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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狱中 ...

  •     喜子的眼眶有些热,使劲忍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小的没事”,可话到嘴边,又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堵了回去。柳主事歪着头看他,嘴角那点笑意越来越明显,像是猫看见了一只炸毛的麻雀,觉得好玩,不急着扑,要先逗够了再说。

      “怎么不说话?”她往前探了探身,离他近了些,“你耳朵红成这样,是热的,还是别的原因?”

      喜子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屏风,无路可退。他慌乱地避开她的视线,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指节捏得发白。

      “主事,您……您别拿小的寻开心。”他声音发紧,喉咙干得像吞了沙。

      “我没有寻开心。”柳主事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瞬,但眼睛里那点亮光没散,“我在问你话。你跟着你家郎君,把自己熬成这样,不要命啦?图什么啊?身体没了可真什么都没了。”

      喜子被逼得心里又酸又乱,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脱口而出:“图什么?图你——图你每次见到我都问这些,图你记得我瘦了胖了,图你让侍女给我送点心还包了老山参!图你——你一个公主,怎么就偏偏盯着我一个下人不放!”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他自己先愣住了。

      偏厅里忽然安静了。

      柳主事也愣住了。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没有散,,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只是在等他亲口说出来。

      然后她笑了,笑出了声,清脆的,亮亮的,像石子扔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喜子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烧到耳朵尖,连后脑勺都发烫。他手足无措,想解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想跑,腿是软的,走不动。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他在魏野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大风大浪,挨过刀,中过箭,蹲过大理寺的牢房,和禁军对骂过。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慌了。可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一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女人,慌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主、主事——”他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您不要这样。”

      柳主事收了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挂着笑的余韵。她看着喜子,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他那双不知道往哪儿看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喜子又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死死抵着屏风。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炸毛的猫。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不大,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喜子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柳主事没有解释。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清冷正经的模样,只是嘴角还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去告诉你家郎君,三日后巳时三刻,天牢后门。”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你记住就行。”

      喜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还站着干什么?走啊。”她扬了扬下巴,“再不走,天黑了。”

      喜子这才回过神,胡乱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短。

      喜子一路跑出公主府,翻身上马,打马就跑。风灌进领口,吹在脸上,还是压不住那滚烫的温度。他把脸埋在马的鬃毛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到了魏府后门,他跳下马,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推门进去。

      魏野坐在书房礼,手里捏着张纸,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喜子一眼。

      “成了?”他问。

      喜子垂着眼睛,不敢看魏野,嗯了一声。

      魏野看了他一眼。红透的耳朵尖还支棱在幞头外面,像两片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叶子。

      “辛苦你了。”魏野说。

      魏野听喜子说完,沉默了很久。

      “喜子,你替我好好谢过柳主事。就说魏野记在心里了。以后有用得着魏家的地方,万死不辞。”

      喜子点了点头。

      “喜子,三日后巳时三刻,你跟赵石去牵马车。”

      喜子应了。

      三日后巳时三刻,赵石准时来接。

      马车停在魏府后门,没挂牌子,车帘是深色的。魏野穿了一身青灰色的旧补丁袍子。他上了车,喜子赶车,赵石骑着马跟在旁边。

      一路往北,绕了几条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来。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汉子,看见马车也不问,侧身让开路。魏野下了车,有人引着他穿过院子,走过一段长长的廊道,经过一道窄门,天牢的入口就在前面。

      地面是青石板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苗不大,照得人影幢幢。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腐气。

      引路的人在一道铁门前停下来,和守门的狱卒低语了几句。那个狱卒四方脸,眉毛粗黑,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他接过一块腰牌看了看,又看了魏野一眼,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谨慎的、职业性的打量。他把腰牌还回去,从腰间取下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跟我走。”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喉咙底下压着的。

      魏野跟在他身后,穿过那道铁门。甬道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有的空着,有的住着人。他看不见里面的人,只听见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人在咳嗽,一下一下的,像要把肺咳出来。

      那个狱卒在最里面一间牢房前停下来,没有说话。他侧身让开位置,自己退到甬道拐角处,背过身,像是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

