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离开异世界》宋驭

11、勇气

　　海水激荡，随着战船的沉沦，海面卷起一个百米宽的漩涡。

　　黛兹尔不记得这艘漆黑的残骸是如何塌陷的，她只记得自己和船上的人一样，无一幸免，坠入这个庞大的漩涡之中。

　　她的意识慌张又混乱，但脑海中闪过了一部史诗浪漫爱情悲剧电影，片段是巨船陷入深海时造成了同样巨大的汹涌的漩涡，杰克和萝丝两人紧紧抓住手。

　　但黛兹尔只能死死抓住这个酒袋浮漂。

　　冰冷。

　　无休止的冰冷。

　　这是黛兹尔唯一的感知。

　　她的世界现在只剩下墨蓝色的海水，起伏的浪涛，和怀中这个救了她一命的浮漂。

　　“破浪号”的残骸早已不见踪影，连同那头可怖的海怪和大多数船员。

　　当然，她和斯沃德也被海水冲散了。

　　现在的她，孤立无援。

　　黛兹尔不知道她在海面上漂流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几十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太阳炙烤海面，干渴像火一样灼烧着她的喉咙，嘴唇因盐分而干裂出血。

　　直到黛兹尔体力渐渐透支，她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她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干裂的嘴唇冷的不停哆嗦。

　　好美丽的夕阳霞光。

　　真的很美。

　　但……

　　这表明夜晚即将来临。

　　不久后她就会因为失温而被冻死。

　　她要死在这里了吗？

　　黛兹尔抽着气，这仿佛是她可以做出的最大程度上有着情绪波动的动作。

　　滚烫的泪水流过她的嘴角，下巴，一滴一滴地，无声地掉进深海。

　　这片吞噬了一切的海域此刻唯有海浪规律的呜咽，像是在为逝者吟唱挽歌。

　　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真的不想死……

　　她还没有回到现实世界……

　　她……

　　她怎么这么蠢……

　　她这样一个普通人，哪里来的勇气和自信会认为自己可以找到宝藏。

　　现实生活中不是主角，在这本书中又怎么会是主角。

　　她不是“黛兹尔”，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无能之人，不配得到主角光环。

　　她的现代学生生涯无波无澜，成绩刚好够上一个普通的大学，没有出众，没有成就……

　　很神奇地穿越进一本小说中，却连男主角都没见到，就要溺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海里……

　　遥远的世界，浩瀚的大海，和渺小脆弱的，奄奄一息的她……

　　就在黛兹尔即将力竭放弃时，一股强大的，方向明确的海流猛地攫住了她，推着她向前，速度越来越快。

　　她昏昏沉沉，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直到寒冷刺痛了她的皮肤。

　　一种不同于海浪摇晃的，坚实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黛兹尔艰难地抬起头，呛出几口咸涩的海水。

　　她不在海里了。

　　她正趴在一片粗糙沙砾上。

　　是陆地！

　　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瘫软，再次跌倒。她喘息着，用尽最后力气翻过身，看向漆黑的天空。

　　好难受。

　　好冷。

　　冷的想死。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响声。

　　黛兹尔支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这是一片月牙形的海滩，月光下洁白细腻，后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她只能隐约辨别出一种松树。

　　她的身体像是被无数个冰刃切割着，她迅速将身上的湿透的衣服尽数脱下，只留下内衣。

　　黛兹尔无法顾及太多，她可不想在这个寒夜被冻死。

　　她站起身活动活动身体，裸露的皮肤很快被风干，但还是很冷。没有衣物蔽体，黛兹尔只好尽力活动自己的身体，让身体发热。

　　黑暗似乎有重量，压得人睁不开眼，她又不得不竭力睁大，搜寻任何可能的光源，任何可能的机会。

　　天终于亮了，过程缓慢得残酷。灰白的光线揭开了这座荒岛的面纱，绿得野蛮，静得可怕。

　　这并没有给黛兹尔带来多少安慰。渴，饿，痛，这些现实的需求立刻淹没了她的其他情绪。黛兹尔开始在海岸线搜寻，幸运的是，她在岩石缝隙里发现了小片积水，用叶片舀起，忍住里面的异味喝下，因为活下去比干净更重要。

