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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吹不灭的蜡烛(3) ...

  •    相对无言的时候,门口韩睿的声音传来:“主簿,马奇和杨岜回来了。”

      魏野赶紧从榻上站起来就要往门口冲。欧阳忱脸色虽还沉着,却已伸手拉住他腕子,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替他理了理卷在身后的衣摆,又在肩头轻拍两下。

      “慌什么。”欧阳忱声音不高,“衣衫不整地出去,叫人看了像什么话。”

      魏野被他这一拉一理,那股没头没脑的焦躁莫名消下去几分。他深吸口气,朝欧阳忱点点头,两人这才一前一后出了门。

      马奇和杨岜果然一脸晦气地站在廊下,见他们出来,头埋得更低。

      “工部怎么说?”魏野问,心里其实已猜了个七八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欧阳忱往前半步,声音平稳:“直说便是。碰了壁也不是你们的过错。”

      马奇这才鼓起勇气,只是语气仍带着憋屈:“工部的人说……最近在整理归档,我们要的那几处矿场的卷宗,一时找不见。我俩说可以等,他们便让我们在门外候着。不到一刻钟,出来个书吏,说卷宗被库房里的耗子咬了,碎得拼不起来,没法给了。”他说完,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分明就是搪塞咱们。”

      杨岜在旁边悄悄扯他袖子。

      魏野和欧阳忱都听见了。魏野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又硬生生压下去。昨日还是新科进士、大理寺新贵,今日就成了连份卷宗都要不来的芝麻官。这落差,着实砸得人胸口发闷。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忽然侧过身,伸出手,指尖在欧阳忱后颈轻轻捏了捏。欧阳忱被他这突兀又亲昵的动作弄得微微一僵,却没躲。

      魏野转向马奇杨岜,扯出个笑:“兴许是真找不见呢。罢了,我亲自再跑一趟。你们先回值房歇着,下午还有别的差事。”

      打发走两人,魏野一回头,见韩睿还杵在那儿。

      “你过来。”魏野招手,压低了声音,“现下立刻去我家,找喜子。叫他……”他顿了顿,舌尖抵了下牙根,才接着说,“把我那柄翡翠象牙扇带上。记住,是翡翠嵌象牙的那柄。”

      韩睿领命,转身便走。

      廊下又只剩他们二人。欧阳忱看着魏野,目光沉静。这案子本是他主理,魏野一个管档案的主簿,硬生生卷进来,东奔西跑,说到底,多半是因为自己。

      “月奴,”魏野先开口,语速快而清晰,“你立刻去找柳少卿,务必讨到签了字的状子。没有那纸公文,工部怕是一个字都不会再吐。刑部那边估计已打过招呼,没有上头的压力,这事办不成。我再去工部撞撞运气。你拿到状子,马上过来找我。”

      欧阳忱点头,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转身便走。衣摆掠过廊柱,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魏野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定了定神,也大步朝外走去。

      韩睿快马赶到魏府,亮了腰牌说明来意。不多时,侧门打开,喜子弯着腰迎出来,姿态恭敬得有些过分——门房只通传“大理寺来人”,他不知是谁,自然不敢怠慢。

      一抬头见是韩睿,喜子肩膀一松就要直起身,话还没出口,身后传来老管家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喜子脖颈一缩,腰又弯了下去。

      韩睿却没那么多讲究,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喜子胳膊就往里走。他人高腿长,喜子几乎被他拖着,耳边是韩睿压得极低的声音:“公子让你带上那柄翡翠象牙扇,立刻去大理寺。”

      听到“翡翠象牙扇”几个字,喜子右眉几不可察地一挑,旋即恢复如常。

      韩睿瞥见他这细微神色,莫名想起魏野吩咐时那舔着牙根、似笑非笑的表情。

      话已带到,韩睿跟着喜子到了魏野房门外,便抱臂立在院中等着。不过数十息,喜子便出来了,怀里鼓鼓囊囊。

      “拿好了?”韩睿问。

      喜子拍拍胸口,意思是妥了。

      韩睿转身就要走,喜子却“哎呦”一声,捂住了肚子,苦着脸道:“韩兄,你先回。我这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怕是早上吃坏了。公子这会儿指定在工部,我赶过去也白搭。你容我……容我先去趟茅房。我有马,稍后自己过去寻公子,绝不耽误事!”

