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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吹不灭的蜡烛(7) ...


  •   进了小院,又是一股熟悉的药味。

      “魏野,你可知错?”

      魏野心下一惊,但随即也反应过来,这必定是自己让喜子过来偷拿信件叫阿娘给发现了。

      “孩儿知错。”魏野对这母亲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弯下腰。

      崔行伊叹了口气没说话,慢慢走到魏野身边,轻轻抓住魏野的手,“伽理伽,你跟我来。”

      魏野跟着崔行伊一路慢慢走到书房。魏野本来都想好了不管崔行伊怎么骂自己都咬牙抗住的准备了,但谁知崔行伊拉着魏野坐到桌子前。

      崔行伊站在魏野旁边,药香混着来自母亲温暖的味道紧紧包裹住魏野,让魏野不禁想像只猫一样打个哈欠伸个懒腰。

      但崔行伊接下来的话让魏野立马清醒了过来。

      “你们最近在查的城东那片矿场,有我们家的产业。”

      崔行伊的声音很轻,落在魏野耳中却如惊雷。

      书房内药香缭绕,晨光透过窗棂,在摊开的信笺上投下斑驳光影。魏野僵坐在椅上,喉头发紧,所有预先设想的辩解、试探、乃至故作轻松,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崔行伊的手仍握着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却有些凉。她缓缓绕到书案另一侧坐下,与魏野隔着那些信件相望。她的脸色在光线下显得苍白,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魏野熟悉的、温柔的疲惫。

      “那两封信,”崔行伊指尖轻点其中一封蜡封完好的,“是你二舅月前寄来的。里面提及城东三处矿场的年节分红,还有……一道请托。”她顿了顿,看向魏野,“他希望我以嫁妆中那处临近矿山的田庄地契作保,为一批新到的‘水料’货品在京兆的周转,寻个稳妥的仓库与通路。”

      水料。魏野心脏猛地一沉。是“水美”矿石的暗称吗?

      “我没应。”崔行伊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回信已让你父亲看过。我说,嫁妆田产乃魏家之物,我做不得主;且我久病不问外事,无力操持。信在此,你可自看。”

      魏野的目光落在那封已拆开的回信上。字迹秀逸工整,确是母亲手笔,言辞委婉却坚决。他抬眼看崔行伊:“阿娘早知我们在查此案?”

      “你父亲提过。”崔行伊轻轻咳嗽两声,取帕掩了掩唇,“他说此案牵涉甚广,你与欧阳家那孩子一头扎在里面,让我留心家中,莫让闲杂人等钻了空子。”她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想,第一个来钻空子的,是我儿子。”

      魏野面颊微热,那点被戳破的窘迫之下,却是更汹涌的困惑与不安:“阿娘既知案情,又知矿场与崔氏有涉,为何不早些……”

      “早些告诉你?”崔行伊打断他,摇了摇头,“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崔家确有产业在彼处,但为娘并不清楚内里详情?告诉你我虽姓崔,出嫁多年,母族生意早已插不上手?还是告诉你——”她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转向窗外一株残梅,“你外祖父年初来过信,说家中近年不太平,让我少问少管,保重自身便好。”

      房间里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仆人洒扫的声响,更衬得此间寂静。

      魏野消化着这些话。母亲的态度似乎明确:她知道崔家涉足矿场,但自身并未参与,且对其中可能的非法勾当并不知情,甚至被母族特意疏远。这解释合情合理——一个长年卧病、远离家族核心的出嫁女,能知道多少?

      可为何心中那根刺,仍未拔除?

      “那‘水料’……”他试探着问。

      “不知具体是何物。”崔行伊答得很快,“你二舅信中只说是南洋来的稀罕石料,色泽艳丽,京中贵女喜爱,用于首饰镶嵌。请托之事,我疑心并非单纯仓储,故以借口推了。”她看向魏野,目光澄澈,“伽理伽,你是在查案。若崔家真有人借矿场行不法之事,你该查便查,该办便办。娘这里,你无需顾忌。”

      话说至此,几乎无可指摘。魏野看着母亲苍白却坦然的脸,那些翻腾的疑虑,一时被压了下去,化作复杂的酸涩。他起身,走到崔行伊身侧,像幼时那般蹲下,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膝头。

      “阿娘,”他声音闷闷的,“我怕。”

      怕什么?怕至亲卷入罪恶,怕真相撕碎温情,怕自己坚持的正义,最终伤的是最爱的人。

      崔行伊的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抚摸。一下,又一下。

      “傻孩子。”她叹息般低语,“世间路,难有全然清白坦荡的。但求问心无愧,便足矣。你父亲……还有你身边那孩子,”她指尖微顿,“都是明白人。放手去做吧。”

