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文明成长日志》可知域

168、联合者 我们谈谈吧

　　那颗蓝绿色的星球在背景中淡去，变成一颗蛋黄般的夕阳，挂在远方的大海之上。

　　章叶好像静止一般站在了沙滩上，在某个瞬间突然回过神来，按住即将窒息的心口，活了过来。

　　“章叶！”

　　熟悉的声音响起，她转过来，看见卫初在沙滩上手舞足蹈地奔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还好你在！我还以为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呜呜呜呜真是太可怕了！！！”

　　章叶拍拍她的背，从她的肩头看去，见到不远处维罗妮卡也走了过来，四下看着，说道：“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

　　奇怪，没有翻译器，维罗妮卡说的也不是中文，但章叶却完全能听懂。

　　“你又来到了这里，章叶。”

　　沙滩上，简从南从一片光晕中勾勒出一个人形，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了过来。

　　听到声音的卫初松开了章叶，站在她身边，抹了一把眼泪问道：“这就是那位简从南……前辈吧？”

　　“是我。”回答的是微笑着的简从南，她的视线从三人身上转过，有些了然，“看来你们三个最后没有自相残杀。”

　　章叶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平静地说道：“我要带走这里所有的遗物。”

　　“哦？说说。”简从南丝毫没有表现出意外。

　　章叶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联合者计划，简从南认真听完，点了点头，说道：“值得一试。”

　　卫初忍不住开口道：“我记得，你也是其中一个文明遗物……”

　　“是的。”

　　“如果成功了你会怎样？”

　　“彻底消散，包括所有的文明。这算是一种解脱。”

　　“如果失败了……”

　　“不过是回到永恒的黑暗之中而已。”

　　“那这些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遗物呢？”

　　“它们等待的就是这一天，不是吗？”

　　一轮对话之后，几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有卫初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再次问道：“然后呢？没了？没有什么仪式啊交接啊之类的？”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而已。”章叶回答着，眼神投向远处的夕阳。

　　浪花扑上了沙滩，又退了下去，翻滚起金色的光芒，静默无声。

　　维罗妮卡蹲下来，随手捡起地上的一颗微缩雕塑头像，轻轻抚去上面的沙尘，喃喃道：“这应该是一个擅长艺术的美丽文明吧……”

　　简从南微笑道：“这里的每一个遗物，都曾经是一个美丽的文明。”

　　卫初踏出几步，让浪花没上脚背，略有些惊讶地说：“原来不是水啊。”

　　她重新环顾了一下四周，深呼吸了一下说道：“原来也没有空气。”

　　维罗妮卡站起身，张开双手闭上眼睛，出神道：“这种时候真应该拍个合照的。”

　　蛋黄般的太阳就在此时融化了，从中心开始暗了下来。

　　“要开始了吗？”卫初下意识退后，站到了章叶身边。

　　几人都朝着太阳看去，只见它已经变成一个黑洞一样的巨大空洞，一片纯粹的黑暗正不断向着四周蔓延，一点点地吞噬了整个天空。

　　与之相反，沙滩上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犹如夏夜中的萤火虫般缓慢地升起，一点点地浸入章叶体内。

　　章叶感觉自己在发光。

　　“章叶！”她听见卫初叫了自己一声，随后便消失不见。

　　“帮我炸翻他们！”她听见维罗妮卡迅速说完了话，也不再发出声音。

　　世界逐渐又变成了那种纯粹的黑暗和安静，只有她自己在发着光，伸出手，好像身体都变成了半透明。

　　“如果你失败了，你会怎么办？”简从南的声音从黑暗之中传来，飘忽不定。

　　“你能让我回到这里吗？”章叶大声回答道。

　　“回到……这里？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会永远清醒着守护着新的起点，等待新的文明遗物出现，日复一日地看着每一轮文明的失败，等待着一个新的希望，又一次次在永恒的等待中失望。”

　　“但总要有人守着这里，等待后来者。”

　　黑暗之中的声音沉默了下去。

　　许久之后，章叶突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引力将她掀上了天空，直直地朝着之前那个太阳的方向飞去。

　　“我会给你留下一个锚点。”简从南的声音已经十分遥远，在消失不见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给了我短暂的光。”

　　*

　　意识不断在散开、聚合。

　　章叶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梦，每次梦一醒来，都会发现在新的梦里，接着又重复入梦，重复醒来。

