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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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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年京认为,晚上吃个面,那是简单方便的代名词。
他走进餐厅。
暖黄的灯光下,林意心正站在灶台前。
两碗面已经盛好。
汤是奶白色的,清澈温润。面上整齐码着剔透的虾仁、碧绿的菜心、两片薄如蝉翼的火腿,还有一颗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荷包蛋。
最特别的是旁边的小碟里,放着几样他认不出的佐料:一小撮淡金色的粉末,几片薄如纸的“花瓣”,还有一小碟散发着醇厚香气的深褐色酱汁。
林意心转过身,看见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笑:“坐吧,马上好。”
她端起那碟淡金色的粉末,手腕轻转,均匀地撒在温润的汤面上。粉末遇汤即融,了无痕迹。又用指尖拈起“花瓣”,一片片铺在面汤的表面。花瓣触汤的瞬间,便缓缓舒展开来,变成半透明的蝴蝶翅膀形状,一股清雅鲜甜的菌菇香气随之氤氲开来。
最后,她才淋上那碟深褐色的酱汁。酱汁顺着面条的缝隙缓缓渗下,与奶白的汤底交融,晕开一圈温暖的琥珀色光泽。
林意心将面端到他面前,也给自己端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她说,拿起自己的勺子,小口喝着汤。
谢年京看着眼前这碗面。
美得不像食物,而像……某种用最平凡的食材,完成的最温柔的仪式。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柱面。
入口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不是想象中那般浓郁的鲜。
而是一种层层展开的鲜。
第一层是汤底温润的骨香,醇厚扎实;第二层是瑶柱虾米的海洋气息,鲜甜跳跃;第三层是那些“花瓣”带来的山林菌菇的清雅;最后,是那碟酱汁。他尝出来了,是用三年陈的豆瓣酱、花雕酒和冰糖慢熬出来的,咸甜平衡,带着时间沉淀后的深沉回甘。
而面条本身,筋道弹牙,每一根都均匀地裹满了汤汁,却又不显软烂。
这不是“随便煮煮”的面。
这是需要时间、耐心和精准把握火候的郑重晚餐。
谢年京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林意心。她正低着头,小口吃着面,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这面,”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不简单。”
林意心抬起眼,眼神清澈:“嗯?”
“汤底至少熬了四个小时。瑶柱和虾米要先用黄油烘烤研磨,才有这个香气。”他的目光扫过碗中那片舒展的“花瓣”,“竹荪片得这么薄,需要提前发透,还要有极稳的手。”
他顿了顿,看着她:“这不像临时起意煮的面。”
林意心放下勺子,沉默了几秒。
“下午处理材料的时候,”她轻声说,“忽然想起你说过,医院食堂的面……不好吃。”她避开他的视线,“材料都是沈姨备好的。汤是她熬的,竹荪是她发的。”
“哦?”谢年京的尾音微微上扬。
“我就是……”她低头用勺子搅了搅自己的面汤,“负责切一切,调个味,煮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
谢年京没说话,只是用筷子轻轻挑起几根面条。暖光下,面条的断面呈现出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纹理。
那是手工反复折叠、按压留下的独特痕迹,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节奏感,绝非讲究效率的家常手法。
他的目光从面条移到她低垂的眉眼,再落到她放在桌边那双指节纤细的手上。
这双手,既能精准地提纯草木精华,也能这样耐心地为一碗面赋予灵魂。
林意心等不到他回应,悄悄抬眼看过来,正撞上他了然的目光。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垂下眼睫,耳廓却慢慢爬上一抹薄红。
谢年京胸腔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收回目光,重新吃了一口面,然后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语气平和地开口:
“看来沈姨最近手艺精进了不少。”
林意心:“……”
“不仅能熬汤备料,”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还学会了你的调味手法,连擀面的节奏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嗯,是得考虑给她涨工资了。”
林意心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眼中那抹温柔的笑意。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重新低下头,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荷包蛋。
那颤巍巍的蛋黄,终于被她戳破了,金黄的蜜缓缓流了出来,浸透了底下的面条。
*
暖黄的灯光下,两人安静地吃着面。
谢年京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
碗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林意心见他放下筷子,才轻声问:“够吗?锅里还有。”
“够了。”谢年京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他看向她,目光在她收拾碗碟时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她清洗碗筷的细微水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灯光下忙碌。片刻后,才开口:
“周六晚上,爷爷寿宴。”
林意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流冲刷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嗯,阿凌也跟我说了。”她应道,没有回头。
“不用太紧张。”谢年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个家宴,人不多。你跟着我就行。”
林意心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布擦干手,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
太冷静了。
没有新嫁娘的局促,也没有踏入豪门的忐忑,倒像个早就备好课的学生,只等开考。
他那些准备好的安抚说辞,忽然一句也用不上了。
也好。
谢年京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很轻地在她发顶揉了一下。
“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餐厅。
林意心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大脑里很安静。
只有一行字,匀速飘过:
他刚才是……揉了我的头?
