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醉翁之意（上） ...
- 赊购粮食的话扔出来，重建使院偏院里，又是一片死寂。 王暄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他看着魏野，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回声音：“魏……魏主簿，这……赊购？打白条？” 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日操劳，耳朵出了毛病。官府向来只有被商户赊欠的份儿，哪有反过头来跟商户打白条的道理？更何况是眼下这光景，官府刚用“高价收粮再开仓放粮”的组合拳把粮商们砸得晕头转向，转过头就要“赊”人家的粮？那些粮商能答应？不跳起来骂娘才怪！ 韩睿也懵了：“赊……赊来干啥？咱不是刚放了粮吗？” 魏野坐回胡床，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小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粮是吊命，让他们饿不死。但光吊着命不行，得让他们有力气干活。清淤、修堤、盖房子，哪样不是重体力活？光喝那点稀粥顶什么用？得让干活的人吃饱，起码得见点稠的，有点力气。” 欧阳忱走到魏野身侧，将他刚才因为起身而滑落的披风重新披好，手指不经意般拂过他肩头，将那点皱褶抚平，接口道：“以工代赈。赊购的粮食，按每日出工量，折算成口粮发放，便是工钱。如此，灾民有活干，有饭吃，而非坐等救济；工程也有人力推进。至于粮商……” 他瞥了魏野一眼，见对方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自己说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继续道：“粮商手中积压粮食得以部分变现——虽是赊欠，却有官府背书，且承诺将来采购优先，总比粮食烂在手里，或被迫以更低价格抛售要强。此为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纵有不甘，权衡之下，多半会认。” 魏野点头，补充道：“而且，咱们只赊购一部分，不是全部。给那些撑不住、想尽快脱手的一个口子。剩下的，他们爱囤着就囤着，咱们不急。” 他顿了顿，看向王暄，“王书记，这事你牵头去谈。就照这个意思，跟他们掰扯清楚。态度嘛……可以硬气点，咱们现在占着理，也占着主动。” 王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算是明白了，跟着这两位上司，心脏不好真不行。前一刻还觉得山穷水尽，下一刻就能给你掏出个匪夷所思的主意，偏偏细想之下，还真有那么点刀尖上跳舞的道理。“下官……尽力去办。”他苦笑着应下，这差事，恐怕比查账对账难多了，少不了要看粮商们的脸色和软硬钉子。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暄带着陈安、孙河，硬着头皮去码头找粮商们“商量”。果然，起初是一片哗然和拒绝，骂官府“吃人不吐骨头”、“前脚抢钱后脚赖账”的都有。但正如欧阳忱所料，当王暄摆出“要么赊给官府换张有指望的欠条和将来可能的生意，要么守着粮食等着霉变亏光”的冷酷现实，尤其是看到几个本钱薄弱、已经快扛不住的小粮商犹豫着开始试探时，那股坚决反对的联盟，再次出现了裂痕…… 重建使院这边也没闲着。赵石赵芸香开始组织第一批愿意“以工代赈”的灾民，准备先从越州城外淤塞最严重的一段河道开始清理。喜子负责协调工具，韩睿领着几个人维护秩序。院里人来人往，总算有了点忙碌的生气。 魏野的腿伤在欧阳忱的监督用药下，好得七七八八，只是阴雨天还有些酸胀。这日午后，难得有点稀薄的阳光，他踱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叶子掉的差不多的光杆子，看了许久。 欧阳忱拿着一卷刚收到的驿报走出来，见他出神，便也停下脚步，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静静陪着。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月奴，”魏野忽然开口，没回头，“你说，咱们现在做的这些，清淤、修堤、赊粮、以工代赈……够吗？” 欧阳忱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保住当下性命，疏解燃眉之急，已是不易。” “是啊，不易。”魏野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面对欧阳忱，脸上没了平日那种或跳脱或惫懒的神情，显得有些沉静，“可也只是保住当下。洪水冲垮的，不止是房子和堤坝，还有老百姓心里那点过日子、盼明天的念想。现在靠着官府赈济和以工代赈，能熬过今年。明年呢？后年呢？堤坝不修牢固，还会决口；田地不恢复肥力，产出就少；没了房子的人一直窝在棚子里，精气神就散了。这重建，不能光是缝缝补补，得想法子，让这片地方……自己活过来，有进项，有盼头，能养得活人。” 