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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劫·人劫 璃镜出关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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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镜出关那日,天象平静得诡异。
九重天阙深处,悬于云海尽头、沉寂了整整九百年的“无涯殿”,殿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没有霞光万丈,没有仙乐齐鸣,连最常见的灵气潮汐都没有一丝涟漪。
只有一股极淡、极清冽的气息,像初冬第一片落在眉心的雪,悄然弥漫开来,瞬息间拂过三十三重天每一寸云阶玉栏。
守在殿外最后一层结界边的两名低阶仙侍,正头抵着头打盹。年轻些的那个忽然一个激灵,茫然抬头四顾:“刚才……是不是有什么……”
年长的仙侍咂咂嘴,含糊道:“哪有什么,这破地方九百年连只仙雀都不路过……值完这班,赶紧领了灵石换岗……”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僵住。
一道素白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殿门门槛之内。她赤足,长发未绾,仅以一截冰绡似的东西松松束在身后,身上是最简单的云纹素缎长袍,宽袖垂落,不染尘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就好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尚未完全忆起自己是谁。
她的眼睛掠过两名瞬间石化、连呼吸都忘记的仙侍,看向殿外无边云海,以及云海尽头的那轮永恒清冷的皓月。
九百年前闭关时,也是这样的月色。
“今日……是什么日子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冰棱。
年长的仙侍“噗通”跪倒,额头紧贴冰冷的玉砖:“回……回禀璃镜上神!今、今日是乾元历九万七千三百四十二年,霜降第三日!”
“九万年了……”璃镜低声重复,眸中闪过极淡的微光,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鱼尾轻轻一摆,“竟这般久了。”
她抬步,赤足踏出殿门。足尖所及,光洁如镜的玉砖上,无声绽放出一朵转瞬即逝的冰晶莲花,随即隐没。
每一步,都有一朵。
两名仙侍伏在地上,连偷看的勇气都没有。他们只听闻过这位璃镜上神的传说:九万年前,于“天裂之祸”中凭借无情道力挽狂澜,救三界于崩毁,随即闭关不问世事。她是活着的传奇,是三界公认最接近“太上忘情”之境的存在,亦是天庭最古老、也最神秘的神尊之一。
璃镜沿着云廊缓步而行。九百年对神而言不算漫长,但天庭的景色依旧有了许多细微变化。
比如,廊柱上新雕了更繁复的祥云纹,远处仙宫殿宇的琉璃瓦似乎换了更亮的釉彩,空气中浮动的灵气里,掺杂了些以前没有的、甜腻的熏香味道。
安静。
太安静了。
除了远处隐约的仙乐与鹤唳,她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竟未遇一仙一神。
这不合常理。
即便她再深居简出,一位神尊出关,尤其是一位曾立下不世功勋的神尊出关,天庭绝不会毫无安排。
她停下脚步,前方是通往“凌霄天”主殿群的“接引虹桥”。虹桥横跨万丈云渊,桥身流光溢彩,是通往天庭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
桥上空无一人。
璃镜静立桥头,风扬起她素白的袍角和青丝。她望向桥对面那些巍峨辉煌的殿宇楼阁,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捏,便捕捉到一股极淡的阵法波动。
不止一道。
层层叠叠的杀阵和禁锢阵,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座虹桥,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只等她踏进去。
璃镜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指尖,自嘲地笑了笑。
九百年前,她修补天穹时,指尖也曾沾染过类似的气息。
不过那时,是为了抵御外敌。
而如今,却是来自她守护的世界内部。
她没有犹豫,抬步踏上了虹桥。
刹那间,天地变色!
七色虹光炸开,化作无数锋利光刃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脚下玉砖翻涌出粘稠的阴影,死死缠住她的脚踝,要拖她坠入深渊!
头顶更是降下九九八十一道紫黑色雷霆,每一道都带着湮灭仙神本源的毁灭!
诛仙阵!
戮神阵!
陷神阵!
至少三种上古杀阵被完美嵌合,同时发动!
