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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教室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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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教学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蹲在校园最僻静的角落。
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这个季节刚刚抽出嫩红的新芽。三楼的窗户大半破损,用木板潦草钉着,其中一扇的木板歪斜地挂着,在午后微风中发出规律的、细碎的敲击声。
哒,哒,哒。
像心跳。
初栀意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扇窗。三点二十五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分钟,第十次想转身离开。
“真的闹鬼,”昨天放学时,同桌林薇压低声音告诉她,“去年有个美术生半夜在那儿画画,说听见有人哭,跑出来的时候摔下了楼梯,腿断了,后来就转学了。”
初栀意不信鬼。但她信自己的胆怯。
哒,哒,哒。
那扇歪斜的木板的敲击声还在继续。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书包带,走进了门洞。
楼道里果然一片漆黑。声控灯坏了很久,只有尽头处的窗户透进一点稀薄的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松节油的味道。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向上走,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二楼转角处堆着废弃的课桌椅,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群沉默的怪物。
“初栀意。”
声音从上方传来。
她吓得整个人一抖,差点踩空。抬头,许霁正趴在三楼栏杆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很准时。”许霁说。
“我……”初栀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来吧,光正好。”
画室的门虚掩着。许霁推开门,阳光像被囚禁已久的洪水,瞬间倾泻而出。
初栀意愣住了。
她想象中的废弃教室应该是布满灰尘、堆满杂物的。但眼前的房间——干净得不可思议。
木地板被擦得发亮,虽然老旧,却一尘不染。所有窗户上的木板都被拆掉了,只剩下最西侧那扇还留着,大概是还没来得及处理。阳光从大片的玻璃窗涌入,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房间中央支着一个画架,上面绷着半张画布。墙边整齐码放着颜料、画笔、几个洗笔筒。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阳光晒暖木头的气息。
最令人震惊的是,四面墙上都画满了。
不是涂鸦,是真正的画——大幅的、未完成的风景和静物。北墙上是一片汹涌的海,浪花溅起的地方还只是白色底稿;东墙是森林深处,光影从枝叶间漏下;南墙……
南墙画的是一扇窗。
一扇和这个房间一模一样的窗,窗外是梧桐树,树影婆娑。但奇妙的是,画里的光的角度,正好和此刻实际照射进来的光的角度吻合。
仿佛这面墙真的开了一扇窗,通向另一个平行的午后。
“这是……”初栀意喃喃道。
“前一个美术生留下的。”许霁走到画架旁,拿起调色板,“学校说这间教室要拆了,让我暂时用着。我看墙上有底子,就接着画了。”
“你会画墙画?”
“会一点。”许霁挤出一点赭石色,和白色混合,“我父亲是壁画师。”
她说得很随意,但初栀意捕捉到了一丝什么——不是自豪,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所以你说的光……”初栀意环顾四周,“是这里的光?”
“是所有的光。”许霁用画笔指了指西侧那扇还钉着木板的窗,“但今天,是那扇窗的光。”
她放下调色板,走过去,开始撬那块歪斜的木板。钉子已经锈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帮我一下。”
初栀意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扶住木板另一端。她们一起用力,木板终于松动了。
哗啦一声,木板被彻底拆下。
光涌进来。
不是正午那种直白刺眼的光,是下午三点半特有的、带着温度的金色光线。它斜斜地射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边缘柔和,里面漂浮着细细的尘埃。
许霁站在光里,眯起眼睛。
“看,”她说,“这时候的光,角度是四十七度,色温大概在四千五百开尔文左右,带一点点橘调。”
她走到画架旁,迅速在调色板上调出几个颜色,然后在画布上涂抹。
初栀意看着她。许霁画画时的状态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疏离的转学生,而是一种……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存在。她手腕的每一次转动,笔尖的每一次落下,都精确而肯定。
画布上渐渐出现了一扇窗的轮廓,和刚刚拆下木板的那扇一模一样。
“你想学什么?”许霁突然问,眼睛没离开画布。
“我……我不知道。”初栀意实话实说,“我只是……”
“只是好奇我为什么叫你来?”
