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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发现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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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平城段公馆的大少爷爱上梨园里唱戏的角儿。
富家公子哥儿嘛,就是有风流多情的资本,今天捧个戏子,明日流连花丛谁也不奇怪。
当时能闹得满城风雨,主要是为这大少爷大逆不道要将这卑贱男戏子娶回家当正妻。
气得病榻上的段老爷一口气没喘上来,死了。
本以为老子被气死,能让这大少爷清醒些。浪子回头娶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好好经营家业,孝顺母亲才是正经。
不想三月孝期刚过,已掌握家业的大少爷就鞭炮齐鸣,大张旗鼓的从梨园风风光光将这戏子娶回家做了正房夫人。
坊间都言这戏子怕不是狐狸修成的精怪,不然怎能将段大公子迷成那样。
前不久发生一事更是佐证了这传闻——段大公子死了。
据说是突发急症,但谁信啊,以前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必然是被狐妖吸干了精气!
……
一路上想着这些传闻,我难免心有忧虑。
当然,那些狐妖精怪之类的离奇说法我是不信的。
但从传言来看,也可知这从前的戏子,现今的段公馆大少奶奶苏九思是个有手段的人。
且听说从前身份卑贱的人,一步登天后最喜欢磋磨下人了。
我家中贫寒,父亲病逝后欠了债,为了娘和妹妹能生活,只将自己卖入段公馆当下人。
要伺候的,正是这位大少奶奶。
“既签了死契,以后你就是段公馆的人了。外面家人尽可忘干净,好好伺候老太太和二爷才是实在。”
许管家一边带我往大少奶奶院里走,一边讲府里的规矩。
一开始,我是有认真听的。
但段公馆太美了,山水楼阁无一不精,真是比说书先生口中王母娘娘的瑶池都灵秀,我不住地到处看。
这一看,我发现一处不对,远处亭子里有一口井,路过的丫鬟小厮都像避瘟神般,要么远远绕过,要么低着头匆匆走过。
“我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许管家声音骤冷。我心中一颤,慌忙收回视线。
“清、清楚了。您说在府里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要谨记主人家的吩咐。”
许管家哼了一声,
“听是听清了,只怕也没记心里!我问你,刚在看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但想到不问清楚,以后要是不小心冲撞了什么可就糟了,便将心中疑惑都说了出来。
“哦,那口井啊。”
许管家语气平常,
“前几日有个小厮喝醉踩空掉下去了——所以你进来后要守规矩,不该听的别听。”
这和听不听的有什么关系?
我还想再问,但许管家接着继续讲起府中规矩,我这次不敢走神,专心听起来。
在我跟着许管家穿过不知几个亭子时,迎面不紧不慢走来一个肩阔腰窄、轮廓深邃的男人。
“二爷安。”
我忙学着许管家鞠躬,心中暗忖:照许管家说的,这位应是死去大少爷的弟弟,目前段公馆的当家人段二少爷了。
果然,段二爷语气散漫。
“嗯,你们要去嫂嫂那儿?”
“回二爷,奴才带新来的小厮到夫人那儿。”
闻言,段二爷停顿一下,我垂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当然也就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顺便把嫂嫂的猫带过去吧。这猫几日不见肥了这么多,爬上树都下不来,叫他以后别那么纵容了。”
这话一出我才发现,段二爷的怀里有只通体漆黑的黑猫,随着人类宽大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惬意地将眼眯成一道小缝。
“欸,奴才明白。”
许管家小心从段二爷手中接过猫。
那猫很亲人,过程中一下都没反抗,很自然地在许管家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子窝着。
倒是段二爷有些不爽的弹了它一下。
“小没良心的,不是刚才在树上你爬过来死死抓着我的时候了?”
小猫咪回以无辜大眼。
带着猫走了一段路,许管家一改在段二爷面前的殷勤,将猫甩到地上。
“自己走,小畜生。”
黑猫突然被粗暴扔到地上,全身的毛都吓尖了,愤怒地追着我们喵喵叫。
就是看上去小小一团,一点威胁也没有,许管家瞥它一眼,不当回事的继续给我讲规矩。
许管家很不待见大少奶奶啊,心中想着,我将头垂得更低了。
少奶奶的庭院在府中最深处,要到那儿得经过一片影影绰绰的小竹林,里面清幽雅致,就是太冷清了,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像另隔了一片天地出来。
房门大开着,正对面有个屏风,隐隐可透过屏风看见背后卧榻上坐着的白色人影。
一道黑影掠过,黑猫奔进去不久,房间里便传来一连串激烈的喵喵叫。
“怎么像受了委屈,有人欺负你了?”
隔着屏风,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回大少奶奶,大概是饿了。奴才听闻这三、四月大的猫最是娇气。”
“是吗?”那道声音冷淡许多,“不知许管家来有何贵干?”
