
又晚归。
这三个月来,谢景行归家的时辰一日比一日晚。起初是戌时,后来是亥时,如今常常要到子时才能听见他回府的脚步声。我问过,他只说朝堂事务繁忙,让我不必等。
可我是他的妻,怎能不等?
正厅里,姜汤还在小炉上温着。那是我亲手熬的,加了老姜和红糖,驱寒最好。从前他每次晚归,总要喝上一碗,然后握着我的手说:“阿凛,有你在家等着,再累也值得。”
如今,姜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却等不到他回来喝。
“夫人,”素心犹豫着开口,“厨房备了晚膳,您先用些吧?小公子方才还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才想起,儿子砚书今日下学堂早,一直在等他爹考校功课。
“砚书用过了吗?”
“用过了,这会儿在书房练字呢。”
我点点头:“再等等吧。”
这一等,就等到了戌时三刻。
雪停了,月色清冷地洒在庭院里,将地上的薄雪映得莹莹发亮。我坐得腿都麻了,正要起身活动活动,就听见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
“夫人,夫人!”
管家谢忠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他是谢家的老仆了,跟着谢景行十几年,向来稳重,今日这般模样,倒是少见。
“怎么了?”我心中一紧,“可是老爷出事了?”
“不是不是,”谢忠连连摆手,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是,是老爷要纳妾的事”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纳妾?
谢景行要纳妾?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谢忠的脸色更尴尬了:“老奴也是刚刚听说的老爷,老爷要纳丞相府的千金为妾,日子都定好了,就在腊月十八”
腊月十八。
十一天后。
我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指尖死死抠着桌面,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丞相府哪个丞相府?”
“还能是哪个,”谢忠的声音更低,“就是当朝左相,苏丞相家。听说那位苏小姐,是丞相的独生女,年方十八,才貌双全”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景行温柔的笑脸,一会儿是他这些日子日渐冷淡的神情,一会儿又变成他穿着大红喜服,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素心慌忙扶住我。
我摇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忠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解释,大概是劝慰。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纳妾。
谢景行要纳妾。
纳的还是丞相府的千金。
满府的下人,怕是都知道了。只有我,只有我这个正室夫人,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还在为他温着姜汤,还在等他回家。
“老爷现在在哪儿?”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在,在书房。”谢忠小心翼翼地说,“老爷一回来就进了书房,说是有重要公文要处理,不许人打扰。”
重要公文?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什么重要公文,不过是躲着我罢了。
“夫人,”素心红了眼眶,“您别这样许是,许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
他要纳妾,日子都定了,还能是误会?
我推开素心,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夫人,您要去哪儿?”
“书房。”
我要去问他。
问他为什么。
问他这十年的情分,到底算什么。
问他当年亲口许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不是都忘了。
雪后的庭院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没穿斗篷,也没拿手炉,就这么一身单薄的衣裳,走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谢景行伏案的身影。
我站在门外,手举起来,却迟迟没有落下。
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可真的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我怕。
怕听见他说“是”。
怕听见他亲口承认,他要纳妾了。
怕这十年我所以为的幸福,只是一场笑话。
“娘?”
身后传来稚嫩的声音。
我转身,看见砚书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他才八岁,眉眼像极了谢景行,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不染尘埃。
“砚书,你怎么来了?”我连忙擦去眼泪,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等爹爹等不到,就来找他。”砚书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娘,你的手好冷。爹爹呢?在书房吗?”
“嗯。”我点点头,“爹爹在忙,我们先回去吧。”
“我想见爹爹。”砚书仰着小脸,“先生今日夸我字写得好,我想给爹爹看。”
我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心中一酸。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爹要纳妾了。
不知道这个家,可能要变了。
“砚书乖,”我蹲下身,摸着他的头,“爹爹今日很累,我们明天再给他看好不好?”
砚书撇撇嘴,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吧。”
我牵着他的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
窗纸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谢景行,你知不知道,你的妻儿就在门外?
你知不知道,我的心,都快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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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房,我让奶娘带砚书去睡了。
孩子睡得很快,大概是等爹爹等累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小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十年。
我与谢景行相识二十年,成婚十年。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谢家独子,我是林家幺女。两家是世交,住得又近,我们几乎日日见面。
记得七岁那年,我爬树摘桃子,不小心摔下来,是他接住了我。虽然两人都摔了个跟头,但他一直护着我,自己的胳膊却擦破了一大片。
十岁那年,我生病发烧,他偷偷翻墙来看我,给我带了他最爱吃的桂花糕。虽然那桂花糕被他揣在怀里,已经压得不成样子了,但我还是吃得很开心。
十五岁那年,他中了举人,第一时间跑来告诉我。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我家后院的梨花树下,红着脸说:“阿凛,等我中了进士,就娶你。”
十八岁那年,他果然中了进士,金榜题名。我家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可他谁也不要,只要我。
成婚那日,他穿着大红喜服,牵着我手,一字一句地说:“阿凛,此生有你一人足矣。我谢景行对天起誓,此生绝不纳妾,绝不负你。”
洞房花烛夜,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阿凛,我们要生很多孩子,男孩像我,女孩像你。我们要一起看着他们长大,然后一起慢慢变老。”
这些话,我都记得。
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这十年,我们确实过得很好。他仕途顺利,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御史,成了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我相夫教子,打理家务,将谢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们有了砚书,聪明乖巧,是我们的心头肉。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淡而绵长,细水长流。
可原来,一切都是我以为。
“夫人,”素心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您喝点汤吧,暖暖身子。”
我摇摇头:“喝不下。”
“夫人”素心红了眼眶,“您别这样折磨自己。老爷,老爷许是有什么苦衷”
“苦衷?”我苦笑,“什么苦衷,能让他背弃当年的誓言?什么苦衷,能让他纳丞相府的千金为妾?”
素心说不出话来。
是啊,什么苦衷呢?
丞相府的千金,家世显赫,容貌出众。娶了她,谢景行在朝中便有了强大的靠山,仕途必定更加顺畅。
所以,是为了前程吗?
为了前程,就可以不要发妻了吗?
我的心一阵阵发冷。
“素心,”我轻声说,“你去睡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素心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退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烛火静静燃烧着,偶尔噼啪作响。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年光阴,我老了。
眼角有了细纹,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整日围着家务孩子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明媚鲜活的林家小姐。
而他要纳的妾,是丞相府的千金,年方十八,才貌双全。
多么讽刺。
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头发还是黑的,但我知道,里面已经藏了几根白发。
谢景行,你看见了吗?
你的妻子,老了。
所以,你要纳年轻貌美的新人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子时了。
他还没回来。
或者说,他回来了,却不愿来见我。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
他还在忙吗?
忙什么?
忙纳妾的事吗?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却感觉不到疼。
比起心里的痛,这点疼算什么?
不知站了多久,腿都麻了,我才慢慢挪回床边。
砚书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
我躺在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孩子,娘该怎么办?
娘该怎么做,才能保住这个家?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这一夜,我睁着眼,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