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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他等着   安阑说 ...

  •   安阑说“考虑一下”之后,凌肆没有再追问。但他每天都会在安阑面前出现,像蛋糕店的一部分,像墙上那台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不紧不慢地存在着。早上喝美式,吃可颂,下午看书,偶尔帮忙端盘子。晚上打烊后,坐在前厅等安阑收拾完,一起上楼。在楼梯口说一声晚安。安阑每次都回,有时候一个字“嗯”,有时候两个字“晚安”。语气不冷不热,但每次都回。

      楼渡雪说这是“温水煮青蛙”。凌肆说这是“日常”。楼渡雪说你俩什么时候能有个进展?凌肆想了想说现在这样就挺好。楼渡雪在那头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有病。凌肆没反驳。他确实有病,病了很久了。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很长,披在肩上,推门进来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安阑从后厨探出头,说了声“欢迎”,又缩回去了。女人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点了一块草莓蛋糕,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凌肆坐在她旁边那桌,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她吃蛋糕的时候一直看凌肆,看了好几眼。凌肆在看书,没注意。

      “你好。”女人开口了。
      凌肆抬起头。女人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是这家店的常客吗?我每次来都看见你坐在这里。”凌肆愣了一下。“大概吧。”

      “你很喜欢他家的蛋糕?”她问,朝他那边倾了倾身。
      凌肆看着手里的书。“嗯。”

      女人还想说什么,安阑从后厨端着一盘面包出来了。他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看了凌肆一眼,把面包放进橱窗里,转身回了后厨,门关得有点重。凌肆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女人还在说话,凌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安阑又从后厨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走到女人面前。“送你的。”他把咖啡放在她桌上,面无表情,“新品,免费试喝。”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老板。”安阑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凌肆看着那杯咖啡,又看了看安阑的背影。他低头笑了。因为安阑端给那个女人的咖啡是热的,他分明看见杯壁上没有一丝热气。

      女人走的时候,凌肆送她到门口。她转身看着凌肆。“你电话多少?以后可以一起来吃蛋糕。”

      凌肆还没回答,身后传来安阑的声音。“他电话我存了。”安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记账本,头都没抬,“不劳你费心。”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了看安阑又看了看凌肆,似乎明白了什么,“那算了。”她走了,门铃响了响,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肆转身看着安阑,“你存我电话了?”
      安阑翻了一页记账本,“没有。”
      “你刚才说我电话你存了。”
      “那是为了帮你挡桃花,”安阑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想要?”
      凌肆嘴角弯了一下,“你挡都挡了,我还能说什么。”

      安阑低下头继续记账,但账本拿反了,他浑然不觉。凌肆看见了,没有说,转身走回靠窗的位置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加了糖。

      楼渡雪发来消息的时候,凌肆正在后院帮安阑搬面粉。安阑每周进一次货,面粉、糖、奶油,好几箱。凌肆负责搬重的,安阑负责整理。

      【天下第一帅O:方唐查到那家疗养院的档案了。】

      凌肆放下面粉箱,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一片。

      【天下第一帅O:档案被人买走了,买主是安父。但档案最后出现的地方不是疗养院,是安阑现在住的那栋楼。房产过户记录显示,那栋楼三年前被一个人买下来,过户到了安阑名下。买主你猜是谁?】

      凌肆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LAM:他爸。】
      【天下第一帅O:嗯。他把那栋楼买下来,把档案藏在那里。然后告诉安阑,这是他租的房子。】

      凌肆抬起头,看着正在整理货架的安阑。他站在梯子上,踮着脚尖把一箱面粉往最高层塞,T恤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后腰一小片皮肤。他浑然不觉。

      【LAM:知道了。】
      【天下第一帅O:你不告诉他?】

      凌肆把手机收起来。那栋楼里有他的过去。安阑每天住在那里睡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就藏在墙壁里、地板下、天花板上。也许他潜意识里知道,所以才会选择住在这里。也许他来荆潭开这家店,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有人在等他回来。

      凌肆走过去,从安阑手里接过那箱面粉。“我来。你去歇着。”

      安阑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今天怎么了?”

      凌肆把面粉箱放好,从梯子上跳下来。“没怎么。”

      安阑看着他——凌肆的额角有汗,T恤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片,鬓角也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擦擦。”

      凌肆接过来没有擦汗,先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里。安阑皱眉,“你干嘛?”

