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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崔喜」 “那她漂亮 ...


  •   小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如果我有超能力,那一定会是读心术。并且从小到大,我始终认为这件事是真的。不过不是读别人的心,是读我自己的心。

      从概率上讲,我认为大部分人都很难像我一样,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准确地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譬如,我从七岁开始,就清楚地认知到,我会在十七岁、二十岁、二十一岁和二十八岁,等不同的人生阶段,养不同品类的四只猫。因为我心中想要。

      尽管后来事情发展脉络和我的设想有些偏差,但Tracy,Mia,Emma和Ivy最终还是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了。并不是以猫的形式。但我还是实现了我的目标。

      以及,当我某天下班闲来无事在家中考虑是否需要添加一台仿生机器犬时,我接到那通妹妹从云南打过来的求助电话,电话那边并不是她的声音,一个陌生人通知我妹妹出了车祸,那时,我意识到我其实并不需要仿生机器犬,因为我还有一个妹妹。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她牙齿锋利、脾气暴躁到足以充当我的人形宠物犬。
      我只是在这通电话中意识到,比起一条仿生机器犬,我更想要和妹妹修复关系,并想和她成为会互相通电话,偶尔一起吃饭的姐妹。

      意识到这个需求之后,我立刻去做。采取嘘寒问暖、提供帮助、慷慨大方等各类教科书般的方式方法。
      到现在,这件事基本也有了成功的、令人满意的结果。

      毕竟妹妹都已经邀请我上门吃饭。值得一提的是,我是她和女朋友家中第一位上门做客的客人。到目前为止应该都还没有第二位。

      综合以上事实,我认为,没有人比我更擅长读懂自己的心。

      不是博美,不是金毛犬。是崔喜。我仅用一顿饭的时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当然,这种速度是很多人都达不到的。因为大部分人都无法拥有我的超能力。

      崔喜不怎么相信,这情有可原。但她多次和我插科打诨开玩笑,认定我并不认真。这不应该。

      我不想养金毛,但必须让崔喜相信我是认真的。至于她那个所谓的、喜欢的人,虽然这并不道德,但我会尽快想办法让她忘记。

      按照我在车上思索的计划。
      被拒绝不算太意外。
      毕竟这对崔喜来说实在有些负担。

      毕竟我在上楼之前还是她的上司,下楼之后就对她示爱。她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接受。或者是忘记那个所谓的、喜欢的人。

      我决定给她一个晚上的时间。

      然后开始追求她。

      能让我拥有现在的一切,读心术还不够,还需要配套相关的执行能力。因此,下车之后,我立刻开始制定相关计划。

      幸好妹妹之前洗了一点草莓给我,让我能够向崔喜示好,也让崔喜吃得较为开心。在她食用草莓时,我很灵活地利用这段空白时间向妹妹请教:【你是怎么追到你女朋友的?】

      妹妹今天休息,回复我的消息时看起来很有耐心:
      【?】

      问号只是代表她需要时间思考。没过多久,她正式的回复发了过来:
      【不知道,没追过。】
      【我女朋友很喜欢我的。】

      我知道她只是在嘴上逞强。因为不久之前,她还在向我请教相关恋爱问题。那时,她和她的女朋友正在暧昧,而她连如何进入恋爱关系都不知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的确很像牙齿锋利的博美犬。

      了解,信任和真正的暴露。

      是我给她找到的正确答案。结合这一点,我想其实本质上我比她更擅长恋爱。不过考虑到她有实践经验,我还是虚心向她请教:【那你是怎么让她喜欢你的?】

      【不知道,天生的。】妹妹的回复还是如此锋利。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她像晃着尾巴跳到我脸上踩了我一脚:【可能因为我漂亮,温柔,又多情吧。】

      虽然事实有待商榷。

      但她说得不无道理。一个人要令另外一个人喜欢自己,那展现魅力自然是很重要的。

      那么我漂亮吗?我温柔吗?我多情吗?

      结束与妹妹的聊天,我心中不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Tracy。”不需要向任何多余的人求证,下飞机之后我直接问崔喜,“我漂亮吗?”

