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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崩塌 手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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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凌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安梓墨的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的痕迹,嵌进指纹里,怎么擦都擦不掉。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光从白炽变成昏黄,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凌母坐在他旁边,手臂上缠着纱布,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苍白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偶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凌肆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那盏红灯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凌肆没有动,但凌母转过头去——方唐跑在最前面,校服拉链没拉,衣角在身后飞。楼渡雪跟在他后面,鞋带散了都没顾上系。林御拉着陆郴州跑得气喘吁吁。
“凌肆!”方唐冲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弯着腰喘气,“安梓墨呢?”
凌肆没有抬头,“在里面。”
方唐抬头看向手术室那盏红灯,攥紧了拳头。楼渡雪跑过来,一把抓住凌肆的肩膀:“怎么回事?谁干的?安梓墨他爸?那个畜生——”
“楼渡雪。”方唐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楼渡雪立刻闭嘴了。他看着凌肆——校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有,眼眶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楼渡雪从来没有见过凌肆这个样子。
林御缓了缓走过来,在凌肆旁边站定,“他会没事的。”林御的声音很轻。
凌肆没有回答。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术室里偶尔传出的器械碰撞声,和窗外越来越亮的晨光。方唐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楼渡雪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林御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陆郴州站在他身后,半透明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肆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没有看。楼渡雪的手机也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婷婷发的消息——“安梓墨怎么样了?你们在哪个医院?”楼渡雪没有回复,把手机关了机。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安梓墨的家属?”
凌肆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墙才没有倒下,“我是。”
护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满身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医院血库存量不足,你们谁是O型血?”
方唐站出来,“我。”
护士点点头,带他去抽血。楼渡雪也想跟上去,被方唐按住了,“你在这儿等着。”
方唐跟着护士走了。楼渡雪站在走廊里,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转头看向凌肆——凌肆又坐回了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楼渡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凌肆。”
凌肆没有应。
“梓墨很坚强的,他一定会没事。”
凌肆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想起安梓墨蜷缩在地下室角落里的样子,浑身是血,脸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可看见他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都那样了还想笑。
“楼渡雪。”凌肆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如果他出不来,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楼渡雪愣住了。他看着凌肆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楼渡雪忽然觉得眼眶很酸,伸手拍了拍凌肆的肩膀。
“他会出来的。”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医生,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带血的纱布和器械。凌肆站起来,盯着那些纱布,盯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病人身上有多处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部。内脏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颅内也有出血点。”他顿了顿,“手术还在进行,情况不太乐观。”
凌肆的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有倒下。“不太乐观”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想,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完,转身回了手术室。
门关上了,红灯还亮着。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楼渡雪再次蹲进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林御站在窗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陆郴州站在他身后,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像一层看不见的保护罩。
凌肆站在手术室门前,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冷杉味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戾气。楼渡雪感觉到了那股信息素的变化,抬起头,看见凌肆的后颈腺体处皮肤泛红,青筋暴起。
“凌肆,你冷静一点——”
“我他妈怎么冷静?!”凌肆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墙上。石膏板裂开一道缝,他的指节渗出血。楼渡雪被吓了一跳,但没有后退。他站起来,走到凌肆面前。
“你砸墙有用吗?你把自己砸伤了,安梓墨出来谁照顾他?”
凌肆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杉味的信息素越来越浓,浓到楼渡雪这个Beta都觉得喘不过气。方唐抽完血回来,看见这一幕,快步走过来,按住凌肆的肩膀。
“凌肆,看着我。”
凌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方唐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梓墨需要你,你不能先倒下。”
凌肆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但冷杉味的信息素还在往外涌,像关不上的水龙头。方唐松开手,退后一步。
“坐下来等。”他说。
凌肆没有坐椅子。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方唐在他旁边坐下,楼渡雪也坐过来,三个人并排靠在墙上,谁都没说话。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刺眼的白。凌肆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凌母拿起来看的。她看了一眼屏幕,递给凌肆。
“是刘律师。”
凌肆接过电话,“喂?”
