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草菅人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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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啪”烛芯偶尔传来的爆裂声一下一下传到众人耳朵里。桌子上那几摊混着沙子的糠皮，在油灯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更加沉寂。
魏野盯着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还没爬上来的太阳，嘴里喃喃道：“账册......”
声音太小，喜子没听清。“郎君你说什么？”
“账册，常平仓的帐册，非找不可！”
“账册？”喜子疑惑了。
魏野走回桌子边，用手指轻轻拨拉那些沙糠，“既然是归属国家的粮仓，那进库出库必然会有详细记录在册。他们敢这么干，账面一定做的平，而且一定还有一本真正的“账册”。这东西太难弄到，我们先不去想，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他们是通过什么手段做的假账。以及这些事情究竟都有哪些人牵涉其中。”
欧阳忱今晚从回来就一直沉默着，这时开口：“王暄那里，还得去一次。”
“上次他不是......”韩睿插嘴。
魏野喝了口水，直接打断他：“上次是上次，上次在官家的地面，他得按规矩来。这次，我们私下里去他家找他。是私事。”
“他会见？”喜子问。
魏野打了个哈欠，“试试吧。一个在堤上泡了几天几夜、嗓子都喊哑了的人，你说他完全不在乎老百姓的死活，我不信。”说罢又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欧阳忱看见魏野已经迷离的眼神，接着说，“他上次不敢说，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一个小小的掌书记，没有背景，大概率还要养家。自小生活在这里，有些船，他掀不翻也不会掀。”
韩睿点点头，像是懂了什么一般“那，就是要让他信咱们是真心来查，也是真心想救人，咱们是一伙的，不是来摘他帽子，逼着他当那个”告密者“的。”
魏野听了欣慰的点点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哈哈哈......”
魏野声音越来越小，还是赵芸香细心，“诶呀，郎君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又烧起来了！”
欧阳忱抬手一摸，果然又烧起来了。弯下腰准备把魏野扶回床上，谁知道魏野一躲，“小爷我好着呢，你们都别管我。”
喜子：“郎君已经烧糊涂了。”看着欧阳忱还弯着的腰，喜子给大家打了个手势，最后轻轻关上了房门，转身下楼去给魏野煎药。
刚走到厨房门口，喜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跑出去叫住赵芸香和赵石二人，叫二人在门口稍等一等。
喜子呼哧带喘地跑出来，拿了一个大箱子，用粗布牢牢裹紧，交给赵石，“只是我们郎君答应你们的，这里是三百文，哪怕是放在如今的光景都能买不少粮食了，够一个普通人家生活大半年了。”
赵石接过那个用粗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箱子，入手一沉。他不敢打开，只能紧紧地抱在怀里，愣愣地看着喜子，又看了眼楼上魏野的房间。
赵芸香也愣了，“这......喜子哥，这是？”
喜子喘匀了气，拉着二人走到拐角，压低声音：“我们郎君应承过的。事情还没完，但这酬劳先付一部分。郎君说了，你们拖着一帮老小，不容易。这些钱，好歹能顶一阵，买些实在的吃食药品，别叫大家生病。后续你们窝棚里用的钱，我们郎君会按时给你们送过来。”
赵石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低头看着怀里的箱子，抱地更紧了。
赵芸香眼圈有些红，别开脸，用手背快速擦了眼角，转回来时已恢复平静，“替我们......还有阿无和所有人，多谢魏郎君、欧阳官人。我们......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郎君病着，欧阳官人守着。左右现下也做不得什么事，你们先回去，把东西都安顿好，等郎君好些，我们再递消息。”
赵氏姐弟点点头，没再多话，抱着箱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清冷的街道尽头。
喜子转身去厨房煎药。药罐子坐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着，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楼上房里，魏野到底还是被欧阳忱半扶半抱地弄到了床上。他烧得脸颊绯红，眼皮沉得睁不开，嘴里还嘟嘟囔囔，一会儿说“账册……对，账册……”，一会儿又嘟哝“沙子……掺那么多……心真黑……”。
欧阳忱拧了冷布巾，叠好了敷在他额头上。布巾很快被体温焐热，又换一条。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一直微微蹙着。
魏野在昏沉中抓住他换布巾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固执。“月奴……”他声音含糊，“你别走……”
欧阳忱手顿了顿，任由他抓着，用另一只手继续换布巾。“没走。”他低声应了句。
“哦……”魏野像是放心了，手指松了点，但还是没放开，眼皮颤了颤，又陷入昏睡。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天，快晌午时，魏野的烧总算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欧阳忱坐在床边矮凳上，靠着床柱，闭目养神。两人手还搭在一起。
喜子端着药碗轻轻推门进来，看见这情景，脚步顿在门口，进退不是。
欧阳忱睁开眼，眼底有些血丝。他自然地把手从魏野手里抽出来，接过药碗。“我来。你去歇会儿，下午还有事。”
喜子点点头，把药碗递过去，犹豫了下，低声道：“钱……给赵家姐弟了。三百文，按市价，够买好些米粮了。”
“嗯。”欧阳忱用勺子搅动着药汁，试了试温度，“他们说什么？”
“道了谢，说知道该怎么做。”
欧阳忱没再问，舀起一勺药，吹了吹，凑到魏野唇边。魏野在睡梦里皱眉，下意识别开脸。
