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于雪夜》铎声

1、chapter1

　　室外篮球场旁的樟树绿荫浓郁，风吹起树叶带来细碎的声音，光影摇曳。
　　沈漱冰就这样搭着手臂躺在树荫下的观赛席睡觉。
　　此时比赛已经进行到尾声，球场旁只有寥寥几人站在烈阳下观赛，大部分人都躲进了室内，像沈漱冰这种躺在球场旁边给蚊子提供自助餐的更是少数——就他一个。
　　充当裁判的同学狠狠地吹响了口哨，代表着这场体育课友谊篮球赛落下帷幕，人们吵闹的声音嘈杂起来。
　　沈漱冰皱了皱眉头，被尖锐的哨声吵醒了。
　　他还没睁开眼起身，一声惊呼和一句“沈哥小心”猝然钻进耳朵。
　　一个蓝球从场内狠狠地砸了过来，直冲沈漱冰。
　　沈漱冰还迷糊着，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就看着那篮球直飞向他——
　　然后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谁扔的？”来人声音沉了下来，在烈日下眯起眼睛盯着场内众人。
　　正是刚刚赶来拦下这颗球的聂景驰。
　　“嗨呀，聂哥，真是不好意思。”一名站在众人背后的男生笑着站出来，右手摸着后脑勺，脸上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手滑了一下。”
　　聂景驰没说话，那名男生也放下了手，表情瞬间转成平淡。
　　四下寂静，其他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
　　沈漱冰左手揉眼，右手搭在聂景驰的腰间，将他推向一边，然后缓缓站起身，从阴影走进阳光下。
　　全场的目光一瞬间全部被他吸引。
　　少年的白皙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发着光，乌黑的短发衬得他更白，黑曜石般的眼眸眯着，凝视着挑事的男生。
　　“池阳，2班新来的转学生。”沈漱冰将右手搭在聂景驰的左肩上，半倚着他开口，“没猜错的话这是你来学校上课的第一天吧。”
　　池阳见自己的身份被沈漱冰点明，又笑了一声：“是，我……”
　　“你该道歉的对象是我。”沈漱冰微笑起来，“不长眼的东西。”
　　“不会打球就别打。”
　　池阳的脸色瞬间铁青，而沈漱冰已经转身走向教学楼了。
　　聂景驰看了他一眼，也跟着沈漱冰走了。
　　1班的人面面相觑，也慢慢散了。
　　2班的人走到池阳旁边，拍了拍他肩，安慰道：“嗨没事，1班人一直这个作风，唯沈漱冰是瞻，沈漱冰说啥就是啥。”
　　“就是，沈漱冰又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
　　“我们都相信你是不小心的，沈漱冰也太斤斤计较了。”
　　“太谢谢你们了，我才来一天，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多谢你们照顾了。”池阳友好地笑笑，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都是沈漱冰。
　　那么白，那么高挑修长……连手肘都是淡淡的粉色，眼眶揉一下就发红，眼里含泪的样子真是让人看着……
　　他又发问道：“他是alpha吗？”
　　“是啊是啊，不过分化得很晚，听说四月份那会儿才分化吧？”
　　“对，不知道是什么等级的alpha，信息素也不知道。”
　　“他家不是特别牛吗？基因应该不会很差吧……他爹可是S级。”
　　池阳又捕捉到关键词：“他家……？”
　　“就是阳城沈氏啊！那个□□什么什么的。”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到底从哪里转来的。没事哥们，让我来给你好好讲讲……”
　　……
　　“为什么？”
　　“嗯？哦。因为刚睡醒心情不好。”沈漱冰头也没回，拽起衣领扇风。
　　聂景驰比他略高一两寸，落后半步低头时，看着少年隐隐约约露出的白皙锁骨和胸脯，眼底晦暗不明。
　　“听说你上个月分化了？”
　　走在前边上楼梯的少年突然顿了顿，没人看见的地方，他喉结动了动。
　　聂景驰半天没等到回复，疑惑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嗨没什么。”沈漱冰向后摆了摆手，又继续上楼，“信息素是苦艾酒味儿，难闻死了。”
　　“等级呢？”
　　“……就普通A。”
　　“哦……”
　　聂景驰不说话了，沈漱冰扭头看了他一眼，失笑道：“怎么？在为我可惜？”
　　聂景驰停下脚步，就落后几台阶，仰着头死死盯着沈漱冰，那眼神简直有些让人发毛，像是要把人盯出个所以然来。
　　那一瞬间沈漱冰还以为聂景驰看出点什么来，右手狠狠地攥了一下拳，又松开。
　　“……没事，就算我是个……弱A，也能把你们这群强A啊，S啊踩在脚下，看不起谁呢！”
　　“这是你说的。”
　　“当然！”
　　沈漱冰狠狠地偏过了头，楼梯的窗折出明暗分明的光影打在他的身上，把他的上半身藏在阴影里。
　　聂景驰只能看见他裤腿下白皙的脚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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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我回来了！”沈漱冰在玄关低着头换鞋，转了个弯才发现客厅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
