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吹不灭的蜡烛（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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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高人胆大，竟真叫魏野他们顺着“水美”矿石的出货记录，摸到了买家。
一个名字：杜量。
欧阳忱看着卷宗上的名字，微蹙眉头，觉得有些耳熟。魏野却已先一步认了出来：“鸿胪寺的译语人。上次宫宴，倭国使臣朝见，就是此人做的翻译。圣人当时龙心大悦，还夸赞了几句。我这才有印象——瘦高个，话不多。”
他这么一说，欧阳忱也想起来了。确有这么一号人，常在涉外场合出现，低调，却总能站在关键位置。
可一个鸿胪寺的译语人，如何会与矿场走私、与那诡异的“水美”矿石扯上关系？
“查。”魏野指尖点着那个名字，语气斩钉截铁，“从籍贯出身、家族关系、教育履历，到京城住址、家眷亲友、所有来往密切之人，凡是沾边的，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可惜魏野手底下能完全信任、且精于探查的人就那么几个。任务量大，还需隐秘进行，难度可想而知。
魏野从前看那些探案剧集，只见主角运筹帷幄，下属便如臂使指，线索纷至沓来，报告顷刻即成。真轮到自己，才知其中艰辛。走访十次，九次无功而返；探查处处，皆需提防眼线。他心下暗骂那些编故事的，光拍高光时刻，这琐碎磨人的苦功，是一点不提。
人手有限，只得全员上阵。魏野与欧阳忱一队，主攻最核心也最棘手的财务往来——若杜量真为白手套，其账目必有蹊跷。韩睿本与纠察队的汪宁搭档，偏汪宁母亲急病，只得韩睿独力承担户籍档案的核查。马奇杨岜、侯久季轼亦各自领了差事，分头潜入市井，摸排杜量的社会关系与日常行迹。
几日奔波，众人再度聚首。
韩睿先报：“杜量，登州人氏。父为登州下辖某滨海小县县丞，一妻一妾。杜量是家中独子，上有四姐，下有一妹，皆已出嫁。母族寻常农户，并无特殊。唯其生母（妾室）出身商贾，家资颇丰，或为其父纳妾之由。”他顿了顿，略显惭愧，“其如何被选入鸿胪寺、受何人提携，尚未查明。”
马奇接口道：“此人似通晓倭语，入京后先做民间译人，因几次接洽大型使团表现出色，被鸿胪寺看中，经考选入职。家庭方面……”他与杨岜对视一眼，神色微妙，“娶妻貌美，且在城外置有两处外宅，各养一妾。我等曾暗访其宅，屋舍精巧，陈设不俗，绝非寻常译语人俸禄所能支撑。”
鸿胪寺油水再足，也养不起这般排场。魏野与欧阳忱交换眼神，心中警铃骤响——此人有鬼。
“平日交往何人？可有异常关系？”欧阳忱问。
马奇杨岜面露难色，似有未尽之言。恰在此时，侯久与季轼匆匆赶回。
“主簿，评事。”侯久行礼，声音压低，“查实了。杜量正妻，乃鸿胪寺卿费衍清府上老管家的第三女。”
果然。魏野眼神一凛。
季轼补充：“城外那两处外宅，女子不过是幌子。实则为费衍清与崔氏某些人物密会所用，杜量不过顶个名头，行遮掩之事。因其精通倭务，颇得费衍清赏识，常在左右。”
线索开始咬合。魏野点头：“我与欧阳评事查了他名下田产屋契。数目虽非巨万，但也绝非他这家世、官职该有之数。田产多在城东，”他抬眼，目光锐利，“恰在矿区方向。巧合？”
他轻咳一声，喉间干涩。欧阳忱几乎同时将自己手边未动过的茶水推过去。魏野接过饮下，继续道：“此外，喜子设法潜入其库房，除了搜出不少倭国上等绢帛，”欧阳忱适时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粉末，置于案上，“还有此物。”
众人凝目看去。
欧阳忱取来灯盏，用铜罩舀起少许粉末置于空碗内，引火点燃。幽蓝带黄的火焰腾起。他取水浇下——火苗非但不灭，反有窜高之势，滋滋作响，直至粉末燃尽。
屋内一片寂静。震惊之后，是更深的寒意。
真的查到了。可魏野心头并无多少畅快，反而沉甸甸的。案子走到这一步，指向已如此明晰——鸿胪寺卿费衍清，甚至可能牵出背后的清河崔氏。这已非他们两个年轻官员能独立掌控的局面。
恰逢柳寄奴近日在大理寺坐镇。魏野将现有证据、线索整理成详实状子，与欧阳忱一同呈报。
值房内，柳寄奴仔细阅罢，久久不语。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这些，”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确保无误？”
欧阳忱躬身：“下官等反复核对，皆有实据。”魏野亦道：“人证、物证、账目，皆可印证。”
柳寄奴指尖在状纸边缘轻轻摩挲，眉头紧锁：“知道了。此案证据，你们再细细梳理一遍，不容半点纰漏。此事……我会禀明寺卿。”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人面上停留一瞬，“去吧。”
退出值房，魏野暗暗舒了口气。在报告中，他隐去了获取账本地点的具体来源，只以“线人密报”含糊带过。毕竟，动用私财购买黑市情报，于公于私，都算不得光明正大。
欧阳忱并非没有疑问。早在魏野断言账本藏于茅房时，他便心存疑惑：如何能在短时间内精准锁定知情者，并摸清其弱点？但他始终未问。有些信任，无需言语。
公务暂告段落，已近散值时分。欧阳忱本欲回自己府中——连日借宿魏野处，虽为方便，也恐家中长辈惦念。话未出口，魏野已先一步凑过来，眼底带着些雀跃：“今日我家得了些新鲜玩意儿，走，回去瞧瞧！”