欧阳忱静静听着，手中的驿卷无意识地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你有想法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魏野咧嘴笑了笑，那点沉静散去，又带上些熟悉的、带着点野气的光：“想法一直有，就是缺钱，缺人，更缺……让那些真正有钱有粮有人的主儿，心甘情愿把东西掏出来的法子。”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光靠官府赊欠逼迫，不是长久之计，也榨不出多少油水。得让他们自己‘愿意’掏，甚至抢着掏。” 欧阳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闪动着算计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微微后仰了半分，拉开一点距离，声音依旧平稳：“说。” “请客，吃饭。”魏野吐出四个字，笑容扩大，“请整个江南东道，数得着的富商、大户、地主、有名望的耆老……来越州，好好‘聚一聚’。” 欧阳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以何名目？又以何……姿态？” 他太了解魏野，这人说的“请客吃饭”，绝不仅仅是吃饭。 “名目嘛，现成的。江南道灾后重建，关乎千秋基业、万民生计，仰赖地方贤达同心协力，共渡时艰……这些套话，王书记肯定写得漂亮。”魏野挥挥手，“至于姿态……”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往欧阳忱脸上瞟了瞟，带着点戏谑，“自然不能是苦哈哈求人的姿态。咱们是京兆来的官，是刚刚‘平抑粮价、安定民心’的‘能吏’，更是崔节度使面前的红人。请他们来，是‘共商大计’，是‘给他们机会’，为家乡出力，博个好名声，说不定还能搭上节度使乃至京兆的门路……当然，这些虚的，说多了他们未必信。” 他顿了顿，笑容里透出几分纨绔子弟般的混不吝：“所以啊，这宴席，不能摆在冷冰冰的署府衙门。得去越州城最好的酒楼，包场！美酒佳肴，歌舞美姬，一样都不能少。咱们这位‘魏郎君’，得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京兆官宦子弟的做派——享乐，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欧阳忱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看着魏野，没说话。 魏野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声音小了点：“演戏嘛，总得演像点……你放心，我有分寸，就是摆个样子，让那些人放松警惕，觉得咱们跟他们是‘一路人’，都是懂得‘及时行乐’的。等他们卸了防备，酒酣耳热之际……” “魏野。”欧阳忱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水，“‘懂得及时行乐’？‘一路人’？你还想怎么演像？” 魏野被他噎了一下，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欧阳忱耳边，用气声道：“月奴……你该不会是，吃味了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魏野身上淡淡的药味和一种独属于他的、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欧阳忱浑身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猛地向后退开一步，眼神又冷又利地瞪向魏野，那模样，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魏野一看他这反应，心里那点捉弄人的心思得了逞，差点笑出声，赶紧绷住脸，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玩笑，玩笑！我保证，就是做做样子，绝对不碰那些莺莺燕燕一根手指头！我要是敢……唔……” 他话没说完，因为欧阳忱已经冷着脸，将手里那卷驿报直接拍到了他怀里，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哎！月奴！欧阳！欧阳景纯！”魏野抱着驿报，在后面喊了两声，欧阳忱头也不回，径直进了屋，还“啪”一声关上了门。 魏野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最后忍不住低笑出声。笑了几声，又牵动腿伤，嘶了口气，但眼角眉梢的得意劲儿却压不住。 喜子正从厨房端了盘点心过来，瞧见这一幕，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心里嘀咕：得，郎君又把欧阳评事惹毛了。不过……瞧着欧阳郎君那反应，怎么跟上次曲江，那个掉水里的小郎君气急败坏的样子有点像？呸呸呸，想什么呢！喜子赶紧打住这大不敬的联想，把点心放在魏野旁边的石桌上，溜得飞快。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醉翁之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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