“伽理伽，吃药。”欧阳忱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魏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是他，撇撇嘴，倒是乖乖张开嘴，把药喝了。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
“苦……”他含糊抱怨。
欧阳忱没理他，一勺接一勺，稳稳地把药喂完，最后拿清水给他漱了口。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但足够仔细。
喝完药，魏野又昏昏沉沉睡了。欧阳忱把碗递给喜子，示意他出去。
天光透过窗纸，晃得人睁不开眼。粮食、节度使、还有王暄可能带来的“裂缝”……无数事情等着。
但此刻，房间里只有病人平稳的呼吸，和守护者沉默的侧影。
欧阳忱看着魏野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按了一下，似乎想将那皱褶抚平。然后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喝了药睡了一觉，魏野精神好了不少。倒是欧阳忱因为一直照顾病人没有休息整个人显得恹恹的。
但去王暄家的事情已经不能在拖了，按着王暄散衙的时间，说走就走。欧阳忱和魏野换了身寻常文士的袍子，没带随从，提着两包在街上买的寻场糕点——说是拜访同僚的礼，不值钱，不扎眼。
照着打听到的方位，找到王暄住处。不在什么好地段，一条窄巷子尽头，一个小院，门板旧了，漆色斑驳。
敲了门。里头有个妇人声音应了，脚步声过来。门开了条缝，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憔悴，手里还拿着针线。
“二位是……”
“请问王书记可是住这里？”欧阳忱拱手，“在下欧阳忱，这位是魏野，今日在署府与王书记议事未尽，冒昧登门，想再请教一二。”
妇人愣了愣，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低声道：“他……在。二位稍等。”她掩上门，脚步声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又开了。王暄站在门里，穿着家常旧袍，脸上倦色比在署府时更重。看见他们，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侧身：“二位……请进。”
院子很小，收拾得还算干净。正屋亮着灯，桌上摊着些文书。王暄引他们进屋，对那妇人低语两句，妇人便避到里间去了。
“寒舍简陋，二位见谅。”王暄请他们坐下，自己却没坐，站着，“不知二位到访，有何要事？”
魏野把糕点放在桌上，没绕弯子：“还是为常平仓账册的事。”
王暄脸色微僵：“下官上次已经说了，那些……”
“我们知道你为难。”欧阳忱接过话，声音平和，“王书记连日奔波堤上，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不是那等坐在高堂、不问民生疾苦的人。”
王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粥里的沙子，你见过吧？”魏野看着他，“饿死的孩子，你也听说过吧？堤上那些累瘫的民夫，你也一起扛过沙袋吧？”
王暄背脊挺直，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我们知道，你一个小小掌书记，掀不翻那些大船。”魏野继续说，“我们也不是来逼你掀船。我们只想看清，那账本上，到底写了些什么，没写些什么。这些事，光靠下面几个仓夫衙役，做不成。账面上，总得有个‘合理’的说法。”
欧阳忱看着他：“我们只求看看账册副本，不带走，不抄录，就在这儿看。看完，我们心里有个数，你也算……对得起堤上那些百姓。”
屋里静下来。夕阳透过门缝，在王暄疲惫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里间隐约传来孩子的咳嗽声，很轻。
良久，王暄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把他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
他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前，打开，取出两本册子，走回来放在桌上。不是上次在署府拿出的那些。
“这是……近三个月，经我手核对过的常平仓细目初稿。”他声音很低，带着沙哑，“最终的清册，要润色归档，与我看到的，或许……有些出入。二位看便看了，莫要说从我这里得的。”
魏野和欧阳忱立刻凑过去，就着灯光，一页页翻看。
字迹是王暄的，工整清晰。但与上次看到的那种毫无瑕疵的调拨记录不同，这份初稿上，有许多旁注、勾画和存疑的标记。
某月某日，常平仓报“新粮入库，需通风晾晒，暂将陈粮移出周转”——旁注小字：“晾晒何处？何人监看？陈粮移往何处仓廪？未见明细。”
某月某日，调拨赈灾米五百石至某县——旁注：“据报，此批粮‘为防霉变，掺入少量河沙’。掺沙几何？何人准许？无凭。”
又有几处，记录着不同粮商供粮的批次、价格，旁边却标着另一行小字，像是私下打听来的市价，高出记录价格不少。
翻到后面，有一页记录着库房“临时修缮，部分粮囤转移”。王暄在页边空白处，用极淡的墨，写了几个几乎看不清的字：“西城，郑宅，地窖？”
魏野和欧阳忱对视一眼，心中雪亮。这初稿上的疑问和痕迹，恐怕在最终呈上的清册里，都会被一一抹平、润色，变成一篇毫无破绽的公文。
“这些旁注……”欧阳忱指着那些小字。
“是我核账时，觉得不妥处，随手记下。”王暄声音干涩，“最终定稿……这些都不会有。”
“郑宅地窖？”魏野问。
王暄猛地抬眼，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挣扎，也有一种豁出去的疲惫。“我……只是听说。西城郑校尉家的宅子，前阵子半夜常有车马进出。有人看见，搬的东西……像是粮袋。”
他没再多说。但这一句，已经够了。
魏野合上册子，轻轻推回给王暄。“多谢。”
王暄收起册子，放回木箱，动作有些慢。他背对着他们，说：“二位……好自为之。这越州城里的水，比你们想的深。”
“我们明白。”欧阳忱起身，“今夜打扰了。”
两人告辞出来。王暄送到院门，没再说话，只是拱了拱手，便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草菅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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