      从母亲院中出来,魏野心中并未轻松多少。解释合情合理,态度坦荡支持,可正因如此,那份隐约的不安才更显突兀——仿佛一切过于顺理成章。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深想。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杜量这条线,以及柳寄奴乃至更高层的态度。

      回到自己院子,欧阳忱已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常服,正坐在廊下看书。晨光落在他侧脸,神情专注沉静。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

      无需多言,眼神相交的瞬间,魏野便知他已从自己脸上读出了方才谈话的未尽之意。

      “夫人……身体可好?”欧阳忱合上书,问得寻常。

      “尚可。”魏野在他身旁石阶坐下,肩并肩,“问了些案子的事,也看了那些信。崔家在矿场确有产业,但她早不管事,也不清楚内情。”

      他说得简略,欧阳忱听得安静。等魏野说完,他才淡淡“嗯”了一声。

      “你信吗?”魏野忽然问,转头看他。

      欧阳忱侧目,阳光下,他睫毛染着浅金。“我信你。”他答,语气平稳,“你既觉得娘子之言可信,我便信。”

      不是信崔行伊,是信魏野的判断。魏野心口那点滞涩,忽然被这句话熨帖了些许。他扯了扯嘴角:“若我判断错了呢?”

      “那便错了。”欧阳忱重新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字行间,声音轻却清晰,“我陪你担着。”

      魏野怔住,看着欧阳忱沉静的侧影,忽然觉得清晨练武时那股喉间的痒意,又悄悄泛了上来。他移开目光,望向庭中那株老树,枝头已绽出些许新绿。

      “柳少卿那边,”他转了话题,“今日该有回音了。”

      “已遣人来了。”欧阳忱道,“让我们巳时正去他值房。”

      柳寄奴的值房内,气氛比前次更凝肃几分。除了柳寄奴,大理寺卿王茂昭竟也在座。这位寺卿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平日深居简出,魏野入职以来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二人行礼后,王茂昭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开门见山:“裴松元一案,连同后续所查矿场、水美矿石、及鸿胪寺译语人杜量诸事,柳少卿已详尽禀报。”他目光在魏野与欧阳忱面上扫过,“你二人,做得不错。”

      语气平淡,却让魏野心头微凛。这般直接的赞许,在大理寺高层口中,并不多见。

      柳寄奴接口,声音一如既往没什么起伏:“证据链已初步成型。杜量为部曲,连接矿场走私与鸿胪寺内部人员,水美矿石流向倭国,换取巨额利益,裴松元之死疑为灭口或内部倾轧所致。然——”他顿了顿,“牵涉鸿胪寺卿费衍清,乃至其背后可能的清河崔氏,已非寻常刑案。”

      王茂昭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费衍清是圣人数年前亲简提拔,掌外交重职。崔氏更是树大根深。”他看向两位年轻人,“此案若继续深挖,你们可知要面对什么?”

      魏野与欧阳忱对视一眼。欧阳忱微一颔首,魏野深吸口气,起身拱手:“下官明白。然证据在前,案情未明,若因涉事者位高而止步,非但裴主簿死不瞑目,更恐此等蠹虫继续侵蚀国本,祸及黎民。”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莽撞。柳寄奴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王茂昭却神色未变,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光。

      “少年锐气,是好事。”王茂昭缓缓道,“但朝堂之事,非黑即白者少,权衡进退者多。此案,大理寺会继续追查。”他话锋一转,“不过,方式需变一变。”

      魏野心念急转:“寺卿的意思是……”

      “明察转为暗访。”柳寄奴冷声道,“杜量此线,继续跟紧,但莫打草惊蛇。重点转向查清‘水美’矿石最终流向、与倭国何人交接、所换何物。此外,”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魏野,“你母亲崔氏与矿场关联,既已显露,便需格外谨慎。从今日起,你二人查案所得,除我与寺卿外,不得再对外泄露半分。包括——各自家中。”

      最后四字,他说得缓慢清晰。

      魏野背脊一凉,立刻躬身:“下官遵命。”欧阳忱亦肃然应诺。

      “去吧。”王茂昭摆摆手,“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但浑水里摸鱼,手要稳,眼要利,更要知道,何时该收网。”

      退出值房,廊下冷风一吹,魏野才发觉自己掌心竟有些汗湿。欧阳忱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沉默不语。

      “寺卿的话,你如何看?”行至无人处,魏野低声问。

      欧阳忱目视前方,声音平稳:“让我们查,但不必立刻撕破脸。深层目的,或许不止于揪出一两个贪官。”

      魏野脚步微顿:“你是说……”

      “水美矿石,倭国,鸿胪寺。”欧阳忱吐出几个词,“圣心难测。”

      魏野恍然。是了,若只是贪腐,何须如此迂回?牵扯外交、矿产、世家,这潭水底下,恐怕藏着更惊人的东西——或许与朝堂权力博弈、乃至国与国的暗战相关。他们二人,不过是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指向何处,由不得石子自己决定。

      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亢奋窜上脊背。魏野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看向欧阳忱:“怕吗?”

