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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画框之外 七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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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初栀意收到了一个邀请。
不是来自许霁——许霁的邀请不需要正式,每天下午三点半的敲门就是永恒的约定。这个邀请来自学校,确切地说,来自美术老师林老师。
一张手写的便条,夹在她的物理课本里:
“初栀意同学:
听说你在学画画。学校艺术节在九月,现征集学生作品参展。如果你有兴趣,下周一放学后,带几幅画来美术教室找我。
——林婉”
便条上的字迹优雅流畅,用的是紫色墨水。初栀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参展?她的画?
那些在课本角落的侧脸?那些在旧画室里的练习稿?那些在玻璃房里每天一页的速写?
不,那些都不够好。不够“作品”的级别。
可是……林老师特意写了便条。林老师是学校里最受尊敬的美术老师,带出过好几个考上美院的学生。她不会随便邀请一个没有天赋的人。
初栀意把便条小心折好,夹进速写本。整个周末,她都在想这件事——去,还是不去?带什么画去?
周六下午在玻璃房,她画得心不在焉。笔下的石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始终画不出那种鲜活的、饱满的感觉。
“你今天不对劲。”许霁放下画笔,看着她。
初栀意咬了下嘴唇,从速写本里拿出那张便条,递给许霁。
许霁看完,抬起眼:“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初栀意老实说,“我的画……够格吗?”
“够不够格,不是你自己说了算。”许霁把便条还给她,“是看你画的人说了算。”
“可是……”
“可是你害怕。”许霁接过话,“害怕被评价,害怕被比较,害怕被发现‘其实你画得并不好’。”
初栀意低下头。许霁总是能一针见血。
“知道吗,”许霁走到墙边,指着她父亲画的那一系列手,“我父亲第一次参展时,也像你这样害怕。他画了一幅小尺寸的静物——一个苹果,一个陶罐,一块布。在参展前一天晚上,他差点把画撕了。”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不够好。觉得苹果不够红,陶罐不够圆,布的褶皱不够自然。”许霁转身看着她,“但他最后还是送去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幅画得了奖。”许霁说,“评委说,这幅画的动人之处,恰恰在于它的不完美——苹果有点歪,陶罐有瑕疵,布的褶皱太随意。正是这些‘不完美’,让它有了生命感。”
初栀意沉默了。
“画画不是为了完美。”许霁走回工作台,“是为了表达。表达你看到的,你感受到的,你想说的。只要表达得诚实,就是好画。”
她拿起自己的调色板:“所以,去不去,带什么画,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决定去,我建议你带最诚实的画——不是画得最好的,是你画得最真的。”
那天晚上,初栀意翻看了自己所有的画。
从最早的二十七张侧脸,到旧画室的练习稿,到玻璃房的速写本,再到和许霁一起完成的作品。一张一张,像一部用图像写成的成长日记。
最后,她选了五张。
第一张:那片羽毛——第一次“为自己而画”的作品。绿色,梦幻,充满发现奇迹的震动。
第二张:镜子里的倒影——许霁画她的那幅,圆镜中的侧脸和梧桐树。代表被看见,也被看见他人。
第三张:蝉声的半幅——她画的那一半,温暖的、正在发生的夏天。
第四张:独处时的雨痕——梅雨在玻璃上写诗的感觉。
第五张:重逢的影子拥抱——雨中的影子重叠,周围溅起星光。
选好后,她小心地把它们夹在硬纸板中间,用绳子绑好。然后,她拿出速写本,画下了选择的过程——五张画摊开在桌上,她的手悬在上方,犹豫不决。
画下方写:
“7月6日,夜。选择就是放弃。我放弃了完美,选择了诚实。”
周一放学后,初栀意抱着画夹,站在美术教室门口。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钢琴声——林老师在放CD,是德彪西的《月光》。
她敲了敲门。
“请进。”林老师的声音温和。
初栀意推门进去。美术教室比玻璃房大得多,墙上挂满了学生的作品——水彩,油画,版画,雕塑。空气里有更浓郁的颜料和松节油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
林老师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本画册。她四十多岁,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穿着米色的亚麻长裙,脖子上挂着一串木珠项链。
“林老师好。”初栀意小声说。
“初栀意吧?”林老师抬起头,微笑,“过来坐。”
初栀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画夹放在腿上,手心里都是汗。
“别紧张。”林老师关掉CD,音乐停止,教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画。听许霁说,你最近进步很快。”
初栀意一愣:“许霁……跟您说过我?”
“嗯。”林老师点头,“她说你很有天赋,更重要的是,你愿意学。”
初栀意感觉脸有点热。许霁……在老师面前夸她?