见他难得兴致高昂，欧阳忱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唇角微扬，顺着他的话调侃：“能让魏子渊都称好的‘玩意儿，某倒真要见识一番。”
“嘿，保管你不虚此行。”魏野笑呵呵地，眉眼舒展。
刚踏入魏府侧门，一股奇异而浓郁的奶香气便隐隐飘来。欧阳忱正疑心是否错觉，一个小小的身影已如雀儿般扑来。
“阿兄！欧阳阿兄！”丹娘张开手臂，噔噔噔跑到近前，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今日阿耶买了好多骆驼奶！说要煮西域暖锅，就等你们回来啦！丹娘一直在门口等着，乖不乖？”
魏野大笑，弯腰一把将她抱起，让她骑在自己肩头。丹娘欢喜得直晃小腿。
欧阳忱眼底漾开暖意，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软嫩的脸颊：“丹娘最乖。待过几日得了闲，阿兄带你出去玩，可好？”
“好！”丹娘响亮应道，笑声清脆。
饭厅里已是一室温暖。魏学伊、崔行伊并一位姨娘已在座。魏野放下丹娘，整了整衣衫，规规矩矩向父母问安。欧阳忱亦从容见礼。他近来常来，魏家上下已视若寻常。
桌案中央，置一造型别致的三彩陶鼎，釉色黄、绿、褐交织，古拙中见华丽。鼎下炭火微红，鼎内乳白汤汁滚滚，那奇异的浓香正源于此。
魏学伊见二人落座，方笑着开口：“稀罕物。前日赴鸿胪寺费寺卿幼子生辰宴，推脱不得。到底是掌对外事务的衙门，见识广博。宴上便用了这‘玉露羹’，以驼奶为底，竟是波斯传来的食法。今日特意弄了些，你们都尝尝。”
魏野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羊肉，在乳白滚沸的汤汁中一涮即起。羊肉裹着一层莹润的奶脂，入口鲜嫩无比，驼奶的醇厚与羊肉的丰腴完美交融，齿颊留香。
崔行伊亦微笑颔首：“这驼奶沸点高，肉片入内瞬熟，确是更显嫩滑。”
“旋沫翻玉璧，椒香杂驼乳。”欧阳忱品咂着滋味，不由吟出诗句。
“好！月奴好才思！”魏学伊抚掌赞叹，兴致愈高。
魏野看着鼎中逐渐变得金黄的汤汁，脑海中莫名闪过“美拉德反应”一词，险些脱口而出。幸得众人注意力皆在美食，无人察觉他刹那的异样。
羊肉之后，又有鹿肉、鱼脍、驼峰、时蔬陆续入锅。那驼峰肉切片如脂玉，涮后口感滑腻丰润，乃罕有之物，不知魏学伊从何处得来。
食至半酣，魏学伊嫌味道单一，命丫鬟取来醍醐、胡椒、蒜泥等佐料。魏野尝了，又唤人拿来茱萸末撒入，辛辣之意顿时激发出更深层的肉鲜，众人胃口又开。
一场家宴，暖意融融，暂驱了连日查案的紧绷与寒意。
宴罢，仆役收拾残局。魏野拉着欧阳忱溜回自己居住的小院。喜子等人因魏学伊今日慷慨，府中上下皆分得驼奶佐餐，此刻大约还在别处。
小院寂静，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两人立于树下，一时都未言语。
方才宴席间的温暖喧嚣褪去，白日里案情的沉重、柳寄奴那意味深长的沉默、以及那些未能言明的隐秘，悄然漫上心头。
还是端水前来的露露打破了沉寂：“公子？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
欧阳忱先回过神，神色如常：“无妨。吃多了些，在此消食。”
露露“哦”了一声，识趣地放下水壶便快步离开。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树影渐长，斜斜地将魏野笼在一片阴凉里。
“月奴，我……”魏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些事，他不知从何说起，却又觉得不该继续隐瞒。
欧阳忱却未让他说完。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脚步轻移，走到魏野面前。然后，伸出手，将魏野的右手轻轻握住，拢在自己微凉的掌心里。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无妨。”欧阳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不必说。我信你。”
没有追问，没有猜疑。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和掌心传来的、不容错辨的温热。
魏野怔住，随即反手将那只手更紧地握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指尖无声的收拢。
树影婆娑，暮色四合。远处隐约传来仆役走动、碗碟轻碰的声响，衬得这小院一隅愈发宁静。两只交握的手隐在袖袍之下，无人得见，却仿佛能抵住外面渐起的所有风浪。
查案的路还长，暗处的对手位高权重。但至少在此刻，有人并肩，有人信赖。
这便够了。
作者有话说：1、“旋沫翻玉璧，椒香杂驼乳。“这句话是元稹说的。2、醍醐就是酥油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吹不灭的蜡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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