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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节的辛辣 ...


  •   腊月二十八的傍晚,天色是一种脏兮兮的灰白,像用久了的抹布拧出来的水。

      白色宝马5系驶入村道时,轮胎碾过泥泞发出的“噗嗤”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刺耳。车身锃亮的漆面映出道路两旁枯败的冬树,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划过天空,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

      沈未未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看着窗外。母亲沈丽华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驼色羊绒大衣,头发精心打理过,每一缕都服服帖帖。可她的背脊绷得笔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车开得极慢,慢到沈未未能看清每一个水坑里浑浊的倒影。

      “这路真是……”母亲轻声抱怨,又立刻止住了。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更加小心地转动方向盘,避开那些大的坑洼。车轮擦着一堆湿漉漉的柴草经过时,她甚至下意识地朝右侧偏了偏身子——仿佛这样就能让车子离脏污远一些。

      沈未未盯着后视镜里母亲那张紧绷的脸。三十八岁的沈丽华依然很美,是那种经过精心保养的、带着些许人工痕迹的美。眼角的细纹被粉底遮盖得很好,嘴唇涂着温柔的豆沙色,耳垂上珍珠耳钉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沈未未从小看到大的东西——警惕的,防备的,永远在计算着什么的眼神。

      车窗外,土墙上的红漆“拆”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那个字刷得很大,很粗暴,红色的油漆顺着砖缝流淌下来,像凝固的血痕。沈未未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发涩。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被母亲带回外婆家过年。那时墙上还没有这个字,老屋虽然破旧,但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屋檐下挂着腊肉和干辣椒,空气里是柴火饭的香气。

      而现在,那个“拆”字像一道判决。

      拆了以后,外婆去哪儿呢?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滑过脑海,没有答案,只有一种钝钝的痛感,从心口慢慢扩散开来。

      车终于停在了老屋前的空地上。

      引擎熄火的声音刚落,沈未未就看见几扇窗户后面,窗帘动了动。几张模糊的脸一晃而过,很快消失了。她知道那是谁——大舅妈,二表嫂,还有隔壁那个总爱打听别人家事的陈婶。

      “到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后视镜检查了一下妆容,又抿了抿嘴唇,确保口红没有晕开。然后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沈未未跟着下车。冬日的冷空气瞬间包裹过来,带着柴火烟味、牲口粪便味,还有潮湿泥土的腥气。她裹紧了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母亲上个月在商场买的,标签上印着她不认识的法文,价格签被她偷偷剪掉了,但沈未未知道那一定很贵。

      老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哟,姐回来了!”

      小姨沈丽萍第一个迎出来。她穿着件半旧的枣红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抓着一大把瓜子,正嗑得“咔咔”响。她吐瓜子皮的动作很熟练,头一偏,嘴一撅,“呸”地一声,瓜子皮就精准地落在门槛外的泥地上。

      她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把沈丽华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那辆白色宝马5系上。那眼神沈未未太熟悉了——羡慕、嫉妒、怨恨,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恶意,全都混在一起,发酵成一种粘稠的毒液。

      “这车真气派!”小姨的声音拔高了几度,确保屋里屋外都能听见,“是那位梁老板给买的吧?啧啧,得这个数吧?”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母亲的笑容像提前量好了角度,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八颗牙齿:“妹妹说话还是这么直。”

      “那可不,我们乡下人,哪比得上姐会说话。”小姨慢悠悠地又嗑了一颗瓜子,目光转向沈未未,“未未也长这么大了,越来越像你了姐。小姑娘家家的,穿得真讲究。”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沈未未听出了里面的刺。她记得十岁那年,小姨来城里看病,母亲带她去商场买衣服。小姨摸着那些衣服的料子,酸溜溜地说:“小孩子穿这么好干嘛?长大了还不是要靠男人。”

      “外面冷,进屋说吧。”母亲的声音依然温柔,可沈未未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她今天涂了裸粉色的指甲油,此刻那颜色在手心的挤压下显得格外脆弱。

      堂屋里生着火盆,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大舅、二舅、几个表亲都在,或低头剥花生,或假装专心看电视。新闻里正播着春运的消息,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与屋里的沉默形成诡异的对比。

      没人接话,但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沈未未站在门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的展品——昂贵,却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可笑。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在她身上轻轻扎着。不是直接的注视,而是余光里的打量,偷瞥时的评估。

      “站着干嘛?坐啊。”小姨拉过一把竹椅,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自己在火盆边坐下,烤了烤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姐,听说梁老板正房那边的大女儿,叫什么诗雨的,去年订婚了?排场大得很吧?”