同时,虹桥对面,云雾轰然散开。
黑压压的身影林立云端。为首的是三位气息浩瀚如海、周身神光缭绕的仙尊。左侧老者皓发白须,手持一柄玉如意,乃“玉虚仙尊”,掌天庭礼法;右侧中年道人面容冷峻,背负长剑,乃“天刑仙尊”,掌天规律条;居中一位,却是面容模糊,似有无数光影流转,难以看清真容,正是当今“昊天仙帝”的一尊化身。
他们身后,是数千严阵以待的天兵神将。
更远处,还有不少隐在云雾中“观礼”的仙神。
没有欢迎,没有祝贺。
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璃镜的身影瞬间被阵光雷火吞没。
虹桥剧烈震动,发出哀鸣。
玉虚仙尊抚须长叹,声音传遍四方:“璃镜,你身为此界神明,却修无情之道,不怜众生疾苦,不行守护之责,已失神位本分。今日,为三界安稳,为苍生计,不得不请君……兵解归道!”
天刑仙尊拔出长剑,剑锋直指阵中,冷声道:“神若无爱众之心,便不配为神。璃镜,你该让位了。”
阵光中心,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下一刻,所有的光、所有的雷、所有的影,骤然凝固,被强行“冻结”在了最爆烈、最狰狞的瞬间。
光刃悬停半空,雷霆僵于云层,阴影定格脚下,整座复合大阵的运行,被硬生生掐断了枢纽。
一道素白身影,自毁灭的狂潮中心,缓步走出。那些足以让普通仙神魂飞魄散的攻击,甚至未能靠近她身周三尺。她抬起头,扫过桥对面黑压压的阵列,最后落在三位仙尊脸上。
“玉虚,天刑,”她开口,声音平静,“还有昊天陛下。”
“九万年不见,这就是你们替我准备的……出关贺礼?”
昊天化身的虚影微微波动,威严的声音响起:“璃镜,神之天职,在于爱护众生。你以无情证道,心无挂碍,亦无悲悯,如何担得起神明之责?长此以往,必生祸患。今日,请你自愿剥离神格,堕为凡灵,这是为三界安稳,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璃镜唇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神爱众生……这话从你们口中说出来,可真有意思。”
她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更远处那些影影绰绰的观礼者,眼睛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些曾在“天裂之祸”中与她并肩,有些曾受过她点拨,有些……只是纯粹的看客。
“所以,不是我犯了哪条天规,”璃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了然,“只是因为,我这个‘无情’的神,不合你们的规矩,碍了你们的眼,对吧?”
‘绝情之祸’……好名目。”她轻笑一声,“原来这通天之路,最险恶的从来不是天劫,而是人心啊。”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轻轻一拢。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从她脚下传来。
以她为中心,那道凝固的、融合了三大杀阵的能量,竟连同整座接引虹桥本身,开始寸寸龟裂!
不是崩塌,而是像被敲碎的镜子那样,裂缝沿着轨迹蔓延,将虹光、雷霆、阴影,以及构成桥体的所有仙玉灵材,一同分解成最基础、最微小的灵光微粒!
“她要毁桥!”天刑仙尊脸色一变,“布天罗地网!”
数千天兵神将齐声应和,神力狂涌,一张笼罩天地的金色大网瞬间凝结,朝着璃镜当头罩下!玉虚仙尊的玉如意化作万丈玉山镇压而来!昊天化身更是点出一道混沌神光,直取璃镜眉心!
