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云州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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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子和赵石走了整整九天。
第九天傍晚，他们到了云州。
城门口排着长队，等着查验过所的商队和行人挤成一堆。喜子骑在马上往前张望，看见城门洞里有几个兵丁正在翻检一辆大车的货物，翻得仔细，连草料捆子都拆开了看。
“查得挺严。”他低声对赵石说。
赵石嗯了一声，眼睛盯着那几个兵丁，没说话。
轮到他们的时候，喜子把路引递上去，脸上堆着笑：“军爷辛苦，小的是江南来的皮货商，去城里找老主顾谈生意。”
那兵丁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打量他们。喜子一脸憨厚，赵石面无表情。
“进去吧。”兵丁把路引还给他，“这几天城里不太平，夜里少出门。”
喜子道了谢，两人牵马进城。
云州城比京兆小得多，但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多是商队打扮，牵着骆驼或马车，驮着大包小包的货物。空气里混着牲口味、香料味、还有烤胡饼的焦香。
喜子吸了吸鼻子，说：“先找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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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两天，他们只是看。
客栈选在陈记皮货庄东边隔着两条街的地方，不大，但干净。掌柜的见他们是生面孔，多问了几句，喜子说是来收皮货的，想看看行情，掌柜便没再问。
放下行李，两人出门。
先在庄子附近走了一圈，把周围的巷子、岔路、死胡同都记在心里。喜子一边走一边念叨：“东边那条巷子通菜市，人多，能混进去。西边是死路，不能走。北边有个狗市，夜里没人，但狗多，一有动静就乱叫。”
赵石跟在他后面，时不时点个头。
走完一遍，喜子说：“再走一遍。”
第二遍走完，天黑了。两人回了客栈，吃了点东西，各自歇下。
第三天，他们开始盯。
庄子对面有个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眼神不太好，耳朵也背。喜子每天早上过去，要一壶茶，坐到晌午，看对面的人进进出出。
赵石坐在他旁边，一声不吭，像座山。
婆子有时候凑过来聊天，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喜子说跑货的，等个老主顾。婆子点点头，又回去忙自己的。
盯了两天，喜子看出点门道。
庄子门脸不大，进出的多是商贾模样的人，但也有几个不一样的——穿短褐的，像是干活的人，进去之后半天不出来；穿长衫的，像是账房先生，出来的时候手里往往拿着账本。
还有一拨人，喜子特别注意。
那是几个穿得挺体面、但举止不像商人的中年汉子。他们从庄子里出来，不走大路，专钻小巷，七拐八绕之后，往城东去了。喜子跟过一次，发现他们最后进了城东的一个车马行。那车马行门口停着几辆大车，车上有货，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他把这事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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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他们锁定了目标。
庄子的账房先生，姓孙，四十来岁，瘦高个，好酒。
每天傍晚收工后，他都要去街口的酒肆喝两盅，喝到醺醺然才回去。酒肆的掌柜跟他熟，每次见他就喊“老孙来了”，不用点菜，直接把酒和小菜端上来。
喜子观察了他三天，摸清了他的习惯——什么时候来，坐哪儿，喝多少，跟谁说话，什么时候走。
第三天傍晚，喜子进了那家酒肆。
他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要了一壶酒，几碟小菜，慢慢喝着。酉时三刻，孙账房准时进门，在老位子坐下。
喜子没动，只是拿眼角余光看着他。
孙账房喝得快，三杯下去，话匣子就打开了。跟邻座的人吹牛，说自己如何受东家器重，庄子里的事都经他的手，连后院的钥匙他都有。
邻座的人敷衍着应和，孙账房越说越来劲。
喜子又喝了两杯，端着酒杯凑过去：“这位老哥，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孙账房扭头看他，见是个年轻后生，面相憨厚，便点点头：“老家河东的，来云州二十来年了。”
“那可真是老云州了。”喜子给他斟上酒，“小弟头回来云州跑货，人生地不熟，老哥多关照。”
孙账房被捧得高兴，酒喝得更痛快了。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到后半夜，孙账房舌头都大了，拉着喜子说了半宿的话。
喜子一边给他倒酒，一边套话。孙账房喝高了什么都往外倒——庄子后院有三间屋子，中间是账房，左右两间锁着门，钥匙在东家身上。账房里有一本出入账，记着所有货物的进出，东家每个月都要查一次。东家姓陈，以前是个读书人，后来不知怎么的来了云州，开了这庄子，跟北边的人有生意往来。
“北边？”喜子装作不经意地问，“多远？”
孙账房摆摆手：“那可远喽，往北走半个月，过了边关，就是匈奴的地界。”
喜子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匈奴？跟匈奴做生意，风险不小吧？”
孙账房嘿嘿笑：“风险大，利润更大。再说了，人家有人家的门路，咱们操什么心。”