飘过去。
又飘回来。
再飘过去。
……
*
林意心出身姜家,也是见过排场的,谢家寿宴她并不怯场。
倒是谢年京,显得比她更重视些。
专门的造型师上门,带着一整排当季高定礼服供她挑选。
阿凌用三个晚上的时间,将谢家错综复杂的亲缘关系、寿宴流程、甚至每个人物的喜好禁忌,事无巨细地灌输给她。
“老爷子年轻时是戎马出身,后来从商,偏爱大气稳重的风格。”
“二叔公喜欢听人夸他收藏的古董,但切忌不懂装懂。”
“……”
林意心一一记下。
谢年京这周似乎格外忙。
手术排满,几乎每天都是深夜才回。
但每晚推开家门时,餐桌上,林意心总会给他留一份温着的宵夜。
有时是一盅汤,有时是几样小菜,都是根据他当天消耗特意搭配的。
他没说谢,但都沉默地吃完。
周六下午,赴宴前的准备。
林意心换上月白色真丝长旗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极淡的兰草纹。长发绾成简洁的发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耳畔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会不会……太素了?”造型师有些犹豫,“老爷子寿宴,其他女眷肯定会争奇斗艳……”
“这样就很好。”谢年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一身月白色的中式改良西装,立领妥帖,盘扣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布料是那种泛着珍珠光泽的顺纡绸,挺括而有垂感,随着他随意倚靠的姿势,在暖黄灯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
一个清冷贵公子装扮的谢年京,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所及,是镜中的她。
暖黄的灯光下,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妥帖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珍珠耳钉在乌发间若隐若现。没有浓妆艳抹,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雅温润。
像一株静静开放的白兰,映在镜中,也落在他眼底。
“转过来。”他说。
林意心转过身。
谢年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走上前,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浓绿,而是清透的冰种飘花,像一汪化开的春水,中央缀着一颗极小的钻石,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祖母留下的。”他将耳坠递给她,“戴着吧。”
林意心接过。翡翠触手温润,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耳坠是信物,是认可,更是在谢家那个复杂丛林里,一道无声的护身符。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才低下头,指尖轻轻拨开耳后的碎发,拆下珍珠耳钉,将那对冰凉的翡翠,仔细戴在了自己的耳垂上。
翡翠衬得她耳廓愈发的白。
谢年京站在她身后半步,从镜中看着她。
看了片刻,他安抚道:
“不用紧张。戴着这个,谢家的人就会知道,你是我带回去。”
林意心在镜中迎上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抚过耳垂上冰凉的翡翠,唇角弯起一个了然又带着点顽劣的弧度。
“看来今晚,”她声音清浅,话却说得很直白,“我不仅要戴谢家的翡翠,还得好好借一借谢主任的‘势’,狐假虎威一番了。”
谢年京镜中的身影顿了一下。
他看向她,她的眼神一片澄澈的坦荡和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
她很通透。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终于也牵了牵唇角。
“借势可以。”他向前半步,离她更近些,声音低沉地落在她耳畔,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不过,我的‘势’可不白借。”
林意心微微挑眉,侧头看他:“哦?利息怎么算?”
谢年京的目光在她清亮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然后垂下眼,很自然地伸手,替她将一缕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利息就是,”他收回手,重新看向镜中的她,“待会儿进去,跟紧我。我让你笑的时候再笑,我让你说话的时候……再说。”
林意心心领神会,唇边的笑意敛去,化作同样认真的颔首。
“明白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轻快了几分,“那……合作愉快,谢先生?”
谢年京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
“合作愉快。”
他朝她伸出手臂。
林意心将自己的手轻轻挽了上去。
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温暖而坚实。
出发。
*
车上,手机在包里震动。
林意心摸出来,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点开,是一张照片。
巴黎深秋的街头,梧桐叶落了满地。暮色灰蓝。
照片里,简辰洲正微微倾身,双手握着自己浅灰色羊绒围巾的两端,温柔地围上她的脖颈。
他眉眼低垂,专注。
她仰着脸,眼里是全然的柔软与信赖。
抓拍得很精准。
氛围渲染得……近乎温情脉脉。
一股寒意无声无息地顺着她的脊椎爬升。
她极快地用眼角余光瞥向身侧。
谢年京正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机,似乎也在处理信息,并未注意她这边。
林意心缓缓吸了一口气,将手机紧紧握在掌心。
金属边框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帮助她迅速冷静。
她将手机调至静音,塞进手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