　　梦里她有时候是自己，独自行走在冰天雪地之中，有时候变成了卫初，正在沙漠上暴晒；有时候又是维罗妮卡，钻进了童话书里的兔子洞，有时候甚至是岩崎彩夏，正四处翻居民家的箱子。

　　还有迷雾上的船只，一排排蜂巢一样的休眠舱，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舞动在天上的鱼龙灯，一片白茫茫闪动的数据中打翻的粥，纸片的御守和糖葫芦，慢慢风化的手风琴和在时光中沉寂的苏丽珂，最后变成一闪一闪的灯塔。

　　有一团火焰正在灯塔上燃烧。

　　于是她奋力地向着火的方向奔跑。

　　不知道是一天，还是一年、一百年、一万年、一亿年，她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跑着，那团火也在她的视野中慢慢变大，摇摇晃晃的，一点点冲入黑暗，最后充斥了整个视野。

　　她冲上前去，紧紧地拥抱住了它。

　　火焰仿佛在呼应她一般，腾空而起，焚尽了整个世界。

　　*

　　“开始定义。”

　　预定好的程序开始启动，章叶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随后才看见自己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个充满着大概一米长的横竖线的纯白空间，线条无限连接，向着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延伸，无穷无尽。

　　章叶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继续传来：

　　“文明名称——联合者。”

　　“第一条：联合者文明，不以种族、星球、语言、国家或历史作为唯一边界。”

　　“第二条：凡拥有独立文明结构，并与联合者文明存在历史继承、技术继承、文化继承、人口继承或信息继承关系者，均可纳入联合者文明。”

　　“第三条：已经灭亡的文明，其遗迹、档案、技术、语言、文化与记忆仍属于联合者文明，不因原文明灭亡而失效。”

　　“第四条：联合者文明成员之间的文明继承关系视为有效定义。任何被联合者文明继承的文明，同时成为联合者文明历史的一部分。”

　　“第五条：联合者文明的边界，不设固定终点。任何文明，只要与联合者文明建立有效继承关系，即自动成为联合者文明的一部分。”

　　“第六条：文明关系可以继续产生新的文明关系。新增文明关系自动继承本定义。”

　　“第七条：联合者文明的定义，以当前全部有效文明关系为准，并持续更新。”

　　“第八条：联合者文明自身拥有定义、修改、继承与扩展自身文明边界的最高权限。”

　　“定义完成。”

　　她的声音在空间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在沿着那些线条不断延伸。

　　渐渐地，所有的声音都重叠在了一起，一声又一声，一句叠着一句，一个字混着一个字，几乎要分辨不出到底说的是什么。

　　一道光点在远方亮了起来，接着，是另一个，仿佛带起了什么连锁反应，一个又一个光点紧随其后，逐次亮起，好像城市夜晚渐渐亮了灯，又好像月亮落下后，渐渐浮现出来的星空。

　　“我们是联合者。”

　　一个微弱的声音插了进来，在一片混乱的回响之中仿佛单开了一个声道，细小而清晰。

　　“我们是联合者。”

　　第二个略有些沉的声音也加入了。

　　“我们是联合者。”

　　接着又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们是联合者。”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声音有平静的，有悲伤的，有张扬的，有羞涩的，有紧张的，有新奇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我们是联合者——”

　　“我们是联合者……”

　　“我们是联合者！”

　　“谁在呼唤我们啊？但是没错，我们是联合者！”

　　甚至还有个多了一句话的。

　　星星点点的光芒随着声音闪烁着，章叶念出定义规则的声音逐渐听不到了，只能听见无数个声音还在继续一遍遍地回响，最后融成了同一个声音——

　　“我们是联合者！！！”

　　看起来……第一步成功了。

　　章叶在无数回声中定位到了自己，原来，她也是那些光点其中之一啊……

　　她不再发出声音，空间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光点都如同呼吸般闪烁着，静静地等待下一步操作的到来。

　　分不清过了多久，四周突然一暗，那些线条、光点，全部都消失不见了，身边也重新变回了那片纯粹的黑暗，章叶往前走了一步，惊讶地发现自己重新拥有了身体。

　　第一步成功了，下一步应该是被归档，然后摇篮系统陷入无限递归才对吧？

　　难道……这一步失败了？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一个长约两米，宽约一米的白色方框十分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上面缓缓浮现出了一行字：

　　【我们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