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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永宁五年,十月廿一,文怀太子的忌辰。
      青灰色的天空下着霏霏细雪。
      宁滟珠跳下马车,见空中飞霰,便抬起手。雪花落于指尖,顷刻化开,洇出湿冷的水痕。
      她走进宸元宫,在外殿解了斗篷,还未踏入殿中,便听得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响。
      “蠢材!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朕要你们有何用!”
      宁滟珠蹙眉,等她打起珠帘,进入内殿,便见宫人们齐刷刷跪在地上,磕头认罪。
      少年天子冷笑一声,将案上的香粉挥开:“以次充好,阳奉阴违,该当何罪?”
      内侍伏地,颤声辩解:“陛下息怒!奴婢万万不敢欺君!此、此是上好的占城奇楠香啊!何、何况宁国公早有叮嘱,言、私祭在心不在物。奇楠香已属逾格,细求占城、崖州,实非必要!”
      沉水香的上品称为“奇楠”,占城和崖州则是产地,两者同为顶级沉香。
      内侍不过依摄政王所言,换了占城奇楠,不料竟引得帝王大发雷霆。
      谢昭压根不在意是占城还是崖州沉香,只因早朝群臣提议立后纳妃,才找个由头对摄政王的耳目撒气。
      他捏住茶盏,正欲掷向内侍,余光却见一抹月白色,侧目一望,只得重重把茶盏放回原处。
      “宁表姐……”谢昭走向少女,宫人纷纷膝行避让。
      “陛下万福。”宁滟珠道,还未屈身,便被帝王虚扶住。
      “表姐不必多礼。”谢昭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愠怒之色已消,眉眼低垂,竟有些委屈,“表姐……今日是皇兄忌辰,我本想如以往奉上崖州香,以慰在天之灵。未曾想……如今就连这点微末心愿也不能满足。”
      “连宫人都管教不好,还在表姐面前如此失态……我真是……无用。”
      宁滟珠摇头,柔声安慰道:“陛下不必因此自伤,本就是他们有错在先,陛下罚他们,也是应当的。只是阿暄在天有灵,以他的性子,认为此事因他而起,怕是难以安宁。陛下不若宽宥他们?”
      谢昭冷冷地扫了跪地的宫人们一眼:“那便依表姐所言。只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朕便小惩大诫,尔等罚俸三月,并轮值去文怀太子堂前清扫、跪省一个时辰,七日为止。”
      他转向宁滟珠,语带讨好:“如此可好,表姐?”
      “陛下仁善。”宁滟珠莞尔一笑。
      谢昭见状,也弯了弯唇,引她至桌案前坐下,瞥见跪地的宫人,神色一凛:“还不快滚去备东西。”
      宫人连连叩头谢恩,离开内殿。
      谢昭亲手斟了杯热茶,推到宁滟珠面前:“表姐喝口茶歇歇,待会我们再去奉先殿。”
      “谢陛下。”宁滟珠接过茶盏,轻抿一口。
      “私下里表姐叫我阿昭便好。”谢昭道,耳尖微红,似有愧意,“适才……我吓着表姐了?”
      宁滟珠无奈一笑:“不会的,阿昭。”
      相处九载,谢昭的喜怒哀乐她都见过。人有七情六欲,何况……他还是个傀儡皇帝。
      天子之尊,久居人下,难免心中郁结不快。
      何况……当今摄政王是她的父亲。
      谢昭看她穿得素净,隐隐不快,想起今日是那短命鬼的忌日,越发嫌恶,脸上却带着笑:“表姐来得正巧。”
      “诶?”宁滟珠好奇道,“巧?”
      “嗯,月初我命内局赶制了一件大氅。今早刚送到,表姐便来了。”谢昭笑道,“可见它与你有缘。”
      不一会,内侍抱着一件玄狐皮里的红色织金大氅进来。
      谢昭拿起大氅,亲自给宁滟珠披上,又随手帮她理了理风毛,左看右看,心生欢喜:“还是红色更衬表姐。”
      “谢谢阿昭。”宁滟珠仰起脸,含笑道谢。
      谢昭伸出手,去勾她颈下的锦带,低头系着,忽而轻笑道:“表姐,这像不像我们初见?”