三位顶尖仙尊联手一击,威力足以震碎山河。
璃镜却只是静静站着,抬眼看着,什么也不做。
然后,那金色巨网在离她百丈处自行溃散,化作漫天光雨。玉山虚影在触及她周身三尺时,如雪消融。而那道混沌神光,更是莫名其妙拐了个弯,射入旁边云海不见了。
仿佛她身周存在一个绝对的“域”,任何进入其中的攻击、法则、甚至“概念”,都会被无声无息地抹除、修正、或偏转。
“这……”玉虚仙尊手中法诀一滞。
“她的道境……难道已至‘言出法随,万法不侵’的‘太上’之境?”天刑仙尊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
“不对……这不是单纯的境界压制。是‘否定’……她在否定我们攻击的‘存在’本身”昊天化身的声音凝重起来,“无情道……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璃镜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碎裂的虹桥残骸,随着她的脚步无声重组,化作一道晶莹剔透的冰阶,延伸向桥对面。
她就这样一步步走过去,走向严阵以待的千军万马。
天兵神将们握紧兵刃,却控制不住地后退。那袭素白的身影明明没有任何威压,却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恐惧,仿佛靠近她,就会在刹那间归于虚无。
三位仙尊面色铁青,各自催动最强神通法宝,神光冲天,法则轰鸣,试图阻挡。
然而,无用。
所有的攻击,无论多么绚丽磅礴,在靠近璃镜时,都如泥牛入海,消散于无形。她就像是行走在另一个维度的影子,与此间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她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虹桥尽头,走到了阵列之前,停在三位仙尊十步之外。
“让开。”她只说两个字。
玉虚仙尊须发皆张,怒喝:“璃镜!你莫要执迷不悟!与整个天庭为敌,便是真正的太上,也绝无胜理!”
璃镜看着他们,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讥诮。
“与整个天庭为敌?”她重复了一遍,“九万年前天裂,三界濒毁时,你们在哪儿?众生哭嚎时,你们的‘爱护’又在哪儿?”
她抬起左手,掌心浮现一轮明月虚影,月影中隐约可见当年破碎的山河、坠落的星辰、无数生灵在灾厄中挣扎的景象。
“神爱众生……”璃镜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仙神耳中,“你们爱的,究竟是众生,还是你们自己定义的‘规矩’,和坐在神位上的……权力?”
明月虚影轻轻一荡,清冷的光晕散开。
光晕所及,玉虚仙尊的玉如意灵光黯淡,天刑仙尊的长剑出现裂痕,昊天化身的光影也模糊了一瞬。
“我今日出关,本没想跟谁动手。”璃镜收起月影,“但如果你们非要把这座桥,当成我的兵解之地……”
她顿了顿:
“那就试试。”
说完,她径直向前走去。
挡在她正前方的天刑仙尊,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在那双平静眼睛的注视下,握着出现裂痕的长剑,极其艰难地向旁边挪了一步。
他这一动,整个阵列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璃镜就这样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从自动分开的通道中走过,素白的背影在无数兵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直。
无人敢拦。
直到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云路尽头。
昊天化身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宣告:
“璃镜自愿剥离神格,自此刻起,不再是天庭之神!凡三界生灵,皆可逐之!”
浩荡天音传遍三十三重天,并向下界扩散。
前方,璃镜的脚步微微一顿。
但她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向身后轻轻一挥。
“轰——!”
那座早已布满裂痕的虹桥,连同其上所有阵法痕迹、仙神气息,在这一挥之下彻底炸裂!化作席卷万里的灵爆,冰尘混合着光雨,将后方一切视野淹没!
巨响中隐约传来怒吼和惊呼。
而璃镜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能量乱流深处。
璃镜站在天庭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下界无边的云海。罡风如刀,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
身后是庄严却对她满怀敌意的天庭,身前是浩瀚而陌生的三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捏碎那封“贺帖”时的触感——冰冷,坚硬。
“堕神……”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明白。
不是她的道走偏了,也不是她犯了哪条天规。
只是因为她这个“无情”的神明,对某些人来说,本身就是个麻烦。她的存在不合规矩,她看待世界的方式与众不同,让一些人感到了不安。而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将她踢出局。
无情?
