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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算总帐 ...

  •     崔氏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   费衍清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崔家大房专门从窖里取出来的,二十年陈酿,琥珀色的,在灯下泛着光。他没怎么喝,端在手里,偶尔转一下杯,看酒液在杯壁上挂出弧线,又慢慢流回去。   崔家大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盘棋。黑白子绞在一起,中盘绞杀正烈。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迟迟没落,像是在想棋路,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欧阳忱这一升,”费衍清开口,声音不大,“魏家那小子心里能没疙瘩?”   崔家大房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看了看那步棋,满意地点点头,才抬起头看着费衍清。   “年轻人嘛,”他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最怕的就是这个。让他们自己猜去,比咱们动手强。”   费衍清笑了一下,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又是轻轻一声响。两人隔着棋盘对视了一眼。   窗外夜色浓稠。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一钩边,惨白惨白的,挂在屋檐角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团,风一吹就散,风过了又聚起来。廊下的灯笼还没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透出来的时候昏昏黄黄的,照不了多远。   费衍清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热辣辣的,他眯了眯眼。   “听说欧阳忱在天牢提审了魏学伊。”   崔家大房嗯了一声,又拿起一颗棋子,在指间转着。“提审就提审。魏学伊在天牢里头,外面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欧阳忱那小子,还真挺厉害。”费衍清说。   崔家大房把棋子按在棋盘上,抬头看着他。“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大理寺丞的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他手里没有兵,没有钱,就凭几张纸、几张嘴,能拿咱们怎么样?”   费衍清没接话。他看着棋盘上那团绞杀在一起的棋子。白子被黑子裹着,眼看着就要被吃掉了。但白子还有一口气,就一口气。有时候一口气就能翻盘。   “我不是怕他。”费衍清说,“我是怕他跟魏家那小子联起手来,一里一外,捅出什么窟窿。”   “窟窿?”崔家大房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淡,“多大的窟窿?捅破了天,天塌下来压的是他们自己。”   他放下棋子,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魏学伊当了十几年的御史中丞,弹劾过多少人?扳倒过多少官员?他自己数得过来吗?”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那些人里头,有多少还活着?有多少还穿着官服?有多少人日夜都在等这一天?”   费衍清看着他。   崔家大房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咱们不过是点了一把火。那堆柴,是他自己攒的。十几年,一颗一颗地攒,攒了这么高一座柴山。咱们不点,迟早也有别人点。他自己不知道?”   费衍清没说话。   他知道魏学伊知道。魏学伊不是傻子。他当了十几年的御史中丞,弹劾过的官员加起来能坐满一个政事堂。他把那些人一个个从官位上拉下来,有的流放了,有的贬谪了,有的丢了官回了老家。那些人恨他。那些人背后的人更恨他。   那几封伪造的信件,不过是一根引线。引线烧起来的时候,火药桶自己也等不及要炸了。   崔家大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晃了晃。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月亮又沉下去一些,被云吃得只剩一条白线,像刀尖上那一点光。   “魏学伊这个人,”他说,“太蠢了。”   费衍清转过头看着他。   崔家大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以为这天下是靠他一个人撑起来的。他以为把那些贪的、污的、不干净的全清了,这朝堂就亮了。他不懂,有些人是因为干净才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有些人的脏,本来就是给那些干净的人垫脚的。”   费衍清知道他在说什么。朝堂上那些清流,哪个不是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的?魏学伊弹劾了一个官员,自己就升了一级。他弹劾的人越多,得罪的人越多,他的名声就越大,名声越大,皇帝的倚重就越深。这是一个死循环。他越干净,脏的人就越恨他。他越往上走,底下垫着的人就越多。   那些人不是沙子,是活生生的人。有家有口,有儿有女。丢了官,回了乡,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们的恨,一年一年攒着,攒到最后,都算在了魏学伊头上。   “那些信,”费衍清说,“还在刑部放着。笔迹有人比对过,说是极像。私印也是真的。这些东西,拿到三司会审上去,够魏学伊喝一壶的。”   “不够。”崔家大房转过身,看着他。“光靠这些,治不了他的罪。顶多拖个一年半载,最后皇帝一纸赦令,人还是得放。”   费衍清等着。   “所以咱们不能只靠这些。”崔家大房走回棋盘边,拿起一颗黑子,落在白子旁边。“得让魏家自己乱起来。魏学伊的儿子,就是最好的棋子。”   费衍清看着那颗黑子。它落下去之后,白子的那口气就没了。整片白棋被围死,一个不留。   “欧阳忱升寺丞,魏家那小子被困在家里守孝。一个在外头,一个在里头。外头那个风头正劲,里头那个窝囊委屈。”崔家大房笑了一下,“这种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外人动手。让他们自己猜。猜着猜着,就不说话了。不说话,就好办了。”   费衍清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已经凉了,不再辣喉咙,只剩一股苦味,滞在舌根上。   “江南那边的钱,什么时候能到?”崔家大房问。   费衍清放下杯子。“下个月。水路通了,最迟下月底。”   崔家大房嗯了一声,没再问。他重新坐下来,看着棋盘。那颗黑子落下去之后,整盘棋的局面彻底变了。白子死了,黑子活了。棋盘上没有胜负,只有生死。   “三万两。”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够京兆这边再撑一阵子了。”   费衍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鸿胪寺那边的门路,崔氏在江南的矿场,卢氏在京兆的商铺,还有宫里那位的分红。每一笔钱都在账上,每一笔钱都有来路。那些账本上的数字干干净净,查不到任何问题。至于那些数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没有人关心。   “百姓?”崔家大房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嗤笑了一下。“百姓是什么?百姓是韭菜。今年割了,明年还长。只要不把根挖了,年年都有得割。那些清流天天把‘民为贵’挂在嘴边,好像全天下就他们心疼百姓。可他们心疼百姓,百姓心疼他们吗?”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   “魏学伊心疼百姓。他替百姓说话,替百姓出头,替百姓得罪了一整个朝堂的人。结果呢?他被关在天牢里,他的女人死在家里,他的儿子跪在灵前哭。那些他心疼过的百姓,谁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费衍清没接话。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细得像一根线,落在杯子里,溅起几滴。   