“带新来的小厮到您这儿。”
看得出来这位大少奶奶死了丈夫后在府中地位不高。
许管家态度不阴不阳,在少奶奶让他走时,也是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他走的轻松,留我不尴不尬站在那儿。面对被他惹生气的主子,想说两句话缓解气氛,但大脑空空,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干站着做什么,进来吧。”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更为紧张,小心踏过台阶。
屏风后正对着一张软榻,榻上炕几上翻了一半的书,我未来主子抱着猫斜靠在旁。
很意外。
就传闻来看,我本以为我看见的会是个能轻易蛊惑人心,堪比妲己再世的妖艳美人。
实际上除了长相,别的都恰恰相反。
由于丈夫才死不久,男人只着一身素白旗袍,肤色冷白,丝绸般的乌发沿一边肩膀垂下到怀里的黑猫身旁,光华黑亮,若不仔细看,只当猫也是他头发的一部分了。
低眉垂目,通身说不出的气派,不像出身梨园,倒像古时候世家见识多广的公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时愣着,直到少奶奶懒懒抬起细长的狐狸眼看我才猛地反应过来。
“奴才贱名三顺!”我顿了下,想起许管家说的规矩,
“父母为好养活取的,现请主子赐名。”
少奶奶抚了抚猫:
“这名听着不错,兼又有你家人一片苦心,就留着罢。”
这一路进来,我发现这位少奶奶现今院中竟然没一人伺候,以至于他定好名,便只能使唤我这个新人。
“你去把里间台上右手边的药箱拿过来,白雪好像受伤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
对于许管家这种欺负小猫的行径,我是很看不上的。
何况少奶奶以后才是我真正的主子,于是将盒子拿回来后,我便一五一十地将路上的事说了。
“叫你懒。”
听了我的叙述后,少奶奶看上去却不生气了,只伸出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点了下黑猫的额头,懒洋洋的,
“谁怀里都敢趴,也算吃了教训,可记住他的脸了?”
已包扎好的黑猫恹恹叫了声,像在应答。
……
本以为我刚来资历浅,进来后必然天天被欺负,做的多吃不好穿不好,要是不小心冲撞了主子还要被扣月例,打板子。
事实证明,我都是空想。
少奶奶院里确实就只有我一个人贴身伺候,但每天都会有人来打扫修剪庭院,送饭送菜。
我自己不过就是做些杂活,跟着主子在府里走走,每月就能拿30大洋的月例。
30大洋!
要知道,我以前在外累死累活干苦工,一月最多也就只能赚12大洋。
扣去一家人吃喝,也不剩什么了。
我小心将这些大洋压在床底,时不时拿出来数数,只因少奶奶说等过年节的时候,他许我回家探亲。
到那时,我把这些钱带回家里,不仅够娘裁件新衣,小欢还能上学堂哩!
一想到我们老刘家说不定还能出个文化人,我就激动得睡不着,无数次感叹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
正值夏日好时节,院中塘里荷花若有若无的幽香飘进房来。
左右睡不着,我一挺身起了床,准备也做回赏荷的风雅人士!
出了房,隐约得见少奶奶卧房纱窗这半夜还透出黄蒙蒙的光。
少奶奶也没睡啊,我心想。
也是,就传闻来说,少奶奶和大爷应该是很相爱的,大爷才走没多久,留下少奶奶一个人面对从前种种,怎么睡得着?
这样一来,似乎少奶奶从前天还未黑,便不让我伺候的事也有了解释。
必然是想独自怀念亡夫。
想到这,我不禁对少奶奶生出些怜惜之情,脚下转了道,准备隔着窗口宽慰少奶奶两句。
斯人已逝,他欢喜活下去,才是对九泉之下大爷最好的安慰。
“今早我欢欢喜喜的向嫂嫂打招呼,嫂嫂何以对我如此冷淡?弄得我伤心了好久。”
我脚步一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主角受房间里有别人的声音?
卧房的纱窗下有个小缝,正对的是梳妆台,从缝看去,台上的镜子照出青纱飘荡的床幔。
“你哥才死不久,青天白日,我如何待你热情?”
灯光昏暗,主角受被一个小麦肤色男人挡的严严实实,只从旁露出几缕头发。
“不管,反正嫂子要补偿我。”那男人说着,已经埋头在少奶奶胸前啃上了。
“……怎么……和狗一样……”
虽然这么说,少奶奶语调却含着丝丝笑意,纵容的抱着面前人的头,丝绸般的黑发倾斜在对方宽阔的裸背上,哺乳一般。
大片大片白青黑三色交融,我一时看呆了。
可能就一瞬间,少奶奶似乎察觉到什么,虚焦的眼神凝聚,垂下,定定和我在镜中对上视线。
!
我赶紧蹲下,心脏砰砰乱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赶紧连滚带爬跑出了院子。
路上呼呼而过的冷风将后背的汗都吹凉了,我脚下不停,脑中不断回忆刚才那一幕。
少奶奶有没有认出我?
那个和少奶奶偷情的男人,我虽没看见脸,但从声音和对话内容来看,明显是段二爷。
我撞见了家主和嫂子偷情,似乎还被发现了。
“既然签了死契你就是段家的人了,以后惹怒主人被打死,也是活该。”
被打死,也是活该。
被打死被打死被打死……
“靠,谁啊?!”
慌乱下,我撞倒了一个人。
那人捂头见是我,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
“三顺?怎么是你?”
我愣愣看着面前这人,好半晌才认出这是守夜的小胡。
小胡打量我几眼,一脸古怪,
“你也真是,大半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难不成你们院里有鬼不成?”
我一把抓住小胡的手腕。
“嘶,刘三顺你干什么?”
经他一吼,我这才发现手上劲儿用大了,松了些力道,却没放开小胡,
“你说你们?以前也有人和我一样从晚上院里跑出来?”
“是啊,你上一任伺候少奶奶的阿海哥嘛,也和你一样,神色慌慌张张的……”
我打断他:“他现在在哪里?!”
“前段时间喝醉酒掉井里了呀,就门口那口井,你进府时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