璃镜比谁都清楚自己并非无情。只是她的情,不局限于一两个人,不偏袒于某一族。那是对整个世界该有的守护之心,是对亿万生灵延续的责任。
可惜,这种想法,在有些人眼里,就叫“无情”。
她缓缓握紧手。
掌心里,那轮熟悉的明月虚影悄然浮现。只是这一次,明月中央多了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那是刚才强行毁掉天帝诏令、和三大仙尊正面硬抗时留下的暗伤。
伤不算致命,但也着实不轻,但没个几百年的静养怕是也好不了。
问题是,天庭的通缉令已经传遍了三界。现在的她,不光是众矢之的,更像一块被抛入狼群、失去了庇护的肥肉。她至纯至粹的无情神格,就算破碎了,对于各方势力而言,依然是难以想象的滋补和力量源泉——无论是用来炼丹、炼器,还是直接炼化吸收,都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
远处,几道强大的神念正迅速扫过这片区域,不止一道。
追兵来了。
璃镜不再耽搁,纵身一跃,坠入下方茫茫云海。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流云飞逝。她收敛了所有神光,将气息压到最低,混在下坠的雨滴和灵气里,毫不起眼。
她不断往下坠落。
每穿过一重天界,身上来自天庭的“标记”就更明显一分。那是天帝诏令留下的印记,就像个醒目的信号,明晃晃地给追兵指路。
得尽快找个能遮掩这标记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穿过倒数第二重天界屏障时,下面突然出了变故!
一片平常的山脉深处,猛地爆发出冲天妖气!那妖气浑浊暴戾,紧接着,一道覆盖数百里的暗红色光罩骤然升起,光罩上无数狰狞的妖兽虚影咆哮翻腾!
不对……这不是冲她来的。
几乎同时,左前方和右后方,两道强横的意念猛地锁定了这里!
一道凌厉如剑,带着天庭独有的威压;另一道阴冷诡谲,透着一股子魔气。
追兵,还有被妖气引来的别的东西。
前面是妖族禁地,两边有追兵逼近,自己身上还带着伤,硬拼不是明智之举。
下坠的势头没停,她双手快速结了个手印——和现在流行的法术路数完全不同。周身清冽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混乱、和下面妖气有几分相似的驳杂气息。同时,她的样貌也在光影变幻中改变,白衣化作粗布衣裙,容颜变得平凡黯淡,只有那双眼睛是没有改变的。
她像颗不起眼的小石子,朝着那暗红色光罩最薄弱、妖气泄露最厉害的一处缺口,一头撞了进去。
“噗——”
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血膜。
眼前景象瞬间变了。
不再是晴朗天空,而是一片昏暗、血色弥漫的山谷。妖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山谷中央有座黑色巨石垒砌的古祭坛,坛上符文明灭,一头浑身是伤、气息微弱的银白色巨狼趴在那里,周围散落着十几具妖族尸体,死状很惨。远处,更多强大的妖族气息正在厮杀逼近。
祭坛边缘,一个穿着破烂盔甲、半边脸长着青色鳞片的妖族少年,已经伤得快站不住了,却还死死盯着她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手里一把断刀抖得厉害,哑着嗓子吼道:
“站住!你……你哪边的?!”
璃镜没停步,眼睛扫过祭坛、巨狼、少年……她微微皱了皱眉。
追兵倒是暂时甩开了。
可眼下这局面,好像更麻烦。
她能感觉到,山谷外那层暗红色光罩正在剧烈波动。
自己刚才闯进来,似乎让它更不稳定了。
外面有追兵,里面有妖族内斗,自己身上带伤,还得维持伪装……
她看向那个用断刀指着自己、眼神却开始涣散的妖族少年,又看了看祭坛上气息越来越弱的银白巨狼。
这时,山谷外传来一阵狂妄的大笑,满是讥讽和贪婪:
“里面的废物听着!结界快撑不住了吧?老老实实把‘啸月天狼’的崽子还有传承血晶交出来,老子说不定发发善心,给你们个痛快!不然等老子打破这破烂阵法,定叫你们魂飞魄散,血脉断绝!”
啸月天狼?那个传说中早就灭绝了的太古妖神后裔?
璃镜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她忽然开口,声音是刻意伪装过的沙哑低沉,问那妖族少年:
“喂,想活吗?”
少年一愣,断刀差点脱手。
祭坛上,那头气息奄奄的银白巨狼,眼皮似乎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