      韩睿盯着他看了两眼,也没戳破,只丢下一句:“那你自个儿跟主簿解释。”说罢,真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喜子看着他走远,捂着肚子的手一松,脸上哪还有半点痛色。他左右一瞄,一溜烟蹿回马厩,牵了匹马,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一路疾驰,穿过数条坊街,最后停在永安坊一间极不起眼的铺面前。铺面挂着个半旧的“赌”字幌子,大白天的,里头人声隐约。

      喜子下马,左右看看,迅速闪身进去。

      赌坊里乌烟瘴气,吆五喝六声不绝。喜子目不斜视,径直上到二楼,推开左手边一扇窄门。

      开门的是个面色黧黑的年轻人,眼窝深陷,身形瘦得像竹竿,倚着门框,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模样。

      “何事?”声音轻飘飘的,气若游丝。

      喜子不说话,只从怀中取出那柄裹得严实的扇子,又摸出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叶子,恭敬放在屋内唯一的八仙桌上。

      年轻人看都没看那些黄白之物,踉跄着挪回榻边,倒下去,闭上眼,胸口起伏微弱。

      喜子垂手站着,心里直打鼓:自家郎君到底哪儿认识的这号人物?看着跟个痨病鬼似的,还能办事吗?

      “郎君,”他试探着开口,语气愈发恭敬,“我们想打听点消息。”

      “说。”榻上的人眼都没睁。

      “全城的矿产分布,明暗两路的。还有,所有冶炼工场的底细,尤其是……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的那种。”

      年轻人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嗬嗬作响:“矿产分布?工部就有。何必花这冤枉钱?”

      喜子腹诽:装什么蒜。脸上却堆着笑:“郎君说笑了。咱们既寻到这儿,想要的,自然是工部卷宗上没有的东西。”

      年轻人缓缓睁开眼,那眼珠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点冰冷的锐利,与他病恹恹的外表格格不入。他目光在喜子脸上扫了扫,又移向桌上的扇子和钱袋。

      “我没见过你,你也从没来过这儿。”他哑声道,“明早开坊,永安坊西北角,槐树下,有人给你要的东西。”

      说完,挥挥手,像驱赶苍蝇。“出去,带上门。”

      喜子不敢多言,躬身退出。直到走出永安坊老远,他才啐了一口,低声嘀咕:“什么鬼地方……可别明早东西没拿到,人先没了。”

      魏野在工部果然碰了软钉子。

      人倒是客客气气请进去了,茶水奉着,陪坐的书吏一脸笑容,话也说得漂亮:“魏主簿稍待,已派人去库里找了,只是卷宗浩繁,需费些工夫。”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魏野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还得维持着笑意,跟那书吏东拉西扯,从京兆天气说到江南灾情。每过一刻,心就往下沉一分。他知道,对方就是在耗,耗到他没脾气,自动走人。

      他忍不住频频望向门口,盼着那道身影出现。

      欧阳忱那边也不顺利。

      他回到大理寺,直奔柳寄奴的值房,却扑了个空。问遍同僚,都说柳少卿清早来过一趟,没多久便匆匆走了。最后还是一个扫洒的小童怯生生说,看见柳少卿跟着刑部的人往东边去了,前后脚的事。

      欧阳忱心一沉。柳寄奴不在,王寺卿在上朝,能签这状子的,只剩那位称病在家的武少卿,武培玉。

      他本不愿去打扰。武培玉虽挂着少卿衔,却几乎不理实务,是个有名的富贵闲人。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欧阳忱点了几名曾跟随武培玉办过差的吏员,一同前往武府。路上,他故作随意地问起武培玉的为人。

      “武少卿啊,那是顶好的脾气!”一个老吏笑道,“从不苛责下面人,出手又阔绰。虽说……咳,办案子不如柳少卿雷厉风行,可待人是真没得说!”另一人也附和:“是啊,武少卿心思活络,朋友遍天下,咱们跟着他,眼界都开阔不少。”