      “存着。”凌肆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巾,这才擦了擦额角的汗。安阑看着他的动作——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好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鸢尾纸巾。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存我纸巾干嘛?”
      “喜欢。”凌肆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你店里的纸巾好看。”

      安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继续整理货架。凌肆靠在墙边看着他的背影,“安阑,你住的那栋楼,是租的?”

      安阑的手顿了一下,有些茫然。“嗯。怎么了?”
      “房东是谁你知道吗?”
      安阑想了想。“没见过。一直是中介联系的。租金比市场价低很多,可能房东不缺钱吧。”

      凌肆没有追问,把口袋里那几张纸巾抚平,仔细地叠好。安阑回头看他的动作,眉心越蹙越紧,但没有再开口。

      晚上打烊后,安阑在前厅记账,凌肆坐在他对面看书。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月光很亮,海面上有渔火在闪。安阑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记账本,抬起头,凌肆正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每天都不一样。”凌肆说。
      安阑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今天你围裙上沾的是巧克力,昨天是奶油。今天你头发往左边分了,昨天是右边。今天你记账本拿反了一次,拿反了整整两分钟。”安阑的脸红了,“你每天就看这些?”

      “嗯。你的一切,我都想看。”凌肆的声音不轻不重。

      安阑攥着记账本,指节泛白。他看着凌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凌肆,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凌肆想了想。“你问过了。”
      “你再回答一次。”

      “一杯美式不加糖。一块可颂不要焦的。每天晚上睡前能跟你说一声晚安。就够了。”
      安阑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不是。只有你。”

      安阑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记账本的手。指节泛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想起凌肆第一天来店里的样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出来。他想起凌肆说“你骂人的样子很好看”,说“你戴了新的发夹,白色的,和你的围裙很配”,说“你放杯子的习惯和我认识的一个人一模一样”。

      “凌肆,你认识的那个人,他是什么样的人?”

      凌肆沉默了片刻。“他很聪明。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他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但会帮我收茶包,帮我晒干放在笔袋里。他很温柔,从来不把关心挂在嘴上,但会在冬天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凌肆的声音有些哑了,“他很勇敢,明明很怕黑,但会挡在我前面。他很倔强,受了委屈从来不说,只会一个人扛着。他笑起来很好看,但他很少笑。”

      安阑的眼眶红了,“你还喜欢他吗?”

      凌肆看着他,看着那双浅色的、泛红的眼睛,“我从来没有停止过。”

      安阑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记账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花。他抬手擦掉,又掉下来。凌肆没有动,坐在那里看着他哭。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白鸢尾的,叠得整整齐齐。安阑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纸巾被泪浸湿了,攥在手心里。

      “凌肆。”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说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凌肆看着他看了很久,“安梓墨。”

      安阑的手抖了一下。纸巾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他低头看着那张落在地上的湿透的纸巾,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安梓墨。”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凌肆看着他的眼睛。“也许是在梦里。”安阑没有回答,站起来把记账本收进抽屉里,关了灯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凌肆。”
      “嗯。”
      “你说的那些事——收茶包、盖外套、挡在前面。我好像都做过。但我不记得了。”

      凌肆站在黑暗里,看着安阑的背影。窗外月光落在他肩上,白色T恤泛着银色的光。

      “安阑,你不需要记得。你在,就够了。”

      安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一声一声,很重,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力。凌肆站在黑暗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推门进了后厨。他打开灯走到操作台前,台面上还有安阑白天没来得及收拾的裱花袋。奶油已经干了,凝在袋口。他拿起那个裱花袋,挤了一下,一朵歪歪扭扭的白鸢尾在台面上绽开。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裱花袋,洗了手关了灯,上了楼。

      走到安阑房间门口,他停下来。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安阑还没睡。凌肆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没有敲门,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晚安。”光灭了。

      凌肆站在那里,过了几秒,门缝里传来安阑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扇门,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晚安。”

      凌肆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怀表,窗外的月光很亮。他把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明天安阑会给他做美式,不加糖。会有可颂,不焦的。也许还会有一杯加了蜂蜜的牛奶,放在他的房间门口。

      他等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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