      火盆里的炭火“啪”地爆出一点火星。

      母亲的脸色白了一瞬,但笑容还在:“小孩子的事,我不太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呢?”小姨的声音甜得发腻,“你不是常去梁家那边嘛。哎,要我说,这男人啊,就是靠不住。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姐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趁着还年轻……”

      “丽萍。”外婆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不高,但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

      小姨撇了撇嘴,终于不说话了。但她看向母亲的眼神里,那种恶毒的笑意更加明显了。沈未未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你沈丽华再光鲜又怎样?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女儿是个连族谱都进不了的私生女。你开宝马穿名牌,可你回娘家,连张像样的笑脸都得不到。

      外婆从里屋颤巍巍地走出来。

      她比去年更瘦了,背驼得厉害,走路时需要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她身上那件藏蓝色的棉袄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沈未未记得,那是母亲前年买给她的新衣服,可她一直舍不得穿,说是“等有场合再穿”。

      可外婆这辈子,哪有什么场合呢?

      “外婆。”沈未未轻声喊。

      外婆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微光,转瞬即逝。她招招手,示意沈未未过去。

      沈未未走到她身边。外婆身上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陈年烟草的气息——外公去世多年,可她一直保留着他留下的烟丝盒子。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塞进沈未未手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沈未未被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硌得心里一颤。那双手上布满老人斑和裂口,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迹。可就是这双手,在她小时候每次来,都会偷偷塞给她一把糖,或者几块捂得温热的饼干。

      “拿着,糖。”外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妈只有我这里可以回。你长大了,别怨她。”

      铁盒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盒盖有点紧,沈未未轻轻一掰,“咔”的一声,开了。里面躺着几颗薄荷糖,绿色的糖纸已经发黏,糖块和糖纸粘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最底下的几颗甚至化了,结成黏糊糊的一团。

      沈未未握紧盒子,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糖块的棱角透过铁皮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明白“私生女”是什么意思的那个下午。

      那时她刚上小学一年级,母亲给她买了一条粉红色的蓬蓬裙,裙摆上缀着亮晶晶的小星星。她高兴得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觉得自己像个公主。第二天她穿着那条裙子去学校,课间操的时候,班上最漂亮的女生林薇薇走到她面前,指着她的裙子大声说:

      “你们看,沈未未穿新裙子了!”

      几个女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真好看”“像公主”。沈未未害羞地低着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可就在这时,林薇薇忽然凑近她,用全班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妈是狐狸精,专门勾引别人的老公。你这裙子是用脏钱买的,真恶心。”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投过来,好奇的、惊讶的、幸灾乐祸的。沈未未僵在原地,粉红色的蓬蓬裙忽然变得滚烫,那些亮晶晶的小星星像无数双眼睛,嘲弄地看着她。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裙摆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那天放学,她一路哭着跑回家。母亲正在梳妆台前涂口红,镜子里的脸美得惊心——皮肤白皙,眉眼精致,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像熟透的樱桃。沈未未抽噎着说完学校里的事,母亲涂口红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她继续对着镜子描唇线,一笔,再一笔,直到唇形完美得无可挑剔。

      “妈承受的压力比你大多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吗?你知道妈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付出了多少吗?”

      她放下口红,转过身来。镜子里的脸和现实中的脸重叠在一起,美丽,冷漠,陌生。

      “你要成熟点,别拿这种小事来烦我。把裙子换了,以后别穿这么扎眼的颜色。”

      那天晚上,沈未未把那件粉红色的蓬蓬裙塞进了衣柜最深处。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穿过鲜艳的衣服。她学会了低头走路,学会了把话咽回去,学会了在人群里把自己缩成透明。她衣柜里的衣服渐渐变成了黑白灰,最多加一点米白或浅蓝,都是不起眼的颜色。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最好别被人看见。

      “未未?”外婆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很轻,像一片枯叶落下,“发什么呆?”