      欧阳忱默默听着。这与传闻一致:武培玉,京兆有名的“散财童子”,为人圆融,不结仇,不爱权,只爱结交朋友、搜罗珍玩、经营生意。他名下产业不知凡几,消息之灵通,恐怕整个大理寺无人能及。

      说话间,武府已到。高门大院,气派非凡。通报后不久,便有伶俐小厮引他们入内。庭院深深,奇石名花点缀,回廊曲折,果然富贵逼人。

      武培玉在花厅见他们。他约莫四十许,面色确实有些苍白,穿着家常的沉香色绸衫,斜倚在软榻上,脸上却带着笑,一团和气。

      “欧阳评事?稀客稀客。”武培玉笑着抬手示意,“快请坐。哎,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欧阳忱将带来的宜都毛尖奉上:“早听闻少卿身体不适,一直未得暇探望,是景纯失礼。今日借故叨扰,实在惭愧。”

      “年轻人忙正事要紧,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好看的。”武培玉让下人看茶,目光在欧阳忱和他身后几人面上转了转,“可是衙门里有什么急事?”

      欧阳忱起身,长揖一礼:“不敢隐瞒少卿。下官确有一桩紧急公务,需请您签发一道调查状子。寺卿与柳少卿皆不在,下官不得已,才来惊扰您休养。”

      “状子?”武培玉接过欧阳忱双手递上的文书,展开细看。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抬起眼,“查矿场?这种事,寻常的协查文书,王主事、史主事就能签发,何须劳动到我这里?”

      欧阳忱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实因涉及近日当街自焚的裴松元一案。我们查验现场,发现线索指向一种特殊矿产,需紧急排查。然今晨刑部已来人,意欲将此案移交。随后我们的人再去工部调阅相关卷宗,便诸多阻挠。若无加盖少卿印信的正式状子,只怕寸步难行。”

      武培玉指尖在状子上轻轻敲着,沉吟不语。厅内一时只闻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响。

      “柳寄奴……是什么意思?”他忽然问。

      欧阳忱答得毫不犹豫:“一查到底。”

      武培玉又静了片刻,忽地一笑:“倒是有他的脾气。”他扬声唤道,“来人,取我印信来。”

      朱红大印端端正正盖在状子末尾。欧阳忱心头一松,郑重谢过,不敢再多耽搁,立刻告辞。

      武培玉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杯,慢慢撇着浮沫,眼中笑意莫测。

      欧阳忱赶到工部时,魏野已等得快要压不住火气。

      那书吏还在絮叨着“库房杂乱”“年深日久”,欧阳忱径直走入,将盖着武培玉大印的状子轻轻放在案上。

      “大理寺查案,调阅相关矿场卷宗,劳烦配合。”

      书吏脸上笑容僵住,拿起状子仔细看了印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不再多话,转身进去。这一次,没让他们再等多久,一份誊抄清晰的矿场分布图便被送了出来。

      拿到图纸,魏野和欧阳忱片刻不停,立刻赶回大理寺,召集人手,按图所示,分派任务。

      韩睿带队,负责核查图上标注的五六处主要矿场。

      次日清晨,喜子依言前往永安坊西北角。槐树下果然蹲着个脏兮兮的小乞儿,见他张望,塞给他一个油布包便跑没影了。

      喜子打开,里面是两张结实的牛皮纸,绘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他心头一跳,赶紧揣好,上马疾驰回府。

      而韩睿那边的回报,却在当日下午送达:

      “按工部图纸所载,五处矿场均已查验,并未发现异常。”

      魏野盯着摊开在案上的工部图纸,又看看喜子刚刚送回、还带着室外寒气的牛皮纸,手指在两者之间缓缓划过。

      “明面上的,干干净净。”他抬起眼,看向欧阳忱,眼底有什么东西亮起来,又沉下去,“那暗地里的呢?”

      欧阳忱的目光落在喜子带回的图上,某个被反复圈点的角落。那里,临近河道,远离官道,在工部的图纸上,只是一片模糊的、未标注的丘陵。

      而牛皮纸上,在那个位置,画着一个清晰的、小小的鼎炉标记。

      “或许,”欧阳忱的声音很轻,“该查查这些‘不存在’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吹不灭的蜡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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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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