“凌肆,梓墨怎么样了?”刘律师的声音很急。
“在手术。”
刘律师沉默了片刻,“警方已经发布了通缉令,安父在逃。你们要注意安全,医院那边我会安排人保护。”
凌肆“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安父在逃,安梓墨还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他把脸埋进手心里,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手术超过了预期时间。
凌肆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走廊里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灰白。楼渡雪靠着方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林御坐在窗边微微发抖,陆郴州半蹲在他面前,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凌肆还醒着。他不敢睡,怕一睡着,就错过了什么。
手术室的灯灭了。
凌肆猛地站起来。楼渡雪被撞了一下,立马清醒过来。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手术结束了。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没有度过危险期,需要转入ICU观察。”他顿了顿,“你们可以去看他,但不能太多人,不能待太久。”
凌肆的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有倒下。脱离了生命危险。暂时。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护士往ICU的方向走。
ICU的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和满墙的仪器。安梓墨躺在那里,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凌肆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不敢进去。方唐从后面推了他一下,“去吧。”
凌肆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安梓墨的手露在被子的外面,手背上全是淤青,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凌肆轻轻握住那只手,不敢用力,怕弄疼他。
“墨墨,我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安梓墨没有反应。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凌肆低头,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掉下来,滴在安梓墨的手背上,沿着那些淤青的纹路慢慢滑下去。
“你说过要陪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话要算话。”
安梓墨的手指动了一下。极轻的,几乎感觉不到,但凌肆感觉到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安梓墨的脸——那双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却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墨墨?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安梓墨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凌肆的小指。和救护车上一样,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凌肆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把安梓墨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像个孩子。方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楼渡雪从后面探过头,只看了一眼,就把脸埋进方唐的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御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陆郴州陪在他身侧,眼睛通过玻璃望向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护士进来提醒他们时间到了。凌肆站起来,把安梓墨的手放回被子里,手指在松开之前停顿了一下。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说,“你要快点好起来。
他转身走出ICU。门在身后关上,透过玻璃窗,还能看见安梓墨安静地躺在那里,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
凌肆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玻璃窗,看了很久。冷杉味的信息素又开始往外涌,这一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不住的暴躁。方唐感觉到了,走过来。
“凌肆,你需要休息。”
“我不累。”
“你的信息素在失控。”
凌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没用,冷杉味的信息素越来越浓,浓到走廊里的护士都看了过来。
“凌肆!”方唐按住他的肩膀,“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凌肆甩开他的手,声音拔高了。走廊里的人都在看他,他没有注意,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
安梓墨浑身是血地蜷缩在角落里。安父举着刀冲过来。手术室的红灯。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ICU里苍白的脸。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转得他头晕目眩。
“凌肆,你听我说——”方唐试图按住他。
“我说了我很冷静!”凌肆一把推开他,方唐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楼渡雪冲上来挡在方唐前面,瞪着凌肆。
“你干嘛!他是方唐!”
凌肆看着楼渡雪挡在方唐面前的样子,忽然想起安梓墨挡在他面前的样子。走廊里人挤人,那人被撞得踉跄,蹲在地上捡书,抬起头,浅色的眼睛里全是怒意。“谁要你当哥!”那时候他们还是死对头,谁都不肯让谁。现在那个人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冷杉味的信息素彻底失控了。狂暴的、带着杀意的压迫感从凌肆身上炸开,走廊里的护士吓得后退了几步,警报器开始尖叫。方唐被那股信息素压得脸色一变,楼渡雪抓着他的胳膊,也被压得喘不过气。
林御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把陆郴州拽到凌肆面前,陆郴州伸手按住了凌肆的肩膀。
那只手是冰凉的,没有温度,却奇异地让凌肆的信息素平静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凌肆的眼前忽然黑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折断的树,直直地向前倒去。
林御冲上去接住他,被他的体重带得跪在了地上。凌肆靠在他肩上,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涣散,整个人失去了意识。冷杉味的信息素还在往外涌,但已经不再狂暴,而是变成一种混乱的、不受控制的、像被风吹散的松针。
“凌肆!凌肆!”楼渡雪蹲下来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护士跑过来,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和脉搏,“信息素失控导致的身体应激反应,需要休息。把他扶到病房去。”
楼渡雪把凌肆扶起来,架着他往病房走。凌肆的身体很沉,压的他的脚步都有些踉跄。方唐上前一步,从另一边捞起凌肆的胳膊。林御和陆郴州跟在后面。
凌母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见凌肆被架着的样子,脸色白了,“他怎么了?”
“信息素失控,晕过去了。”护士说,“需要休息。”
凌母点点头,跟着他们一起把凌肆扶进病房。凌肆被放在床上,眼睛还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凌母凑过去,听见了。
“墨墨……墨墨……”
凌母的眼泪掉下来。她握着凌肆的手,那只手很凉,在发抖。
“阿肆,妈在。梓墨也在,他没事。”
凌肆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冷杉味的信息素还在往外渗,但已经不再狂躁,而是变成一种虚弱的、像风中残烛般的微光。
方唐站在门口,看着凌肆苍白的脸,攥紧了拳头。楼渡雪站在他旁边,眼眶通红。林御攥紧了陆郴州的衣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母坐在凌肆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想起凌父走的那天,凌肆也是这样,躺在医院的床上,闭着眼睛,嘴唇在翕动,喊的是“爸”,现在他喊的是“墨墨”。
她擦了擦眼泪,把凌肆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
“你们去休息吧,我守着他。”
方唐摇摇头,“我们在这儿等。”
凌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ICU的灯还亮着,安梓墨还躺在那里,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病房里,凌肆躺在病床上,眉心紧蹙,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凌母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手背。
方唐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楼渡雪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林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陆郴州的衣角被他攥得很紧。
这个夜晚很长。长到所有人都觉得天不会再亮了。但天还是会亮的。太阳会照常升起,照在ICU的窗户上,照在凌肆苍白的脸上,照在走廊里横七竖八睡着的少年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