“好了,让我看看你的画。”林老师说。
初栀意解开绳子,打开画夹,把五张画一张一张拿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林老师站起来,走到桌边。她看得很慢——先远观整体,再近看细节,有时会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画纸上。
看完第一张羽毛,她问:“这是什么绿色?”
“是……我自己调的。”初栀意说,“用了翠绿,群青,一点黑色,还有黄色提亮。”
“为什么加黄色?”
“因为……那片羽毛在晨光下,边缘有金色的反光。我想抓住那个瞬间。”
林老师点点头,继续看第二张镜子。她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镜框的边缘。
“这张不是你画的。”她说,“但很有味道。镜子里的世界和镜子外的世界,形成了微妙的对话。”
“是许霁画的。”初栀意说,“画的是我。”
林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第三张蝉声。
这次她看得更久。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要听出画里的声音。
“这张,”她终于说,“很有意思。你在画声音。”
“嗯。”初栀意鼓起勇气,“用颜色和形状表现蝉鸣的感觉。”
“成功了。”林老师简短地评价,然后看第四张雨痕,第五张影子拥抱。
全部看完后,她重新坐下,看着初栀意。
“你想听真话吗?”她问。
“……想。”初栀意说。
“真话是,”林老师缓缓说,“你的技术还很不成熟。透视有问题,色彩控制不稳定,有些地方画得太犹豫。”
初栀意的心沉下去。
“但是,”林老师继续说,“你有一样东西,是很多技术成熟的学生没有的——感觉。你对光的感觉,对质的感觉,对氛围的感觉。这些感觉,比技术更珍贵。”
她指着羽毛画:“这张,技术很稚嫩,但那种‘发现美’的震动感,扑面而来。”
又指蝉声:“这张,概念很冒险,但执行得很诚实。你真的在尝试画‘不可见之物’。”
最后指影子拥抱:“这张,最不成熟,但情感最饱满。我能看出,你在画一个重要的时刻。”
初栀意抬起头,眼眶发热。
“所以,”林老师说,“我想邀请你参加艺术节。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画一幅新的作品。专门为艺术节画的。”林老师说,“主题不限,尺寸不限,媒介不限。但必须是全新的,完整的,代表你现在最高水平的作品。”
初栀意愣住了:“我……能画出来吗?”
“能不能,要试了才知道。”林老师说,“你有两个月时间。九月初交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这是报名表。填好,和你的新作品一起交来。”
初栀意接过表格。纸张很厚,印刷精美,标题是“第七届校园艺术节作品征集表”。
“我……”她看着表格,“我不知道能不能……”
“初栀意。”林老师打断她,“许霁第一次参展时,也像你这样犹豫。但她最后还是画了,而且画得很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人相信她。”林老师说,“她父亲相信她,我相信她,现在,她也相信你。有时候,我们需要别人的相信,来学会相信自己。”
初栀意握紧表格。
“好好想。”林老师站起来,“想好了再来找我。或者,和许霁商量一下——她应该会给你好的建议。”
离开美术教室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金色,远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
初栀意抱着画夹,慢慢走着。表格在她书包里,像一张温暖的、沉重的邀请函。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梧桐巷。
许霁在玻璃房里,正在画一幅新作品——不是练习,是真正的创作。画布上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但星星不是点上去的,是用针在未干的颜料上戳出的小孔,透过小孔露出底层的金色。
“回来了?”许霁头也不回,“怎么样?”
初栀意放下画夹,走到她身边:“林老师说……我可以参展。但要画一幅新的作品。”
“好事。”许霁继续戳星星,“你想画什么?”
“我不知道。”初栀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林老师说我的技术还不成熟,但我有‘感觉’。”
“她看得准。”许霁说,“技术可以练,感觉是天赋。”
她放下针,转过身:“所以,现在你要做的是:用你的感觉,画一幅技术能跟上的作品。”
“可是……两个月。我能进步那么多吗?”
“能。”许霁肯定地说,“如果你每天认真画,每天进步一点点,两个月后,你会惊讶于自己的变化。”
她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皮革封面,边缘磨损。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许霁翻开笔记本,“他每次准备重要作品时,都会做这个——创意日记。”
本子里不是画,是文字和草图混合的记录。某页上写着:“今天在河边看到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打转,想画时间的漩涡”,旁边画着潦草的螺旋线。另一页:“梦见父亲的手在黑暗中发光,也许可以画记忆的光”,旁边是手的简笔画。
“他会记录所有灵感,”许霁说,“不管多小,多模糊。然后慢慢整理,筛选,发展成完整的作品概念。”
她把笔记本递给初栀意:“从今天起,你也开始做。每天记下你的观察,你的想法,你的梦境。然后,从中找到你想画的主题。”
初栀意接过笔记本。皮革温润,纸张泛黄,上面还有许霁父亲的字迹——有力,肯定,每笔都像在纸上扎根。
“这个太珍贵了,”她说,“我不能……”
“可以。”许霁说,“我父亲说过,好的工具要给会用的人。你会用好的。”
她走回画架前,重新拿起针:“现在,开始想吧。你的第一幅正式作品。要画什么?”