      确实像。宁滟珠想,那时候谢昭还是小小的一个,冻得在雪地里打哆嗦,她就把斗篷和手炉都给了对方。
      他系好锦带,指尖拂过她的领口,刻意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低声道:“表姐记得吗?”
      宁滟珠倒不觉暧昧,九年相处,二人亲如姐弟。她只担心谢昭想起过往心底难受,因笑道:“嗯,记得呀,从那以后,我们三个就常在一处玩。”
      谢昭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拉起宁滟珠的手,来到等身玻璃镜前。
      镜面清晰倒映着二人的身影,一女一男,一红一黄,好不般配。
      “表姐看,”谢昭望着镜子,放轻声音,“……多合适。”
      宁滟珠莞尔一笑:“嗯,谢谢阿昭,这件大氅很漂亮,我会好好爱惜。”
      “表姐喜欢就好。”谢昭抿了抿唇,松开手,近乎执拗道,“爱惜与否都不打紧。表姐曾说,衣裳再华美都不过为人所用。如今我是皇帝,富有四海。这件旧了、厌了,我再给表姐做新的便是。”
      宁滟珠无奈:“我又不是橱柜,要那么衣服做甚?够穿就好啦。”
      谢昭撇撇嘴,没说什么,等宫人备好香烛后,二人一起去了奉先殿。
      谢暄八岁早夭,无缘进奉先殿主殿享供奉,先帝另设配殿放置牌位。
      宫人早就打扫了这里,堂前长明灯不熄,案上纤尘不染。
      谢昭命人摆放好祭品。宁滟珠则接过侍女递来的花笺,放入燎炉。
      每逢忌辰,她都会写一篇祭文,总结这一年内国家大事,并添些趣闻轶事,以慰好友在天之灵。
      谢昭见她如此,暗中懊恼。不过八岁稚童,死便死了,表姐何以牵挂至此?
      宁滟珠心底却惋惜。
      想她这位谢暄表弟,有经天纬地之才,更兼慈惠爱民之德,无奈天妒人怨,过早夭折。
      若是他还在……
      宁滟珠望向静默不语的谢昭。
      谢昭不过十五岁,姿容昳丽,却总带着一丝病气。
      若阿暄登基为帝,阿昭自然也不用做傀儡,当个富贵闲人,自己还是郡主,他们三个也算各得其所,一如从前。
      都怪她,没有保护好阿暄。
      离开奉先殿时,已近午时,二人回宫用午膳。
      宁滟珠有些食不知味,谢昭见她如此,又是夹菜又是用玩笑话哄她开心,才引得她多吃了几口。
      宫人刚撤下食案,便有内侍捧着檀木匣,躬身入内。
      “陛下,这是礼部呈上的画像,请您过目。”
      谢昭擦手的动作一顿。
      “画像?”宁滟珠好奇地看向那个木匣。
      “各家贵女的小像。”谢昭语气平静,忽而笑了笑,“表姐猜猜,里面会有表姐吗?”
      “……”
      那必然是没有的。
      宁滟珠心中暗道,当皇后哪有做郡主自在。再者,爹爹只想送面首,怎么舍得她嫁人?更何况是入宫?当皇帝的话,倒是勉强能让爹爹满意。
      谢昭心知舅父不愿嫁女,并未打开木匣。不管里面是谁,都令他寝食难安。
      “阿昭不愿成家吗?”宁滟珠问道,“也许……里面有知心人呢。”
      她虽同情谢昭,却也无能为力。谢昭再过两月便是十六,立后纳妃,开枝散叶,是帝王的义务。
      还好爹爹并不觊觎皇位,不然阿昭性命堪忧,遑论延绵子嗣。
      “知心人……?”谢昭一字一顿道,唇角微勾,讥诮一笑,“表姐未免天真。”
      宁滟珠看了一眼木匣,轻声道:“我与京中的贵女们大多交好。她们都是极好的女子……也许呢……?”