初栀意没说话。
许霁停下笔,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看了你所有的画。”她说,“二十七张侧脸,同一角度,但每一张都在进步。你不是不会画,是不敢画。”
“我……”
“你怕画错了,就不是他了。”许霁一针见血,“你怕真实的他,不如你想象中的他。”
初栀意感觉自己的脸在烧。她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所以,”许霁重新拿起画笔,“今天不画人。画光。”
她指着地板上的光斑:“就画这个。不用像,不用准,只要把光的感觉画出来。”
初栀意接过许霁递来的速写本和铅笔,在光斑旁坐下。她翻开本子,发现第一页已经有一行字:
“光没有对错,只有真实与虚假。”
字迹清瘦有力。
她抬头看许霁,后者已经背对着她,继续画那扇窗。
初栀意低头,看向地板上的光斑。她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光——原来光是有形状的,有重量的,有情绪的。此刻的光是温柔的,缓慢移动的,像慵懒的猫伸了个懒腰。
她开始画。
第一笔,很轻。
第二笔,试着表现光的边缘。
第三笔,第四笔……
她渐渐忘记了许霁的存在,忘记了这是废弃的闹鬼教室,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来。世界缩小成这个光斑,和手中这支铅笔。
直到许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可以了。”
初栀意抬起头,发现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光斑移动了至少三十厘米,形状也变了。
许霁蹲在她身边,看着速写本上的画。
初栀意突然紧张起来——画得太差了,线条僵硬,光影混乱,完全没抓住光的质感……
“这里,”许霁的指尖轻轻点在纸面某处,“这一笔,是对的。”
初栀意愣住。
“光从边缘开始消失,不是突然断掉,是慢慢淡去。你这一笔的轻重变化,抓到了那个感觉。”许霁抬起眼,“虽然其他地方都画得乱七八糟。”
初栀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但这就够了。”许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第一次,抓到一笔对的,就是胜利。”
“那其他的……”
“其他的明天再抓。”许霁开始收拾画笔,“明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光。你来不来?”
初栀意看着速写本上那“一笔对的”,又看了看满墙的画,和那扇真实与虚幻交织的窗。
“……来。”
许霁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明天带个苹果。”她说。
“苹果?”
“明天画苹果。”许霁把洗笔筒的水倒进桶里,“光落在苹果上的样子,和落在地板上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和暗恋一个人的心情,也完全不同。”
初栀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许霁打断她,但眼里有狡黠的光,“我只是说,苹果和光。”
她们一起下楼。楼道依旧昏暗,但这一次,初栀意不那么怕了。走到二楼转角处时,许霁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初栀意,“这个给你。”
是一块橡皮。不是普通橡皮,是美术生专用的、可塑橡皮,灰蓝色的,可以捏成各种形状。
“有时候,”许霁说,“不是画错了就要全部擦掉。可以只擦错的那一笔,保留对的部分。”
初栀意接过橡皮,触感柔软微凉。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要教我?”
许霁已经转身往下走,声音在楼梯间回荡:
“因为你的画里,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是什么?”
许霁在楼下转身,仰头看着她。逆光中,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耐心。”她说,“我没有的耐心。”
然后她挥挥手,走出了门洞。
初栀意站在原地,捏着那块橡皮,看着许霁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回到教室拿书包时,林薇凑过来:“你去哪儿了?周予扬刚才来找你,说物理作业的事。”
初栀意的心跳突然加快:“他……他说什么?”
“就问你作业交了没,他好像要登记什么。”林薇眨眨眼,“你怎么脸红了?哎,你不会真的……”
“没有。”初栀意迅速打断她,抓起书包,“我先走了。”
走出教室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周予扬的座位。他已经走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椅子被随意地推在桌下。
一个普通的座位。
初栀意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一整个下午没有想起周予扬了。
她想起的是光。是画室。是许霁说的“四十七度角”和“四千五百开尔文”。
还有那“一笔对的”。
回到家,她拿出速写本,看着那幅糟糕的光斑图。确实,大部分都画得乱七八糟,但有一笔——右上角那一笔——真的不一样。那是光消失的边缘,她从重到轻,画出了一点渐变的意味。
她拿出物理课本,翻到画满侧脸的那一页。
许霁画的周予扬在旁边,干净利落,完美无缺。
而她的那些,虽然笨拙,却密密麻麻,一遍又一遍。
耐心。
许霁说她有的是耐心。
初栀意合上本子,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是温柔的橘粉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是陌生号码:
“苹果要红的,不要青的。青的太酸,画出来光会变冷。”
初栀意盯着屏幕,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她回复:
“好。”
发送。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把这个号码存了下来。
联系人姓名,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
“画室。”
窗外,暮色四合。
而明天下午三点半的光,已经在时间里静静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