崔家大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灯光,整个人融进夜色里。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不急不慢的。   “这事不急。反正人已经进去了。让他在里头待着,待得越久越好。待久了,外头的人就忘了。忘了,就没有人替他喊冤了。”   费衍清喝了一口酒。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根。   他没说话。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值房里还亮着灯。   欧阳忱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卷宗。这是裴松元案的旧档,他调出来看了三天了,每一页都翻过,每一行都看过。纸页发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字迹模糊不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裴松元的案子,当年是大理寺办的。办得很漂亮——证据确凿,人犯供认不讳,判了流放。但欧阳忱现在再看这些卷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是证据本身的问题,而是证据太多的问题。每一条罪名都有人证,每一笔账款都有物证,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太严丝合缝了。像一件衣裳,看着熨帖,但翻过来一看,针脚密密麻麻,缝得太紧,反倒像是故意缝上去的。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揉了揉眉心。眼睛酸得很,纸上的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着今天看到的那些名字。   每一条罪名背后,都站着一个人。有的是被魏学伊弹劾过的,有的是被魏学伊查办过的,有的是魏学伊挡了路、动了人家的饭碗的。他们有的丢官,有的流放,有的死了族里的人,有的折了家里的生意。这些人,遍布朝堂内外,从京兆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将。   那几封伪造的信件是导火索,可燃料不是崔氏和费衍清放的。燃料是魏学伊自己,在十几年里亲手攒下的。   欧阳忱睁开眼,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个记号。是他和魏野约好的,一个小小的OK,点在封口处。   他把信封交给旁边候着的韩睿。   “给郎君送去。”他说。   韩睿接过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欧阳忱叫住他。   韩睿回头。   欧阳忱想了想,拿起笔,又找了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折了两折,递给韩睿。“这个也带上。”   韩睿接过纸条,这回没问,转身走了。   欧阳忱靠在椅背上,看着韩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灯芯烧短了,火苗越来越小。他没有去拨。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魏野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坐在崔行伊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是一盏小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颤颤巍巍的,照不了多远。喜子把信封递给他,就退到门口站着。赵石不在,廊下只有喜子一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   魏野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上面写着四个名字。不认识。四个名字下面,欧阳忱写了一行小字:此四人在过去十余年间,先后被魏中丞弹劾落马。三人流放,一人贬为庶民。他们的家族或同僚,如今多居于京兆及江南东道。   魏野盯着这四个名字,然后慢慢明白过来。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但他父亲认识。父亲弹劾过他们,扳倒过他们。他们恨父亲。他们的恨积攒了十几年,攒到现在,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了,还是那一钩,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   他忽然想起欧阳忱说过的那些话。别光盯着崔氏和费衍清。咱们查的方向没错,但还是有没看见的地方。   他没看见的地方,是父亲自己。父亲在十几年里得罪过的人,堆起来比山还高。那些人不是崔氏的手下,不是费衍清的走狗。他们只是恨魏学伊,恨了很多年。现下明显是有人做了一把顺水推舟。   魏野把那四个名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袖子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壶是凉的,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激得胃一阵收缩,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魏野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条。打开展开之后,只有一行字。   “今天好好吃饭了吗?”   魏野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牙根痒痒,舌尖使劲舔了下右牙。低下头,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   “吃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字,觉得太短了。又拿起笔,在底下加了一句。   “你也不许熬夜。”   他把纸条折好,递给喜子。“明天送去。”   喜子接过纸条,揣进怀里,还是不放心。“郎君,您该歇了。”   魏野嗯了一声。   喜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廊下。   魏野坐在那把椅子上,灯还要灭不灭地亮着。他伸手摸了摸那张写了四个名字的纸。他闭上眼,把这几天的线索在心里过了一遍。   下一个是谁?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灯。火苗在风里晃着,左一下,右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又想起阿娘。太医说旧疾复发,药石罔效。   他把那张纸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又沉下去了一些,只剩一条白线,挂在屋檐角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点潮。要下雨了。   魏野把窗关上,回到床边躺下。枕头底下压着那一叠纸,鼓鼓囊囊的,硌得他后脑勺不舒服。他没有把枕头挪开,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的阴影。   欧阳忱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值房里看卷宗?是不是又忘了吃饭?他想爬起来写信问问,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窗外,远远地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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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算总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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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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