      魏野站在栅栏外面,看见了魏学伊。

      他坐在角落里的石板上,背靠着墙壁,脊背挺得笔直。铁链从他肩膀上垂下来,落在地上,弯成几道弧线。他的头发全白了。

      魏野的手攥住了栅栏的铁条。铁条很凉,凉意从掌心往上窜,窜到胳膊,窜到肩膀,窜到胸口。

      “阿耶。”他轻声叫了一声。

      魏学伊的脊背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栅栏外面站着的那个人。他的眼眶很深,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像一张纸被揉皱了又摊开。

      魏学伊看了他很久,然后魏野听见一个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下来的:

      “你阿娘……葬好了吗?”

      魏野点头。他的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说不出话,只能点头,一下,又一下。

      魏学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铐上的铁环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是我连累了她。”他说。

      魏野摇头。他把脸贴近栅栏,额头抵着铁条,眼睛看着魏学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你的错。是他们。”

      魏学伊抬起头,看着魏野。那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上没有泪,眼眶干干的。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魏野等着。

      “你瘦了。”魏学伊说。

      魏野的眼眶红了。

      “阿娘走的那天,”魏野说,声音忽然哑了,他使劲咽了一下,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她给你写了信。”

      魏学伊闭了一下眼,很快又睁开。

      “写的什么?”他问。

      魏野看着他的眼睛,把那些字一个一个从心里挖出来:“她说,她不后悔。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你。”

      魏学伊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铁链哗啦哗啦地响。

      魏野站在栅栏外面,铁栅栏隔着,一尺的距离,他迈不过去。他只能把手伸进栅栏的缝隙里,搭在魏学伊的肩膀上。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掌心,像一块被时间磨砺的石头。

      过了一会儿,魏学伊抬起头。他把魏野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他把手从魏学伊掌心里抽出来,然后开口,是他来这里真正要说的话。

      “阿耶,我查到了几件事。”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栅栏里面的人能听见,“王十八失踪了。他失踪前去过鸿胪寺。我查了弹劾案的物证清单,你书房里有一张信笺,背面写着‘江陵周氏济世堂,款已收’。济世堂背后有一条楚砂的买卖,经手人是郑岘,郑岘是欧阳詹的幕僚。欧阳詹是月奴的父亲。这些事连在一起,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把线索引向江陵,也是在警告月奴,让他闭嘴。”

      “王十八……不是会出卖我的人。”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怀疑就是他们把十八掳走了,他去鸿胪寺是我让他去的,那时候费衍清拜托我查一下上个月被查处的工部郎中窦旬的案子,他被检举吃大量回扣。我让十八去就是送这个事。我让你找王十八是因为我让他偷偷把我前面收集的费衍清和倭国私底下交易的证据。既然你说这么久都没见过,那多半是......现在就是不知道东西去哪了。”

      魏野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

      “阿耶,还有什么话吗?”

      “这次他们突然发难,我估计还是急了。我前面查到崔氏和卢氏勾结,串通倭国和匈奴,一直在私底下倒卖矿产。本来我打算过几天就要写折子呈上去的,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魏野还想继续问什么,但带他进来的那个人已经准备过来了。

      魏学伊只能抓紧悄声说了句:“去找尚书省右丞裴休,也就是当今裴贵妃的父亲。我当时就是打算和裴休一起上折子的。他也有能力对抗他们。”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姓王的狱卒还背对着他,像是没有听见任何动静。魏野从袖子里摸出一袋铜钱,搁在门边的石台上。那个狱卒没有看他,只是伸出一只脚,把袋子踢到墙角。

      魏野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马车慢慢往回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魏野坐在车厢里,闭着眼。他把魏学伊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喜子。”他隔着车帘叫了一声。

      “欸。”

      “回去了帮我去找件新衣服。”

      “啊?哦,好,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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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随榜更,大家放心入坑呀 可不可以球球营养液和评论啊!!!大丸子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非常非常欢迎大家来评论讨论剧情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