      崔喜最近跟我忙了一段时间。

      飞回上海后她可能有点困,靠在车内的单独软座上,微微阖眼休息。听到我这句话,她立刻抬脸微笑,柔声说,“当然,您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一般情况下,我不喜欢阿谀奉承。但崔喜不一样。我知道她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敷衍我,但我并不生气。我“嗯”了一声,思索过后,手指轻敲膝盖,问,“那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她?”崔喜稍微露出迷茫的眼神。

      我不太喜欢她总是回避这件事的态度。但我明白,我需要对她那个喜欢的人多多了解,因此用平常的语气提醒,“你喜欢的人。”

      崔喜恍然大悟,微微仰脸“噢”了一声,“客观上来说,您更漂亮。”

      意思是还有主观上?

      我耐心等着。

      于是就看到她对着我眨了眨眼,在困倦中露出了甜蜜而幸福的笑容,“主观上来说,我选她。”

      我不喜欢她这种笑容。因为我只是她的工作,客观。但那个人却是她的生活,主观。

      我知道通常后者才更代表亲密。

      就像妹妹,会在和我交流时说要给我寄炸弹,会在我面前很随便地龇牙咧嘴,会随自己的心意拒绝收下我给她的生日礼物。

      但崔喜从来不会在我面前露出这些。

      她对我讲话总是用一种标准的、温柔地像是客服处理客诉的语调。她照顾我的所有细节时总是足够耐心,不会说一句任何不好听的话。她在我面前甚至不敢轻易打瞌睡。

      了解,信任和真正的暴露。

      这些,她对我都没有。

      我应该尽快想办法让她有。给她钱,给她任何想要的东西,给她关心,把我所有愿意给出去的东西写在合同条款上。她在浏览过后理所当然在上面签字,对我露出甜蜜的笑容,说愿意和我进入恋爱关系。

      如果这件事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但看着她在车内昏昏欲睡,眼皮都耷拉下来却还要强撑着听我讲话的样子。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我只好说,“不去公司了,回家吧。”

      “真的吗?”崔喜迅速从座椅上坐直,表情有一瞬间像七年前那个会在路上摇晃着身体听音乐的崔喜。但马上,半秒钟不到,她就敛起唇角,用温柔的语调跟我说,“好的,您决定就好。”

      她在她喜欢的人面前会是什么样子?我有点好奇,也有点不高兴。因此点头,“嗯。”用不太温柔的语气说,“回去好好休息吧,辛苦了。”不过还是于心不忍,便抬下巴补充,“明天也可以多休息一天。”

      崔喜迟疑,扶扶眼镜,“这……还是不用了吧?”

      我几乎能看到她的惊惧和紧张。她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在我面前露出稍微活泼的一面。像被踩了尾巴的布偶猫。

      让我有点想笑,但这种时候笑显然会让她误解我高高在上。我于是只好稍稍掩住唇角,微抬下巴,说,“放心,不是要开除你。”

      崔喜几乎是立刻舒展肩膀,“哦。”敛敛唇角,有些高兴但很内敛地和我说,“谢谢祝总。”

      “嗯。”我点点手指,没有说更多了。尽管我还想知道,我在她心中温不温柔,多不多情。但我还是想让她不要花那么多心思应付我。

      她在我身边轻松一点就好了。

      如果她现在做不到。那让她多一点不待在我身边的时间也可以。

      -

      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因为回家之后我立刻开始后悔。

      本来崔喜是很忙,没有时间去谈恋爱的。但我现在多放她一天假,她会不会就利用这多出来的一天时间去跟那个喜欢的人约会了呢?

      这不是我的目的。

      类似投项目书时被竞争对手抢了先时的焦灼,我开始后悔给崔喜放了这一天假。但身为追求者最重要的就是言而有信,而身为上司我也不应该对这一天假期如此吝啬。

      在家中试穿着妹妹的羽绒服走了几圈。我给妹妹打去了电话,邀请她们明天就上门来做客。妹妹对我的邀请相当惊讶,“你疯了吧祝曼青?”

      妹妹女朋友在旁边似乎也有点震惊。我听到她和金毛犬的脚步声都啪嗒啪嗒靠过来。但两个都很讲礼貌地没有插嘴。

      妹妹就凑过去跟她女朋友说了句小话,大概是说“她好像是为了追人”,然后又像是没发生过一样,转头来语重心长跟我说,“祝曼青,我们是在南京不是在你家楼下。”

      “我知道。”这件事我考虑过。当然是可以执行的。我便跟她们解释,“明天是周末,你们从南京到上海也只要飞一个小时。”

      “我让Tracy——”下意识说出了这句话。我停住,愣了几秒,突然意识到我对崔喜的意义好像真的就只是为她增加工作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心理,只好蹙着眉,略微生硬地在电话中进行纠正,“吃晚饭,你们自己订机票,来回我都报销。”

      妹妹似乎是还想反对。但她女朋友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海海,我觉得好像可以。”然后她们两个就背着我在电话里面说了好几句小话。

      “行吧。”最后妹妹还是同意了,“看在你可怜的份上。”

      “我不可怜。”我必须跟她强调这一点。

      “嗯哼。”妹妹没有反驳。叹了口气,“我看她是最可怜了。”

      “谁?”