      谢昭咬牙道:“是,若依表姐所说,她们很好,那又如何?舅父给你送了那么多青年才俊,同样很好,表姐怎么不愿接受?”
      “纵然他们再好,我也不喜欢,为何接受?世上好男儿那么多,我还要见一个爱一个不成?”宁滟珠反驳道。
      “那我呢?我就可以见一个爱一个吗?”谢昭冷笑道,把木匣推倒至地,“表姐说得再天花乱坠,冠冕堂皇……这些女子,也不过是权臣们的耳目。表姐尚且和舅父一体同心,何况是她们!”
      “咚”的一声巨响,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一堆宫人进门。
      “陛下,郡主,发生了何事?”内侍来回打量二人,又看了看落在地上的木匣,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
      谢昭冷眼扫了一圈进来的宫人,抿唇不语。
      “无碍,只是我不小心碰到了东西而已,你们退下吧。”宁滟珠笑着答道。
      宫人们松了口气,还以为陛下发疯要与郡主同归于尽,见郡主无事,便纷纷离开。
      宁滟珠蹲下,想去捡那木匣。不料谢昭见她俯身,便急忙忙也低头去捡,可巧两个人脑袋撞到了一起,一脸懵然地看着彼此,最后又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来捡吧,表姐。”谢昭拿起木匣,把它放回案上。
      一时间二人默然不语,只干坐着,都不敢看对方。
      “我该如何是好呢?”宁滟珠仿佛自言自语般低问,“我也不想你难过啊。我可以求爹爹暂缓此事 ,但也只是权宜之计啊。”
      “如果我一定要立后,那个人……为何不能是表姐呢?”
      “我?”宁滟珠指了指自己,眨眨眼睛,“可我们是表姐弟呀!”
      “表姐弟?”谢昭未曾想儿时攀附之词竟有如此威力,不觉酸言酸语,“我们算什么表姐弟?文怀太子才是你的亲表弟!”
      宁滟珠可不想让谢昭觉得自己偏心,急忙道:“阿昭,你我虽无血缘,但我一向把你当亲弟弟看待。”
      “……”他恨她是块木头!
      宁滟珠坐不住了,她想下去边走边想。
      谢昭却以为她想离开,连忙抓住她的衣袖:“别走,初昀……”
      初昀是宁滟珠的表字。
      “我不走。”宁滟珠愁眉苦脸,“我就转转。”
      “……抱歉,表姐。”谢昭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松开手。
      宁滟珠在殿内踱步,苦思冥想两全之法。她转来转去,把谢昭都看晕了,忍不住下来陪她转。
      于是二人开始绕圈圈。
      宁滟珠开始唉声叹气。谢昭也跟着叹气。
      “表姐……”谢昭实在不忍见她难过,打破沉默道,“不如你帮我挑挑吧。”
      “哎呀,烦死了,别吵我!”宁滟珠干脆捂住了他的嘴巴,“安静待着。”
      “唔……”谢昭睁大眼睛,喉结滚动。
      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好香。
      可惜宁滟珠很快就收回手。
      她打量着谢昭,绕着他转了一圈,又看看案上的木匣。
      谢昭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要不我们还是打开木匣,看看里面有哪些人吧。”宁滟珠思忖道,快步回到案边。
      “……?”谢昭只能跟上去。
      宁滟珠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画册,一页又一页地翻过去。
      “怎么了,表姐?”谢昭小心翼翼地问。
      “里面都是我的朋友们,还有几个旁支姐妹。”宁滟珠合上画册,叹了口气,“茵茵怎么也在,她明明在备考女子科举。”
      谢昭苦笑:“表姐有中意的?”
      宁滟珠把画册放回木匣,正色道:“阿昭,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想,你立后纳妃了,然后呢?”
      谢昭见宁滟珠眼神炙热,只能回应:“自然是如舅父、如朝臣们所愿,诞育皇嗣,稳固国本。表姐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宁滟珠拍了一下手:“正是如此!”
      谢昭有些恼火,讥讽道:“那你还明知故问?”
      “你真傻!我爹像那种老实本分的人吗?他肯定会去父留子啊!”宁滟珠像看笨蛋一样看着谢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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