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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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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空了,门被带上,“咔哒”一声,像把世界隔在门外。
祇夏仰靠在床头,左手还打着点滴,右手却不受控制地发抖——细碎的、从指节蔓延到腕骨的颤栗,像被寒意一寸寸啃噬。
她低头,看那只手。
掌纹里嵌着极淡的黑线,像被墨水丝侵染,却洗不掉。
——那是无数次入眼,怨气反复渗透留下的“年轮”。
滴——
输液泵规律地响,她却听见另一种声音——
合唱、尖啸、百手刮过幕布的锐响,仍在耳膜深处回荡。
忽然,右眼一阵灼痛。
她抬手去捂,指缝间却渗出细细一道血线,鲜红沿着颧骨滑落,在下巴悬成一滴,无声落在病号服领口,晕开一小团暗色。
她没惊呼,也没拿呼叫铃。
只是平静地抹去,又抹去——血却像找到了出口,越擦越湿。
“……别闹了。”她低声说,像在哄一个顽皮的孩子,“已经出来了,还哭什么。”
可眼睛不听她的。
那股熟悉的阴冷,从瞳仁深处反涌上来——像被撕开的“眼”又在她体内悄悄睁开一条缝。
八岁,第一次跟随太爷入眼——
她只记得黑暗里有无数手拉她脚踝,太爷的朱砂灯照不到她。
从那以后,每隔几个月,她就被“带进去”一次。
别人十七岁才第一次面对的眼,她八岁就已熟门熟路。
次数多得连自己都记不清——
怨气压骨,阴气蚀髓,她却在一次次极限里活过来。
“再上神级……也是血肉做的啊。”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却牵不动面部肌肉——神经被残余怨气冻得发麻。
血还在滴,她放弃擦拭,任由它划过颈侧,渗进衣领。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单知意;
——也不能让太爷知道,老头会直接把脉封她活动期;
——更不能让哥哥担心,他已经够自责了。
她仰起头,右眼灼痛得发胀,视野里却浮现一层黑雾——
雾中,有断裂的红围巾,有百手残影,还有铜制音符在旋转。
那是“眼”留给她的纪念品,贴身携带,甩不掉。
“再忍忍……”她对自己低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忍到出院,忍到单知意不再追问,忍到下一次封印……”
可这一次,她比谁都清楚——
身体到极限了。
命牌可以再亮,裂痕可以再合,但血肉之躯,已经追不上那道“上神级”的光。
血滴在被单上,悄无声息,却像倒计时——
一滴,两滴……
像有人在耳边轻声数:
“八岁,九岁,十岁……”
——每一次入眼,都在偷走她的一年。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涌上来。
——还差一点,就能忍到出院;
——还差一点,就能继续假装“没事”;
——还差一点,就能把“祇家正脉”这四个字,扛到下一个天亮。
血,终于停了。
可她知道,真正的裂缝——
已经悄悄从她身体最深处,开始蔓延。
门被推开一条缝,祇锦然探进半个脑袋,先确认没有护士,才蹑手蹑脚溜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杯偷偷买来的冰乌龙。
“夏晨,喝一口——”
话音戛然而止。他盯着病床胸口那片暗红,瞳孔瞬间放大:“怎么又有血?!”
祇夏下意识把领口往上一提,声音轻飘:“流鼻血而已,没事。”
“流鼻血能流到肩膀?!”祇锦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几步冲到床边,伸手就要掀被子查看,“你是不是哪里裂开了?我去叫医——”
“别叫!”祇夏按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急,“真就是鼻血,刚才仰头不够,顺着脖子淌下来了,你嚷出去,护士又得给我加一堆检查。”
她语气镇定,眼神却避开了哥哥的注视,右手悄悄攥紧被角,把残留的血丝揉进布料里。
祇锦然不信,压低声音:“是不是眼睛?你右眼之前渗血,医生说过要观察——”
“观察够了,没后续。”祇夏打断他,勉强勾起一个笑,“我就是上火,外加躺太久,毛细血管脆弱。别大惊小怪,像我妈。”
“我大惊小怪?”祇锦然指着自己鼻子,声音拔高又立刻压低,“你差点被百手鬼撕成拼图,现在跟我说上火?!”
