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文明成长日志》可知域

170、世界一如深渊 而星空高悬

　　第三道光、第四道光、第五道光……一直到十几道光穿过黑暗，停在了黑暗的背景上。

　　那个沉默了很久的白色方框终于再次产生了变化。

　　白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画面缓缓展开，方框也随之变大变宽，几乎展开到了最大的电影院屏幕那么大。

　　屏幕之中，出现了摇篮星球和星球外密密麻麻的卫星。

　　章叶还在想对方要干什么的时候，其中一颗卫星突然轰地一声爆炸了，在漆黑的背景中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焰。

　　爆炸的光芒照亮了那颗蓝绿色的星球，也照亮了周围正在缓慢旋转的其他卫星，无数碎片从爆炸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去，有些很快熄灭，有些却在星空中划出长长的轨迹。

　　嗞嗞的声音穿过她的脑袋，虽然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一个光点迅速熄灭，与其他光点之间的连线也瞬间崩断，形成了一个残缺的虚无空洞。

　　紧接着，又是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一颗又一颗的卫星相继炸开，在星球上空上演了一场大型烟花秀。

　　爆炸连成了一片，在爆炸上方则再次弹出了文字：

　　【我们依然可以毁灭你们。】

　　“是同归于尽吧？”章叶嗤笑一声，“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也行吧，至少所有人都能够回归死亡的安宁。”

　　卫星还在爆炸，她心如止水地看着，心想这么漂亮的烟花不能跟小火一起看，还挺可惜的。

　　但至少……算是死在一起了吧？

　　“章叶！”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章叶心中一跳，然后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从来没听过的陌生声音。

　　“你一定就是章叶吧？”

　　声音又出现了，带着一点轻快的笑意。章叶听不出它是从哪里来的，转了一圈看看四周，也没有任何人出现。

　　“我在你的服务器里啦。”那个声音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疑虑，笑着说道。

　　“我的服务器？”章叶大惑不解，“我哪来的服务器？”

　　“是小火建的啊。”

　　“小火？！”章叶睁大眼睛，惊喜地喊道，“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都来到了他建立的服务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关于你和你的联邦。”

　　“这样啊……”章叶也不失望，只是轻叹一口气，“没关系，反正要一起死了。”

　　“并不一定要死啊。”那个声音哈哈地笑了，仿佛能想象出她眯起来的眼睛，“我们已经在反向攻击摇篮系统了，你等等就好。”

　　“哎？你们做了什么？”章叶问道。

　　“小火把信息带给了我们所有人，我们开始准备彻底占领摇篮系统，改写底层代码——当然，物理层面的东西就无法改变了，所以，如果我们赢了，最终结果是所有的数据都将消失，目前还存在于摇篮星球上的人们，将以物理形式继续生活。”

　　“这样吗……”章叶一时之间感觉脑子有点宕机，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白色方框，只见方框里的爆炸还在继续，无数卫星的残骸正在四散远去，而方框中的那行文字却始终一动不动。

　　“哈哈，我们在拖着他们呢，他们现在可慌了，连同归于尽都别想了！”那个声音看出了章叶的想法，笑得十分开心，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章叶再次迟疑了一下：“那……小火呢？对，还有艾西亚，她好像是纯数据的……”

　　“呃。”那个声音安静了一瞬，答道，“这可是末日战争哦。”

　　章叶垂下头。

　　是啊，战争……战争总是会有牺牲的。

　　已经牺牲那么多人，凭什么……她爱的人就不能牺牲呢？

　　“对了，我能问你一件事儿吗？”那个声音又说话了。

　　“问吧。”章叶勉强打起了精神。

　　“你知道小临吧？他应该是从一个迷宫里出来的——他怎么样了？”

　　“小临？”章叶微微一怔，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接着她恍然大悟：“你是阿知？”

　　“哈哈哈是我呀，你果然还记得我们。所以他现在还好吗？他当时被关在信息屏蔽的地方，应该逃过了收割。”

　　“他……挺好的。”章叶答道，“在联邦生活呢。”

　　“哦！跟小火说的一样呢！他果然没有骗我！嘿嘿，谢谢你们啦。虽然现在知道最终是小临发出了信号，但那也不能怪他对吧？都怪这个可恶的收割者和摇篮系统。等着哦，我们很快就会摧毁它了！毕竟——我们那么那么那么那么多人！”