　　最初的几天是机械的生存：用边缘锋利的贝壳割下宽大的树叶搭建简陋窝棚，收集一切看似能入口的浆果，黛兹尔用最笨的方法测试：皮肤试，嘴唇试，极小口尝，长时间观察。夜晚依旧是最大的敌人。黑暗不仅带来恐惧，还有切实的寒冷。她试过钻木取火，双手都磨出血泡，却只得到几缕转瞬即逝的青烟，和更深重的挫败。

　　转变发生在第四天，或者第五天？记不清了。黛兹尔找到一块块含某种矿物的特殊石头，还有一片坚硬的燧石。她堆好干燥细绒，趴下来像对待精密仪器那样，找好角度，力度，耐心地嚓，嚓，嚓，重复那个动作，渐渐地，火星开始稳定地溅落，像微型的橙色流星。

　　直到其中一颗，跌落在蓬松的纤维绒上。它没有立刻熄灭，黛兹尔心跳如雷，俯下身子轻吹，烟变浓了，也变灰了，一点橘红色的光芒终于在纤维中心亮了起来。

　　她加入更细的干草，像供奉神灵般小心。光点蔓延，吞噬草叶，发出细微悦耳的噼啪声，火苗摇曳着，散发出她已经遗忘好久的温暖。

　　黛兹尔有了火种！

　　有了火，一切开始不同。夜晚不再是恐怖的深渊，火光照亮的方圆几米，成了黛兹尔的王国。她用火烧开水，煮熟食物，火焰噼啪的声响，是这死寂岛屿上唯一对她说话的声音。之后几天，她甚至在火光下，开始用烧黑的木炭，在平坦的岩壁上划下痕迹，记录日出日落。

　　她有些事情想在一天结束的时候考虑一下……

　　比如，海滩上凭空出现的鱼。黛兹尔第一次发现沙滩上躺着一条要死不死的鱼时很惊喜，毕竟她是无法捕捉到海里的鱼的，也没有思考那么多，只当它是搁浅在这里了。

　　可这之后，搁浅的鱼好像有点儿太多了，几乎是一天一条，黛兹尔每天睡醒后，奄奄一息的鱼儿就那么精准地出现在不远处的沙滩上。

　　鱼肉很鲜美，但这件事真的很蹊跷。

　　黛兹尔又回想起落难的那天晚上，她是怎么到这座荒岛上的？一股庞大的海流带着她，就这么幸运地漂流到这座无人岛屿？她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她早已失去意识，难道她其实早已经死了？那现在的她是谁？

　　黛兹尔晃了晃脑袋，她宁可相信有一个强大的非自然力量救了她。

　　“不管你是人是鬼，出来陪陪我吧……”黛兹尔没想到，这十几天来第一次开口会说出这句话。

　　黛兹尔的嗓音很小，她说完后怔愣了片刻，四周一片静悄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精神的死亡。

　　她坐在自己生起的篝火旁，望着跳跃的火焰在海风中明灭，背后是无尽的，星光初现的夜空。寒冷依旧在，但已被隔绝在火光之外。

　　她不再是那个第一夜在寒冷和恐惧中濒临崩溃的落难者。

　　但同时，一种巨大的，原始的孤独感攫住了她。这种感受不只在皮肤，更在骨髓里。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温暖都已隔绝，只剩下她，和这片亘古以来便如此冷漠，如此荒凉的孤岛。

　　黛兹尔忍不住啜泣。她被遗弃了，在这个异世界上，或许地球上再也没有一双眼睛知道她的存在。

　　这个念头真让人绝望啊。

　　她再也不忍了，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带着一种虚无的，她本人也无法形容的绝望感。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稀薄的光漏下来，静静地流淌在海面上。

　　不过多久，黛兹尔却听到了一种清晰的声音，是从海面上传来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