“嘘——”祇夏冲他摇头,眼神飘向门口,“单知意可能还在附近,别让她听见。”
提到这个名字,祇锦然瞬间收声,深吸一口气,把担忧咽回喉咙,闷闷地坐下:“那也得让医生看一眼。”
“已经看过了。”祇夏随口编,“护士刚换完药,说我凝血没问题。你再来晚两分钟,血都干了。”
她松开哥哥手腕,故作轻松地拍拍他手背:“去,把门带上,顺便帮我要杯温水。”
祇锦然站着没动,目光仍在她领口徘徊,像要透过布料找出伤口。几秒后,他败下阵来,低声嘟囔:“有事必须按铃,别再自己硬扛。”
“知道啦。”祇夏推他背,“快去,温水。”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嘈杂。
祇夏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被角,指缝间已染上新的血红。
她仰头靠在枕上,右眼隐隐作痛,却不再去擦——
就让最后一滴,悄悄渗进病号服里。
——哥哥很好骗,只要她坚持说“没事”,他就舍不得再追问。
手机“叮”一声,像命运敲门。
【太爷:伤好点儿,就回家养。医院阴气重,不利恢复。车已派,明日午前。】
短短三行,连个标点都不容拒绝。
祇夏盯着屏幕,右眼还残留着隐痛,指尖在“回复”框上悬了几秒,最终只打出一个字:
【好。】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反扣在枕边,仰面望着天花板的白炽灯,长长吐了口气——
“回家也好……”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至少知意不会跟来。”
医院大门外,单知意再神通广大,也进不了祇家大宅的十万平方米——
那儿有镇宅符阵、有旁系弟子轮值,有太爷坐镇。
对普通人来说,等于天然结界。
对祇夏而言,却是唯一可以“合法消失”的地方。
她抬手碰了碰病号服上早已干透的血迹,指尖微微发颤——
在单知意眼皮底下,她得装“流鼻血”,得装“没事”,得装“很快就出院吃冰”。
可回到祇家,她可以放心流血、放心昏倒、放心让命牌重新裂开——
那里,没人会追问她为什么右眼渗血,也没人要求她解释“为什么灯架和钢琴混合双打”。
“至少,能喘口气。”她闭上眼,想象青枫里老宅的檀香烟、祠庙的铜灯、太爷煮得发苦的药——
那不是疗养,是赦免。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太爷的副号发来车程:
【08:30出发,预计10:00到宅门。别迟到。】
祇夏把被角拉到下巴,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我回家。”
窗外,医院霓虹还在闪;
而她心里,已经提前站在了祇家那片十万平方米的晨光里——
那里没有追问,没有冰淇淋,也没有单知意的目光。
只有她,和可以放肆流血的自由……
第二天,07:15。
市立医院住院部后门,晨雾未散,一辆乌漆加长轿车已横在台阶下,车牌“北A·祇0001”被雾蒙上一层冷光。
祇玄铃靠在车边,长辫束成高马尾,铜铃在雾里叮当作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太爷祇无相的侧影——玄色长衫,手拄鸠杖,背脊笔直得像把出鞘的剑。
台阶上,祇锦然推着轮椅,轮椅里坐着祇夏——病号服外披着一件黑色风衣,领口扣到最上,遮住颈侧尚未干透的药痕。
雾太浓,谁都没说话。
祇玄铃接过行李,小声嘟囔:“夏晨姐,气色比我想象好,还能走吗?”
“能。”祇夏答得简短,声音却哑,一夜未眠的倦意藏在眼底。
她没看车牌,也没看太爷,只看远处雾里的尽头——那里有单知意可能出现的任何一道身影。
没有。
07:20,护士最后一次确认生命体征,在出院小结上签字;祇锦然接过,折叠,塞进风衣内袋。
07:25,太爷轻敲鸠杖,声音穿透浓雾:“上车。回家。”
祇夏站起身,没要人扶,自己拉开车门。迈腿的一瞬,右眼隐痛袭来,她眉头都没皱,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咔哒”合上,像给某个世界上了锁。
07:30,车辆启动,雾被车灯劈开一道白缝,又迅速合拢。
市立医院的楼影在后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祇夏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一下,像倒计时,也像重启。
她知道,从这一秒起,她回到了十万平方米的祇家结界,回到了可以流血的自由,也回到了——
必须继续撒谎的战场。
车过城门,朝阳终于跃出楼群,金光透窗,落在她苍白的指节上——
像一句无声的告别,也像一场未说出口的抱歉。
单知意,再见。
等我骗完自己,再回来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