初栀意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空白。
她拿起铅笔,但手停在半空。
画什么?
什么值得她画两个月,值得放在艺术节上,值得代表“现在的她”?
她看向窗外。暮色渐深,第一颗星已经亮起。
她想起许霁父亲的话:“星星是死去的画家的眼睛,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画画。”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7月7日,暮。许霁在画星星,用针戳破夜空,让光漏出来。我想画……光从哪里来。”
写完,她抬起头。
许霁还在戳星星,专注,安静,侧脸在台灯的光里像一尊雕塑。
初栀意突然明白了——她想画的,不是物体,不是风景,不是人物。
她想画过程。
画画的过程。学习的过程。从看不见到看见的过程。从怯懦到勇敢的过程。从影子到光的过程。
她想画许霁教她的一切——但用她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自己的颜色。
她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草图。
先画一双眼睛——不是具体的某人的眼睛,是“正在学习看见的眼睛”。瞳孔里映出世界:苹果,橘子,衬衫,镜子,风,时间,记忆,蝉声,雨,重逢,星星……
再画一只手——握着笔的手,从颤抖到稳定,从模仿到创造。
最后画一颗心——透明的,里面装满了颜色:羽毛的绿,镜子的银,蝉声的金,雨的蓝,影子的灰,星星的白……
三样东西:眼睛,手,心。用光连接起来。
她画得很潦草,很多线条重叠,很多想法同时涌现。但她不停笔,让所有东西都流到纸上。
画完后,她把草图拿给许霁看。
许霁看了很久。
“这个,”她说,“可以成为一系列。不是一幅画,是三幅——眼睛,手,心。但又是一个整体。”
“能画好吗?”初栀意问。
“能。”许霁说,“但要计划。先画眼睛,练肖像技巧。再画手,练细节控制。最后画心,练抽象表达。每一步,我都会帮你。”
她走到日历前,翻到九月:“两个月。四周准备一幅,最后四周整合调整。来得及。”
初栀意看着日历上的格子。八周,五十六天,每天都要画,都要进步。
她突然不害怕了。
因为许霁说“来得及”。因为林老师说“你有感觉”。因为许霁的父亲留下了笔记本。因为她已经有了想画的东西。
“好。”她说,“我画。”
许霁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淡的、但直达眼底的笑。
“从明天开始,”她说,“我们进入‘创作模式’。不再是随意练习,是有目标的训练。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初栀意说。
“我知道。”许霁说,“所以我才相信你能画出来。”
那天晚上,初栀意抱着笔记本和草图回到家。
她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书桌前,继续完善创意。
在“眼睛”那页,她写下注释:“瞳孔里的世界要分层——最深处是最早的记忆(课本侧脸),中间是学习的过程(苹果到羽毛),表层是现在的看见(光,风,时间)。用透明画法,一层层叠加。”
在“手”那页:“要画出时间的痕迹——从笨拙到熟练的过程。可以画同一只手的不同阶段,像翻动的动画。”
在“心”那页:“颜色要有温度——温暖的记忆用暖色,孤独的时刻用冷色,突破的瞬间用亮色。心要是透明的,让所有颜色在里面流动、混合。”
她写到深夜。母亲来催了两次,她才关灯睡觉。
梦里,她看见三幅画已经完成,挂在艺术节的展厅里。人们站在画前,安静地看着。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光在闪烁。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房间。
她坐起来,翻开笔记本,在昨天日期的下方,补上一句话:
“梦见画完成了。在梦里,它们会发光。”
然后她起床,洗漱,吃早餐。
背上书包时,她感觉书包比平时重——不是因为书本,是因为责任。两个月,三幅画。一个承诺。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有人相信她。
因为她也开始,相信自己。
走出家门时,她抬头看天。
七月的天空,蓝得透明,像一块巨大的画布,等待第一笔颜色。
而她知道,她的第一笔,很快就会落下。
在玻璃房里。
在许霁身边。
在从南窗进来的、三点半最好的光里。
画眼睛,画手,画心。
画一个女孩,从看不见到看见的全部旅程。
画给所有还在寻找光的人看。
画给相信她的人看。
最重要的是——
画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