      沈未未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

      “你妈不容易。”外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她这辈子……算了,不说了。糖拿着,心里苦的时候,吃一颗。”

      这时母亲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重新调整到位:“妈,您别老惯着她。未未,收拾一下,晚上跟你爸吃饭。”

      外婆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拍了拍沈未未的手,转身拄着竹杖,慢慢挪回了里屋。

      “悦宾楼”是县城最贵的饭店,三层小楼,外墙贴满金色的玻璃马赛克,白天在阳光下能晃瞎人眼。到了晚上,整栋楼灯火通明,从外面看像个巨大的、俗气的珠宝盒子。

      母亲提前两小时就开始准备。沈未未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看着她坐在梳妆台前,像完成一场严肃的仪式。

      第一步是洁面,昂贵的洁面乳打出细腻的泡沫;第二步是护肤,水、精华、乳液、面霜,一层又一层;第三步是化妆,粉底液用海绵一点点拍匀,遮瑕膏仔细盖住眼下的淡青,眉笔描出精致的弧度,眼影刷晕染出渐变的棕色,睫毛膏要刷三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加浓,第三遍查漏补缺。

      最后是口红。母亲有五支口红,每一支都装在精致的丝绒小袋里。她今天选了那支豆沙色,因为父亲去年随口说过“这个颜色衬你”。沈未未记得那天,母亲高兴了一整晚,第二天就去专柜又买了两支同色号的备用。

      化妆结束后是着装。那件墨绿色旗袍从行李箱里取出来,需要小心地熨烫。旗袍是真丝材质,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母亲穿上它,腰身掐得恰到好处,曲线毕露。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在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瑕。

      “怎么样?”她问沈未未。

      沈未未看着镜子里那个美丽得近乎虚幻的女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看。”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真实的得意,转瞬即逝。然后她又检查了一遍妆容和着装,这才拎起手包:“走吧,别让你爸等。”

      可他总是让我们等。沈未未在心里说,但没有出声。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叫“牡丹厅”。推门进去,沈未未被满屋的金色晃得眯了眯眼。墙纸是金色的,窗帘是金色的,桌椅是金色的,连餐具边缘都描着金边。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成千上万颗水晶折射着刺眼的光。

      母亲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包放在膝上,背脊挺直。沈未未坐在她旁边,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华丽而逼仄的笼子。

      父亲迟到了三十七分钟。

      推门进来时,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是母亲常用的那种甜香,而是更清冽的、带着木质调的味道。沈未未记得,去年在父亲的车里闻到过这个味道,当时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香奈儿的手提袋,不是给母亲的。

      “哥哥来了。”母亲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甜得发腻。她迎上去,想接过父亲脱下的外套,但父亲已经随手递给了身后的服务员。

      “嗯。”父亲只对母亲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沈未未时没有任何停留,就像掠过包间里的花瓶或者壁画。他脱下大衣递给服务员,在主位坐下,手机已经拿在手里:“点菜吧。”

      服务员递上菜单。母亲接过来,翻开,指尖在那些昂贵的菜名上划过:“囡囡爱吃虾。要不来个油焖大虾?这家的虾很新鲜,都是当天从海边运来的。”

      “随便。”父亲打断她,甚至没抬头。他接过菜单,随手勾了几个菜——佛跳墙、清蒸东星斑、红烧鲍鱼,都是最贵的那一页。勾完就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快点上。”

      沈未未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这桌宴席上一道多余的配菜。她低头看着桌布上繁复的刺绣花纹,金线在红色的缎面上盘绕出牡丹和凤凰的图案。她开始数那些牡丹,一朵,两朵,三朵……数到第十七朵时,父亲的声音忽然响起。

      “未未高三了吧?”

