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离开异世界》宋驭

9、人鱼

　　白塔城毕竟在南方，即使在隆冬，植物依旧能够存活；在彼得堡礁，这个位于瑟兰大陆西北角的地方，尽管现在已是三月初春，寒风吹过依然会有刺骨的冷意。

　　黛兹尔打了个寒颤，裹紧自己的绒羽斗篷。作为一个从小体寒之人，她最怕冷了。

　　但没办法，因为她遇上了大麻烦：没钱。

　　卡列金家族的家产她只变卖了一半，所以她手头的储蓄告急，可能只够维持不到三个月。

　　黛兹尔深思熟虑，也算是为了满足内心深处的勇者梦，她做了一个决定，前往北海望月海域，寻找价值连城的沉船宝藏！

　　这是她偶然间在“灵与蛇”公会听到的，她找莉莉娅确定了消息的真实性。

　　三个月前的一个大型海盗组织在北海望月海域发现了数百年前的商船遗骸，里面装载了无数个遥远海岸异域古国的宝物。船队满载而归，不久后声名远扬。

　　另一批海盗随后便开启了第二次出海行动，这其中也有利可图，他们高价出卖航船的座位，那些想要寻宝的平民勇士只有付钱，才可以乘坐他们的出海船只。

　　但第二次的行动似乎出了海难，一个月来没有任何消息。暗流涌动的深海，就这样吞噬了几百人的生命，悄无声息。

　　“还有三天启程出海。”黛兹尔整个人夹在冷风中，她声音闷闷的：“我们还是先在附近找个旅社吧。”

　　“好的。”斯沃德背着大部分行李，在她身边应道。

　　他现在是一名忠诚又称职的，独一无二的随身护卫。

　　介于财务压力，黛兹尔将从家里带来的随从全部遣散了。

　　所以，她现在只有他了。

　　历时33天，两人从南到北，骑马又徒步，跋山又涉水，只为第三次未知的海上“寻宝”行动。

　　咸湿的海风里混杂着兽类奴隶的腥臭，人类的汗味与一种绝望的气息。

　　黛兹尔本能地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她避开哄臭的人群，想要快速穿过这个位于彼得堡礁码头的非法集市。但眼前肮脏血腥的奴隶买卖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直到她看到了一条人鱼。

　　就在一个简陋的木棚下，一个狭小又污浊的水箱里，人鱼甚至无法伸直自己的身体。

　　这和她想象中的童话中的美人鱼差别太大。

　　不，不能称之为美。

　　这是一条雌性人鱼，她甚至可能还未成年，银灰色的头发被黏腻的绿藻和污物纠缠，无力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鳞片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尾鳍破烂不堪，仿佛一面被撕裂的旗帜。她的手腕和尾部被紧紧捆绑，粗糙的铁链嵌入皮肉之中，深可见骨。

　　人鱼的眼睛空洞地睁着，里面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的死寂。

　　满口黄牙的奴隶贩子唾沫横飞地叫卖着，黛兹尔眉头紧皱，内心真想撕烂他的嘴。

　　“哎哎哎呦！你什么眼神！我可看到了！”

　　“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她？”黛兹尔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

　　贩子嗤笑起来：“大小姐，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不要在这个如此污秽的场地表演你高贵的同情心！有本事你把她买下来，你想怎么对待她都行。再说了，也不睁眼看看这里哪一个奴隶不是这种待遇啊，啊？”

　　黛兹尔知道，在这里，毫无道理和正义可言。她看着那幼女赤裸的胸脯，鼻头阵阵发酸。

　　黛兹尔有时候感觉自己很软弱，她很想买下这条人鱼，但她不想被和自己无关的事物裹挟。

　　错的，明明是这个病态的社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到了如同恶魔的低语。

　　“你若不买走她，我将会虐待她了，谁让你这么多嘴呢？”

　　黛兹尔死死地盯着贩子，冷冷地开口：“好，那我买下她。”

　　她卸下腰间一个丝绒钱袋，“放了她。”

　　“哼哼，真豪横啊，大小姐。”贩子接过钱袋子，眼睛滴溜溜转动，“大小姐，你为何不把我所有奴隶买下，你睁开高贵的眼睛看看，这么多奴隶，这么痛苦，他们正等待着一份救赎！”

　　黛兹尔其实并不敢细看这如同炼狱的四周，空气中膻腥的气味，铁链偶尔碰撞的哗啦声，皮鞭抽在身体上的闷响，还有那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呜咽，已让她忍不住战栗。

　　她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先看到了几个披着锁甲的买家在其中穿行，他们用手里的马鞭毫不客气地戳刺着“货物”的胸膛、腹部，检查肌肉的坚实程度。木桩上的兽人成“大”字形被倒刺锁链捆绑，有些兽人的伤口甚至可以看到白色的脊椎，旁边的苍蝇嗡嗡作响。

　　“……”

　　放了他们吧，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毁灭。

　　可是，已经没钱了啊。

　　不，她有啊，只是不富有。

　　并且那些钱足够买下在场全部不过五十只兽人奴隶，足够换他们自由。

　　黛兹尔的肩上搭来一只手，是斯沃德握了握她的肩膀，并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好啊。”黛兹尔从包里翻出来另一个更大的钱袋，她大声地向四周宣告：“我会买下所有的奴隶！”

　　在所有人震惊的审视下，黛兹尔首先大步走到贩子面前，递给他钱袋子，“这些够了吗？”

　　“够了，够了。”贩子谄媚地笑了笑。

　　她和斯沃德忙活半天，将众多兽人奴隶悉数救下。

　　最后，黛兹尔无视了周围好奇，贪婪的目光，眼中只剩下那个被困在方寸之间的海洋生灵。

　　她靠近水箱，闻到那蓝色血液与脏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别怕，”她用极轻的声音对她说，“我带你回家。”

　　人鱼似乎震颤了一下。

　　黛兹尔取下最后一根锁链时，人鱼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解脱又如同痛楚的呜咽。

　　她和斯沃德用一张盛着海水的厚实帆布，合力将虚弱的人鱼从水箱中抬出。

　　黛兹尔脱下自己御寒的绒羽斗篷，毫不迟疑地盖在她伤痕累累的上身和鱼尾，遮挡住那些投向她身体的，令她屈辱的目光。

　　他们迅速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直奔码头边缘，把人鱼放置在小船上，两人划着浆。一路上，人鱼始终沉默，只用那双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黛兹尔。

　　当清凉的海水漫过她干涸的皮肤和破损的鱼尾时，她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终于重新学会了呼吸。

　　人鱼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黛兹尔一眼。

　　最后，她摆动尾鳍，虽然依旧吃力，却带着一种归家的决绝，她沉入水中，消失在月光无法触及的深海黑暗里。

　　海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走吧，我们把其他兽奴也给放了。”黛兹尔在和斯沃德说话，但她的眼睛始终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斯沃德看着她有些惆怅的侧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