　　他愣在原地，不知怎么办的时候，那男生站起来先打了个招呼。
　　“嗨咯漱冰哥！我叫元颂声，您叫我颂声就好！”
　　“……呃，您好。”
　　幸好沈夫人元亦枫很快从楼上下来，解救了沈漱冰。
　　“漱漱回来啦！快坐吧，我给你介绍一下。”
　　沈漱冰坐在了单人小沙发里，看着母亲身边的那个少年，皱眉道：“妈，你这……”
　　沈夫人对他轻微摇了摇头，笑着说：“这是你小叔叔元亦林的儿子，元颂声。比你小半岁呢。”
　　“他来我家干嘛？”沈漱冰依旧皱眉。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颂声也转到了静海中学，读高二，你之后不仅是他的哥哥，还是学长呢。”
　　“我说他干嘛来这里。”沈漱冰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元颂声一直在那里笑着，莫名碍眼。
　　沈夫人低落下来，神色哀伤：“你叔叔前些年一直在国外经营家里的生意，颂声和他妈妈住在山城。两个月前，你爸爸和他有一桩生意要办，我们家这个情况你是知道的……”
　　“……”沈漱冰终于直起了身体，双手交叉置于身前。
　　他后颈上的腺体突然瘙痒起来，惹人心慌。
　　母亲流下了眼泪，掩面小声哭泣。沈漱冰抬头，却对上了元颂声的目光。
　　他脸上还有温暖的笑意，却和此情此景有些割裂。
　　沈漱冰移开目光，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小叔叔他……在回国的游轮上出事了……坠海身亡。”
　　元颂声一直在盯着他看。
　　沈漱冰把母亲安慰照顾好后径直上了楼，楼下客厅的视线如影随形，直到他进了房间才消失。
　　沈夫人没说完，但沈漱冰已经猜到前因后果了——元颂声作为她的侄子，她自然要照顾他。元颂声会和自己同吃同住，一起上学。
　　操！
　　他进了房间，把书包狠狠一扔，被砸到的篮球滚了滚，停到了他脚边。
　　沈漱冰脱力般地滑落在地，后背靠着房门，他仰着头，大口大口呼吸着，冷汗浸湿了后背，打湿了刘海。
　　沈氏盘踞在东南方已经几百年，从先前的□□帮派，逐渐发展为现在的公司。
　　如今世道不会允许一家独大这种事情的出现，陈氏几十年前在沿海发家，搞互联网金融，勾结国内外，掌控线上交易，染指了沈氏的地盘。
　　表面上两家互相合作共赢，实际上都在背地里给对方使绊子，摩擦交锋不在少数。
　　这些年沈氏越来越艰难，元亦林出事只是陈氏打压沈氏的一小步而已。
　　沈氏家主沈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现年已经五十有二，沈氏的希望全押在现年只有十七岁的小少爷沈漱冰身上。
　　而沈漱冰，在万众瞩目的十七岁……分化成了一个omega。
　　高挑的少年坐在病床上，平时锻炼出来的薄肌支撑不起一件简简单单的病号服，显得他整个人都憔悴起来，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沈漱冰盯着自己布满了薄茧的双手，那上面有许多痕迹——握笔的，拿枪的，打球的……
　　怎么会这样呢？他想。
　　从小家族里就把他当alpha培养，医生是这么说的，父亲是这样说的，母亲是这样说的，大家都是这样说的。
　　就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他以所有强alpha的要求来要求自己。他的目标是成为一个好家主，成为一个优秀的alpha，成家立业。
　　他们这种家庭的omega注定不得自由……
　　怎么会这样呢。
　　16岁生日宴，他还没有分化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晚分化只代表着等级高。旁支们都来祝贺家主有一个基因优秀的儿子，他当时穿着定制的黑西装，站在父亲身边接受大家的祝福和鼓励。身为omega的姑姑挽着她丈夫的手，过来道贺的时候微笑着，眼下却一片鸦青。父亲说，姑姑的丈夫前不久在她孕期出轨，她有母家的支持，但还不是和她丈夫闹掰的好时机。
　　这就是他们这种家族的omega的命运。
　　当时沈漱冰只觉得可怜惋惜。他看着没见过几面的姑姑挽着她丈夫的手，她丈夫却和另外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姐谈笑风生，然后她走了，刚生完孩子的身体羸弱，她还得对着所有人微笑，然后喝下冰凉的酒。
　　当时沈漱冰只是在心里想，他结婚后一定会对omega好。
　　Omega没有错……omega和alpha、beta三性平等……omega就只是个性别而已……omega……
　　可是我不想当omega啊……
　　沈漱冰掩面痛哭起来，从小照顾他的女仆长站在病床旁边一脸担忧道：“小少爷，你……”
　　“别碰我！离我远点！！”
　　女仆长离开了病房，守在门外，听到病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沈盛面色阴沉地从院长室出来，身边跟着小声啜泣的沈夫人。
　　沈漱冰的体检报告已经改了，这个世界上从此只有沈家夫妇、院长、女仆长和沈漱冰自己知道真相。
　　沈氏少了一个不受重视的omega，多了一个虚假的、整天躲在黑夜里哭泣的alp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