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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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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崇将女儿送至院门外,方才离开。一路上,父女二人聊了许多。
宁滟珠洗漱一番后,便上榻休息。她本想好好思忖琢磨一番,再批复柳毅的奏折。
床榻温热,衾枕香暖。
可她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一闭眼就是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她记性好,忘不了。
半夜,宁滟珠掀开锦被,坐起来。
不行,她忍不到明天。
宁滟珠放轻动静,以免吵到值夜的侍女。她轻手轻脚来到书桌前,点了灯。
奏折的字字句句她都熟记于心,无需再看。她摊开奏折,直接翻到空白处。
宁滟珠提起笔,笔尖悬在朱砂上方。
片刻,她搁下笔,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原来自己批红与记下批红是如此不同。
宁滟珠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茵茵那双温柔坚定的眼睛。
茵茵知道父亲在奏折里如此驳斥女科吗?估计她还在因入宫而焦虑、难过吧……明日应去柳家一趟,好让茵茵宽心。
宁滟珠平复略微紊乱的呼吸,复提起笔,笔尖浸润朱砂。
她常为父亲代写批红,字迹模仿得与宁崇一般无二,皆是清隽锋利的行楷。
『览奏,啼笑皆非。今逐条驳之,望柳卿自省。』
宁滟珠深呼吸一口气,提笔续言。
针对“干犯天常”的恐吓,她反问:汉末十常侍、赵宋靖康之祸,可有一个是因女子而起?若说阴阳失调,历朝历代皆男子为官,怎不见天下太平?
『依卿之见,莫非朝中无女子,才致天常有乱?』
宁滟珠批驳完第一条,搁下笔,望了回月亮,理清思绪,才继续往下写。
她并非一气呵成,时不时停笔,或冥思史书例证,或轻挑灯花。
待驳至最恶毒的“悖逆天性”一说时,外面天光渐起。
『尔言女子天性“贞静”,男子便天性“刚仁”乎?史上屠城杀降、盘剥百姓至易子而食者,可是女子所为?』
按照柳毅的逻辑,那应该把天底下的男人都关起来,以防他们“天性”中的暴戾为祸人间才是!
写罢最后一句,宁滟珠终于放下朱笔。
她望了一眼自鸣钟,已是寅时初刻。她来不及通读一遍,起身穿衣,对镜稍微理了理鬓发。
等墨干后,宁滟珠便合上奏折,披上氅衣,前往父亲的庭院。
宁崇身着一袭绯色朝服,腰间佩剑。他正欲登车,抬眼便见女儿过来,剑眉一蹙,快步迎上:“珠珠?”
“爹爹,”宁滟珠把奏折递与父亲,“我批完了。”
宁崇接过奏折,先细细看了女儿的脸色,见她神色倦怠,眼眸发亮,心疼道:“如何一夜未睡?也罢,是我的疏忽。”
“疏忽?”宁滟珠急忙道,“爹爹是不满意吗?”
宁崇打开奏折,迅速浏览一遍,眼底流露出赞许与骄傲,温声道:“怎会不满?珠珠写的好极了,足以告谕天下。”
他合上奏折,放入怀中:“只是我一时疏忽,未给你定下截止日期。”
“你还年轻,爱惜身体,方是长久之计。若为此损害根本,让我于心何忍?”宁崇心中无限怜爱。
“嗯!”宁滟珠点头,柔声道,“只批这一回,女儿便觉心神俱疲。爹爹常年如此……更要保重身体。”
“好了,你快回去歇息吧。”宁崇笑道,登上马车。
宁滟珠回去后,解衣上榻,安然入睡。
再睁眼时,窗外天光大亮。她拥被坐起,发了会呆,看向自鸣钟。
已是辰时初刻,比以往起得稍晚一些。
梳洗用膳后,宁滟珠便前往西苑,欲射箭定心,兼强身健体。
她接过侍从手中的五斗弓,试过弦后,从箭囊抽出一支白羽箭,搭箭扣弦,凝望靶心。
手指一松。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发,命中七十步外的靶心,尾羽微颤。
宁滟珠一连射了十箭,三箭中靶心,五箭在内环,其余两箭落在外缘。
她吐了口气,把弓递给侍从,还未转身,就听到哥哥的笑声。
“妹妹的箭术比以前更进益了。”
宁滟珠转身,看到哥哥,嫣然一笑:“哥哥……殷公子也在啊。”
“殷公子……?”宁潋璋挑挑眉,目光在妹妹与好友之间打转,揶揄道,“看来你们二位,已不需要我引荐了?”
“见过郡主。”殷垣拱手行礼,解释道,“昨日入府时,偶遇郡主,确有一面之缘。”
“哦?竟是如此缘分?”宁潋璋抚掌一笑,而后为二人做了正式的介绍。
原来殷垣虽才十七,却已中解元。宁潋璋见他谈吐不俗,颇为欣赏。两人遂结为好友。
此番回京,宁潋璋邀他同行,令他暂居府中,以便安心备考春闱。
宁潋璋有意牵线,便道:“路上奔波了半月,一直不得空。九郎的骑射,我可是许久未见。今日既到靶场,何不一试?”