      “被你追的那个人啊。”

      为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问。

      妹妹就挂断了电话。

      她说她要和女朋友一起敷面膜了。而且她女朋友要开始计划明天的行程和订机票相关。我知道这件事很麻烦她们。但我找不到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我只能制造更多麻烦。

      在挂电话之后,我脱掉妹妹送我的羽绒服,思来想去,在客厅中转了几圈,对妹妹说的、崔喜被我追很可怜这件事进行思考,最终没有忍住,还是给崔喜打去了电话。

      一开始,崔喜认为我是需要她帮忙安排。我解释,是希望她来一起做客。

      她沉默了一段时间,用很轻的声音和我说,“哦。我也去吗?”

      “是。”我说。

      “你愿意吗?”并用追求者的语调询问。

      她又安静了一会。

      呼吸声变得有点长。
      有点轻。

      我耐心等着她的答案,没过多久。她轻声对我说,
      “我不愿意。”

      我不意外。

      我的人生并非被所有人认为的那样一帆风顺。我在初入职场时失去过很想要争取的一个项目,在十七岁那年失去过没有机会拥有的四只猫,失去过一个曾经和我拥有同一片秘密基地后来因为家中被父亲恐吓过的同学,失去过很信任后来却背叛我的下属,失去过一个愿意和我聊天问我每次回家吃饭看到她女儿和她外孙女是不是会很难过的老人,失去过另一个妹妹,还失去过妈妈。

      我以为我到三十七岁,应该对失去这件事不再伤心。但听到崔喜这样说,我愣了一会,发觉自己居然还是有点难过。像一块湿哒哒的抹布在心中被一双气味难闻的大手扭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祝总。”一如既往,崔喜为我提供了回避话题的台阶,“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稍许回神,利用我从小习得的方法,将心中的难过掩藏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做。但我觉得我还有一项超能力,那就是有的时候我的心脏可以变成一片沙滩,我可以将所有不好的情绪,全都挖一个洞埋起来。然后我就不会再有任何难过了。

      “崔喜。”电话中,我听到崔喜脆弱的呼吸,微微蹙眉,
      “你的声音听上去不对劲。”

      这个时候我的难过已经完全没有了。可能我的心里面又多出来一个洞。但没有关系,只要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可以。

      “嗯?有吗?”电话中,崔喜的声音听上去虚弱,却又有点漫不经心。

      我回溯记忆,想到今天给她的草莓,“你的胃病犯了?”我记得崔喜是有胃病的,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但她肠胃脆弱这点也很像一只布偶猫。

      “好……好像是。”崔喜的声音听上去愈发虚弱了,她应该是在忍痛,
      “应该没事吧,我等会吃点药就好了。”

      我没有犹豫,下定处理命令,“我立刻让司机来接你去医院。”

      -

      这个时间点联系司机很慢。

      考虑到情况危机,我没有多余地联系司机。

      而是在挂断电话后,直接拨通了120.

      而后。
      我选择自己到楼下开车前往医院。

      不记得有多久,我没有自己开过车。驾照是二十代初考的,到今年我已经忘得差不多。

      所以,在将车开出车库不小心撞到墙之后,我相当冷静地下车,整理头发,观看车辆被划到的前盖。

      想要拨通Mia的电话,试图求助。但思考过后,我认为这种行为实在不妥。如果被我打扰的人是崔喜,我还会在这种情况下打电话给她吗?