喜子又给他斟上酒，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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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白天，他们开始做准备。
喜子画了一张庄子后院的草图，标出账房的位置，左右两间屋子的位置，还有院墙的高度、巡夜的规律。赵石在旁边看着，偶尔补充一两个细节。
“巡夜的两个人，”赵石说，“每隔半个时辰走一圈，从东头走到西头，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喜子点头，在图上标了出来。
“那两间锁着的屋子，”喜子说，“得进去看看。但钥匙在东家身上，不好拿。”
赵石想了想，说：“账房里有账本，够不够？”
喜子摇头：“账本只能证明他们有生意往来，证明不了更深的东西。要是有信，或者有舆图……”
他没往下说，但赵石懂了。
那天下午，喜子又去了一趟城东的车马行，远远看了一眼。车马行里停着几辆大车，车上装的像是铁料，用油布盖着，但有几块露出来，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回来跟赵石说：“铁矿砂。从北边来的。”
赵石问：“怎么办？”
喜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今晚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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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夜里，月黑风高。
喜子和赵石换了一身深色衣服，脸上抹了锅灰，摸到庄子后墙根。贴着墙听了听，里头没动静。
墙不算高，赵石蹲下，喜子踩着他肩膀翻上去。骑在墙头，他往下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两个巡夜的刚走过去，往东边去了。
他冲赵石打了个手势，翻身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堆干草，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喜子僵住，竖起耳朵听。没人。他贴着墙根，慢慢往前挪。
账房的窗户没闩严，用刀片轻轻一拨就开了。喜子翻进去，蹲在窗下听了会儿，才敢站起来。
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借着那点光扫了一圈——桌案上堆着账本，墙上挂着几幅舆图，角落里有口箱子。
他先去看墙上的舆图。
是边防图。上面标着云州往北的关隘、驻军、烽燧，有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左府可驻”“马匹补给处”“冬日可行”。还有几条线，从云州一直画到匈奴境内，标注着“商路”二字。
喜子心跳得厉害，把舆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去看那口箱子。
箱子没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信。他随手抽出一封，就着火光看——落款处盖着一枚印章，狼头戴冠，獠牙衔环，跟魏野描述过的那枚令牌一模一样。
他把信也揣进怀里，正要起身，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喜子飞快吹灭火折子，缩到墙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门口停下。钥匙响，门锁开了，灯亮起来。
一个人走进来，提着灯笼。四十来岁，穿着绸衫，面容阴沉，正是那个陈姓幕僚——喜子盯了几天，认得这张脸。
他站在门口，举着灯笼往屋里扫了一圈。喜子缩在墙角，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人的目光从墙上的舆图扫到桌案，忽然顿住。
墙上空了一块，舆图不见了。
那人猛地转身，举起灯笼往墙角照过来。灯光越来越近，喜子攥紧了手里的刀。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那人动作一顿，转身往外走：“谁？”
他刚跨出门，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上来，一刀砍在他后颈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
黑影抬起头，是赵石。
喜子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倒在地上的陈姓幕僚，又看看赵石，愣住了：“你怎么进来了？”
赵石指了指墙：“听见有人来。”
喜子来不及多说，蹲下翻了翻那人的身上。摸出一串钥匙，还有一封贴身放着的信。信上盖着个印章，他认不得那字，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重要。
他把信塞进怀里，站起来：“走。”
两人翻墙出去，刚落地，就听见庄子里有人喊：“有贼！东家出事了！”
追兵来了。
他们在巷子里狂奔，身后火把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近。
喜子一边跑一边骂：“你杀他干什么？”
赵石闷声说：“他看见你了。”
“那也……”
“你死了，谁回去报信？”
喜子被噎住，没话说了。
两人跑出巷子，拐上大街。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
跑到城门口时，喜子忽然觉得腰上一凉，人往前栽了一步。
低头一看，腰上插着支箭，血正往外涌。
赵石一把扶住他，二话不说，把人扶起来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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