殷垣闻言,微微一笑,并不推辞:“垣久未练习,恐技艺生疏,在宁兄与郡主面前献丑了。”
宁滟珠对他本就好奇,问道:“殷公子可拉开多重的弓?”
“不过七斗。”殷垣道,扫过一旁的弓架,信手取下一张六斗的柘木弓试弦。
宁滟珠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宁潋璋见状,心中暗喜,自以为给妹妹寻了一个上好赘婿。
殷垣搭箭上弦,目似朗星,余光瞥见宁滟珠,唇角微勾。
“嗖”。
箭矢厉啸而出,不偏不倚,将靶心上的白羽箭从中劈开,而后稳稳钉入正中心。
殷垣放下弓,谦逊道:“许久不练,幸好未有太大偏差。”
宁滟珠挑眉,拿起另一张弓,略微侧身,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盯着靶心上的箭,手指略偏。
“铮”的一声。
将殷垣的箭震开,两支箭先后脱离靶心。
殷垣静默地看着那两支落地的箭,垂眸轻笑:“垣受教了。”
宁滟珠本是尝试,见意外成功,粲然一笑,露出两个梨涡,开心地看向殷垣:“与君同。”
“你们两个……倒显得我这旁人,竟是插不上半句话。”宁潋璋笑道。
“哥哥若是一展身手,哪还有我们什么事呀。”宁滟珠道。她并非奉承,兄长年少从军,打过不少胜仗,射箭更是能百步穿杨。
“珠珠这么说,不如我先走了?”宁潋璋打趣道,佯装抬腿。
三人皆笑了,互相交流切磋了箭术。
殷垣欲起身告辞,宁滟珠却挽留道:“殷公子留步。”
殷垣不知她是何意:“郡主有何吩咐?”
“殷公子既是为春闱而来,若蒙不弃,我愿为殷公子引荐我的恩师,柳公。”宁滟珠道,“老师曾三度主考过春闱,如今赋闲在家,若是见到殷公子这般贤才,或能欣慰。”
柳公静斋,文坛泰斗,先帝钦点的太子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宁滟珠曾为太子伴读,六岁拜其为师。文怀太子薨逝两年后柳静斋便告老还家。
殷垣身形一僵,抬眼望向宁滟珠,内心惊疑不定:“垣微末之身,岂敢劳烦郡主,更不敢奢望得柳公指点。”
“殷公子何必自谦,只管把往日写的好文章交与我。”宁滟珠道。下午她要去茵茵家,刚好可以拜访老师。
宁潋璋讶然,顺水推舟:“妙极!九郎,你还犹豫什么?若得柳公指点,你的春闱可谓事半功倍。”
殷垣只得应下。
*
柳府。
宁滟珠先去了柳茵那,安抚几句,令其不再担忧入宫一事后,便在家仆的带领下,踏入柳太傅的书房。
“学生滟珠,拜见老师。昨日天降大雪,学生心中挂念,特来问安。”宁滟珠拱手作揖。
柳静斋点点头。
宁滟珠从侍女手中接过锦盒,趋步上前,双手呈送:“老师,学生寻了一方暖砚,可保墨水不凝。一点心意,还望老师笑纳。”
“珠珠有心了。”柳静斋收下礼物,“你既来了,想必未曾落下功课。近日读了什么书?”
宁滟珠挑了几本书回答。
柳静斋就此问了一些问题,宁滟珠一一回答。
见时机合适,宁滟珠拿起侍女手里的文稿:“老师,这是学生近日习作。恳请老师拨冗批阅,斧正纰缪。”
大部分都是她的习作,只有一篇是殷垣的文章,由她誊录后放入其中。
柳静斋接过文稿,神色温和:“好,珠珠勤勉如故。”
柳静斋翻看文稿,宁滟珠于侧侍立,时不时回答老师提出的问题。
待看到一篇有关边防的策论时,柳静斋垂目阅读良久,反复几遍,心中诧异。
论边防,宁滟珠虽为闺阁女子,但其兄是常年戍边打仗的大将军,因感而发,写出这类策论,也不奇怪。论文风……也与宁滟珠相似。
文章写得极好,只是……颇为故人之风。
是了,像文怀太子,只是更为成熟。如同殿下还魂一般,与他隔空对话。宁滟珠思念表弟太深,才偶得一篇?
“滟珠,”柳静斋沉吟,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莫要忧思过重。”
宁滟珠不解:“老师何出此言?学生不明,还请老师解答。”
柳静斋道:“我知你与文怀太子情深义重。文怀太子早薨,你心里一直放不下,年年祭奠。”
“但这篇……实在太过了。珠珠,你不必刻意去模仿他。”柳静斋长叹道。
老师这番话,让宁滟珠如梦初醒。
她本就觉得和殷垣像旧识,一直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原来……是像阿暄?
不,就是谢暄。
他的容貌、气质、谈吐、射箭的天赋,还有文风智识……
是重生?还是夺舍?
因娘亲就是异世之人,宁滟珠想象力一直很丰富。
宁滟珠心扑通直跳,深呼吸一口气。
“老师所言甚是。是学生钻了牛角尖,让您担心了。”宁滟珠挤出一个略带惭愧的笑容,“老师这席话令学生豁然开朗。请容学生先行告退。”
她必须立刻、马上回去!去见他,去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