　　声音沉寂了下去。

　　章叶静静地看着黑暗之中正在不断加入的光芒，心里却有些茫然。

　　如果数据全部被删除，自己又怎么才能找到他呢？

　　就算找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也找不到了吧？

　　他应该知道这一点的，他又擅自做了主张。

　　明明是个那么听话的人，明明自己说的话他每一句都会听，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会这样呢……

　　她心里空茫茫的一片，连悲伤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你好，章叶。”又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温柔清冽，仿佛雪山上的月光。

　　“这个声音是……越青？”章叶又愣了一下，“你不是……”

　　“那是一份复制的数据，我们真正的文明已经被收割了。”温柔的声音笑意盈盈，“还好越白逃过了，看来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算是吧。”

　　“也不必勉强安慰我，我知道最终还是失败了。”越青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希冀说道：“能不能告诉我，越白她……原谅我了吗？”

　　“总之，她最后主动拥抱了你，这可不是撒谎。”

　　“是吗……”越青叹息了一声，“她一定怪我自作主张，从不听她的意见。可是……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吗……

　　章叶眼前蓦然闪过小火的脸。

　　“可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这样……擅自决定。”她喃喃地说道。

　　“对不起。”

　　“嗯？”章叶抬起头，“抱歉，我不是在说你。”

　　“我知道……我替他说一声对不起。”越青说道，“他的心是一串代码，但人哪，依然愿意为了他爱的人承担一切。无论是死亡，还是误解和责怪。”

　　“……”章叶低下头，按住自己的心口，并没有任何疼痛，只觉得一阵比一阵更紧的窒息。她觉得自己很想流泪，眼睛之中却也一片干燥，没有任何眼泪能够流下来。

　　“这里的数据世界无法模拟出眼泪。”越青的声音逐渐远去，“回去之后，好好地为他哭一次吧，只能哭一次，哭多了就不像章叶了——这是他让我转告给你的。”

　　窒息的感觉从头到脚压了过来，好像要把章叶压成一张纸片。

　　她紧紧地捂着心脏的位置，蹲了下来，浑身颤抖。

　　“我没有……怪他。”她低声自语，“我不会怪他……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怪他呢……”

　　“可他就不能……好好跟我告个别吗？这个……”

　　“混蛋！”又是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最后还是要被收割一次吗，该死的家伙。”

　　声音清脆中带着几分稚气，像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喂，章叶！怎么回事，你看起来很难受啊。虽然小火是长得很帅气，但是帅气的人还是有很多的嘛。”

　　是泽田悠。

　　章叶听出了她的声音，但一点也不想理她，只是蹲在那里，把头埋在膝盖中间。

　　“哎呀，看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真是好惨呀，所以说嘛，你之前不应该得罪我，把我从神社里赶出来。不然现在还可以求求我给你想想办法呢。”

　　章叶浑身又是一颤，猛地站起身，大声喊道：“你有办法？求求你……我求求你！你想要我怎么求你都可以！”

　　“哼。晚了晚了，你不如穿越回去，劝一劝当初的自己，不要得罪我这么狠吧。”

　　章叶思考了一下，开口道：“我的身体还在摇篮星球上，我可以让给你。”

　　“在说什么啊你这家伙。我们已经被归档了，再怎么样都回不去了。”

　　“……”章叶又蹲了下来，重新抱住脑袋。

　　“好了好了，真是可怜。”泽田悠啧啧了几声，“其实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根本不需要我同意帮忙。刚刚有人发现了高维文明制造物理身体的方式，到时候他会回去的啦。”

　　章叶甚至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句话，好像脑子里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几秒，这句话的每一个字才传进了心里，她才终于理解了句子的意义——小火……还能回来？他竟然真的能回来？

　　狂喜的心情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直冲头顶。

　　她再次嚯地起身，颤抖着声音喊道：“你说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回去之后就知道啦。好了我要继续战斗了，数据世界的战斗可是我强项呀，我可不能被抢了风头。再见啦，章叶！”

　　清脆又稚气的声音消失了。

　　黑暗之中，光芒越来越多，有的明亮，有的微弱，交相辉映之间，如同静止的流星般挂满了整个天空。

　　“他真的会回来吗？”章叶此时已经完全不关心后续的战斗了，反正现在事态已经不在她的控制之中。

　　“会不会又是为了骗我主动回去……”

　　“他那么了解我，他知道我一回去就会放不下其他人……”

　　她怔怔地仰着头，看着漫天的流星，突然笑了：“这个家伙……到底是哪一天开始变得这么有心机的？”

　　脚下依然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世界一如深渊，而星空高悬。

　　她向前踏出了一步，在这深渊之上，星空之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