      我几乎是第一次认识到这点。最终我只好学习别人打出租车去。

      出租车的气味自然是难闻,司机也没有将头发理到两公分以下,后座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别的乘客遗留下来的毛发、纸巾和垃圾。

      我很久没有坐过这种车了,很难受,几乎是在车上屏气凝神,才忍住没有呕吐的冲动。
      一路忍到崔喜所在的医院。然后我发现,我并不知道崔喜被送到了哪里。

      一般情况下,不管我去哪里,去做什么,都是有人为我引路的。连上次去云南接在医院的妹妹也是崔喜为我引的路。但我现在却找不到她。

      我已经很久没有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不得体地乱晃了。最终,在一个戴着红袖章的保安的帮助下,我找到了急诊病房。

      看到了崔喜。

      她躺在蓝色病单上,整个人缩得很小。衣服有点乱,皮肤很白,头发乱糟糟的。嘴唇没有血色。露出来的手臂上吊着一根输入液体的线。

      这根线延伸到她病床前的挂架上。像是感觉到液体输入的冰凉,我不由得捂了捂自己的手背,也在看见她熟睡的脸后,慢慢朝她走过去。

      崔喜安静地阖着眼,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病房中没有合适的、可以坐的位置。我就只好站在病床前面看她。

      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要在她睁开眼之前买束花,并告诉她一切都会好。可能这件事没有那么严重。只要她不再疼,就好了。

      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对策。

      崔喜就像是感觉到我的存在,主动睁开了眼。她的眼睛很漂亮,眼仁很黑,眼睫毛很长,有点卷卷的。从这个角度看她又像一只德文了。

      她应该是德文的。德文比布偶健康。她本来会是Mia的。

      她冲我眨了眨眼。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说什么。所以我背着手,比较居高临下地说,“看来你喜欢的那个人没有来。”

      “哦。”崔喜反应很慢地眨了眨眼。这种时候,她就没有心思来应付我了,和我讲话的语气很正常,像我们并不是上下属,“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不?”我问她。

      她抿了抿唇,并不回答。

      我猜她是想喝水。但不太清楚她现在可不可以喝水。就坐下来,坐在她病床边看她,装作检查她的吊水,其实我并不知道这种吊水要怎么调整。

      她稍微让了一点位置给我坐。微微靠在床头,虚弱地看着我,“祝总,其实我自己可以的。”

      “我知道。”我不反对崔喜有着相当优秀的照顾病人的能力。
      但她不喜欢照顾自己。或许这也是我的原因。所以我必须看着她。

      我不知道做什么,便掖掖她的被角,开始学她转移话题,
      “她也会像我一样这么晚来看你?”

      “如果她知道就会吧。”崔喜漫不经心地说。她阖了阖眼皮,脸色还是很白,可能没什么精力,没有意识到自己和我讲话时比平常自然随意许多,“不过她可能不会打120,而是会自己先过来看我。”

      应该是暗示我做法夸张。但我不是很认同她的说法,
      “打120是最明智的选择。”

      崔喜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担心费用之类的,便主动提出,
      “我会报销今晚所有的费用。”

      “不必有压力。”看到她打着吊针的手指缩了缩,我有点不满,想让她不要打着针还乱动,但考虑到这种说法很像上司的命令,便只能换一种方式安抚她,
      “来的路上我想了想,这可能和我给你的草莓有关。”

      “抱歉。”我对她说,“当时不应该让你吃那么凉的东西。”

      崔喜就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
      像是觉得我很奇怪。

      今天还没过去。她可能还没消化掉我向她提出进入恋爱关系的这个事实。我愿意给她时间。但必须让她知道我是认真的。

      所以我今天晚上会在这里陪着她。并不以上司的身份。

      “祝总。”但她似乎不懂。她还是这样喊我。然后好奇地问,
      “你为什么突然想谈恋爱?”

      为什么?

      “我想在下次妹妹邀请我做客的时候,有个人陪我一起上楼吃饭。”我将我得出的结论细细告诉了她,并且没有给她任何误会的余地,“并且这个人只能是你。”

      她听完之后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就这样?”

      “这还不够吗?”我认为她在感情上很迟钝。她不是有个喜欢的人吗?

      但她显然还是不懂。因为在我说完之后,她居然只是笑了,眼睛柔柔轻轻地弯起来,嘴角和平时一样柔软,说下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很无奈,和我重复每个人从小到大都懂得的道理,“祝总,谈恋爱是需要两个人互相喜欢的。”

      “嗯,我知道。”我好像没有告诉过崔喜,她每次敷衍我的时候都很明显。但我并不生她的气。因为大部分时候她做得很好。于是小部分时候,我会允许她敷衍我。

      “你知道什么?”崔喜还在笑,像是觉得我根本不懂。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了。

      小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如果我有超能力,那一定会是读心术。并且从小到大,我始终认为这件事是真的。不过不是读别人的心,是读我自己的心。

      “我很确认我喜欢你。”我对崔喜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崔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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