      母亲抢着回答:“是,明年六月高考。其他科还行,语文英语都是年级前五十,就是数学拖后腿,上次月考才九十七分,满分一百五呢。”

      父亲终于抬起头,这次真的看向了沈未未。

      那是沈未未十七年来,第一次被父亲这样认真地注视。可那眼神不像在看女儿,更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增值空间——打量它的成色,估算它的潜力,权衡投资回报率。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下移,扫过她的穿着,她的姿态,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

      沈未未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她看见父亲眼角细微的皱纹,看见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鬓角处有几根银白,被精心地染成了黑色。她看见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有相似的形状,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精明的、冷静的审视。

      “数学九十七?”父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确实低了。”

      “所以我想着,”母亲的声音更加温柔,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哥哥,你公司那么多高材生,能不能找个靠谱的,给未未补补课?钱不是问题,我可以……”

      “有个A大的实习生,叫小庄。”父亲打断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金融系的,今年大四,保研了。我见过几次,脑子清楚,做事也利索。”

      母亲的眼睛亮了:“那太好了!A大的高材生,肯定比外面的家教强多了。”

      “让他试试。”父亲放下茶杯,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时薪按市场价两倍给。你跟他说,好好教,教好了有奖金。”

      “未未,快谢谢爸爸。”母亲碰了碰沈未未的手臂。

      沈未未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给予她生命却又如此陌生的男人。她想起小时候,曾经偷偷存过他的照片——是从财经杂志上剪下来的,很小的一张,像素模糊。她把那张照片藏在日记本里,偶尔拿出来看,想象着如果父亲在身边会是什么样子。

      可现在,父亲就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三米。她能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能看见他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那种评估和算计。

      “谢谢……”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爸爸。”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淹没在包间里空调的送风声里。

      父亲“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沈未未看见他嘴角微微扬起,是在回什么人的消息。

      服务员开始上菜。油焖大虾还是上了桌,红彤彤的,冒着热气,摆盘精美得像艺术品。母亲殷勤地给父亲夹菜,笑语盈盈地说着些趣事——公司里谁和谁闹绯闻了,哪个老板又换车了,最近新开的会所有多高档。父亲偶尔应一声“嗯”,大多数时间沉默,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沈未未夹了一只虾,机械地剥壳。虾壳很硬,她用力掰开,汤汁溅到了手背上,滚烫。可她感觉不到痛,只是用纸巾擦了擦,继续剥。虾肉送进嘴里,鲜甜弹牙,可她却觉得味同嚼蜡。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包间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窗外是县城的夜景,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窗户上倒映出包间里的景象——水晶吊灯的光芒,满桌的珍馐美味,父亲低头看手机的侧影,母亲妆容精致的笑脸。

      还有她自己。

      模糊的,苍白的,像一道淡淡的影子,嵌在这幅华丽的画面里,却与它格格不入。

      沈未未忽然想起外婆塞给她的那盒薄荷糖,此刻正静静躺在她外套的口袋里。糖块应该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铁皮盒子上,像她的人生一样——看似有形状,实则早已坍塌成一团,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

      黏腻的,卑微的,在黑暗的口袋里慢慢融化。

      可她握着筷子的手指,不知不觉用了力。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抵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那痛感是真实的,尖锐的,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十七年来浑浑噩噩的麻木。

      总有一天。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小县城,离开这些用目光丈量我价值的人,离开这个永远需要说“谢谢爸爸”的身份。

      我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要穿我想穿的衣服,哪怕是最鲜艳的红色;说我想说的话,哪怕会得罪人;我要活成一个——不需要对任何人讨好、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施舍而感恩戴德的人。

      水晶灯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像一颗被埋在冻土深处的种子,经过漫长的冬季,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它还没有破土,还没有发芽,但它在那里,沉默地,坚定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饭桌上,母亲还在说话,父亲还在看手机。油焖大虾已经凉了,表面的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服务员又端上来一道甜品,是冰糖燕窝,装在精致的白瓷盅里。

      沈未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窝滑进口中,甜得发腻。

      她放下勺子,没有再吃第二口。

      口袋里,那盒薄荷糖贴着她的腿,传来微微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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