      欧阳忱侧过头,晨光里,他耳垂上那枚幽蓝宝石耳钉闪过微光。“你怕吗?”他反问。

      魏野咧嘴一笑,那点紧张奇异地消散了。“有点。”他实话实说,“但更觉得……”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刺激。”

      就像站在悬崖边,明知下方深不可测,却因那未知与危险,血脉贲张。

      欧阳忱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他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那就查。”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

      韩睿、马奇等人依旧每日“骚扰”城东矿场,摆足了大理寺公事公办的架势。暗地里,侯久、季轼等人则根据魏野和欧阳忱重新划定的方向,悄然摸排与杜量有过接触的倭国商社、在京胡商,甚至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货栈、船行。

      魏野与欧阳忱则一头扎进故纸堆。他们调阅了近五年鸿胪寺所有与倭国往来的文书副本、市舶司关于矿石类货物的出入记录,甚至通过欧阳忱家中关系,辗转拿到了一些民间海商口耳相传的货物行情。

      信息琐碎庞杂,进展缓慢。魏野时常在值房熬至深夜,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名目。欧阳忱总是陪在一旁,或整理文书,或默然思索,有时魏野伏案久了,颈背僵硬,他会无声地站到身后,手指按上他肩颈穴位,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

      两人之间话不多,却有种无形的默契在滋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对方所需。疲惫时,魏野会耍赖般将头靠在欧阳忱搁在案边的手臂上,嘟囔几句“眼花”“头疼”。欧阳忱从不推开,只由他靠着,偶尔递过一杯温茶,或将他写歪的笔抽走,换一支蘸好墨的。

      这日深夜,又一次核对账目时,魏野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欧阳忱倾身过来。

      魏野指着两份不同的记录:“你看,市舶司去岁腊月的记录显示,一批标注为‘倭国贡品’的货箱,免检直入内库。而几乎同一时间,民间海商圈里流传,有批‘水色美石’在私下以高价易手,中间人抽成极高,但买卖双方都极为隐秘。”他指尖在两者间划过,“时间太近了。而且,‘贡品’免检,岂不正是夹带私货的好机会?”

      欧阳忱凝视着那两行记录,眸色转深:“贡品名录,鸿胪寺拟定,内侍省核实。若要在其中动手脚……”

      “需里应外合。”魏野接口,心跳加速,“鸿胪寺,内侍省,甚至可能涉及保管贡品的少府监……杜量一个译语人,绝无此能量。”

      背后之人,呼之欲出。

      “还有,”欧阳忱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纸,那是他们从故纸堆里翻出的、数年前一份关于倭国遣使的争议记录,“你看这里。当年倭国使团曾请求以‘珍稀石料’抵部分朝贡礼品,被鸿胪寺以‘不符旧制’驳回。时任主簿裴松元,是驳回文书的具体起草者之一。”

      魏野猛地抬头,与欧阳忱目光相撞。

      裴松元……驳回以石料抵贡……数年后,却因牵涉“水美”矿石走私而惨死。

      这绝非巧合。

      “他在那时,就可能发现了什么。”魏野声音发紧,“所以后来才被卷入,乃至灭口。”

      欧阳忱颔首,指尖在裴松元的名字上轻轻一点:“查他。查他当年经手的所有与倭国、与矿石相关的文书,查他的人际往来,尤其是……与鸿胪寺内部,以及与内侍省、少府监可能存在的关联。”

      一条新的、更隐蔽的线索浮出水面。

      窗外更鼓传来,已是三更天。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极近。

      魏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吐出口气,身体后仰,几乎靠在欧阳忱身上。“月奴,”他低声说,带着熬夜的沙哑,“我觉得,我们好像摸到一张很大、很密的网。”

      欧阳忱任他靠着,目光仍停留在那些线索上,声音低沉:“那就顺着线,慢慢拆。”

      “要是拆不动呢?”

      “那就撕开。”

      魏野轻笑,疲惫中透着一丝狠劲:“好。”

      寂静值房里,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远处传来巡夜卫士单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该回了。”欧阳忱轻声提醒。

      “嗯。”魏野应着,却一时没动。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想起父亲看似寻常的叮嘱,想起柳寄奴的沉默与王寺卿意味深长的告诫。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他们,正站在风暴将至的中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吹不灭的蜡烛(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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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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