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延赋》缚荣

2、第一卷 亡朝遇恨 第二章

　　两年前的上元夜，鸩延国的端阳门上，曾悬满了琉璃灯盏。

　　那时的傅隅羡，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正值芳年14岁的太子。他身着月白锦袍，立于城楼之巅，望着脚下摩肩接踵的百姓，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我傅隅羡在此立誓——必当轻徭薄赋，兴修水利，让我鸩延百姓，岁岁丰稔，永世长安！”

　　满城欢呼，声震云霄。

　　百姓们奉他为神明，自发建起生祠，晨昏叩拜，祈求国泰民安。那时的傅隅羡，是真的信自己能做到的。

　　可没人知道，这看似固若金汤的江山，早已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空城。

　　可就在今年，覆灭的号角，没有任何预兆的响起。

　　邻国樾兮的铁骑，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夜之间踏破了鸩延的最后一道防线。

　　昔日繁华的长街，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马蹄声踏碎了青石板，也踏碎了那所谓的“永世长安”。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穿着敌军铠甲的士兵，提着血淋淋的长刀，在街道上肆意砍杀，口中叫嚣着：

　　“鸩延太子，不过如此！”
　　“祸国昏君，罪该万死！”

　　城郊的山坳里，年仅12岁傅圻俟抱着年幼的妹妹，躲在草丛深处。

　　小妹的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气的憧憬：“哥哥，等我长大了，要嫁一个能陪我看星星的人。”

　　傅圻俟刚想回答，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便猛地撕裂了夜的宁静。

　　那是皇城的方向。

　　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小妹惊恐的脸。傅圻俟来不及多想，抱着她，疯了一样朝着山下狂奔。

　　然而，地狱早已降临。

　　长街上，百姓们哭喊着四处逃窜，却逃不过敌军的屠刀。傅圻俟亲眼看见，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一刀穿心，鲜血喷溅了孩子满脸；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哀求，却被马蹄生生踏碎了头颅。

　　凄厉的惨叫，混杂着猎犬撕咬的声音，汇成了一曲绝望的悲歌。

　　“哥，我怕……”小妹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浑身发抖。

　　突然，一只猎犬猛的扑来，傅圻俟猛得一转身连忙躲过，那只猎犬又躲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傅圻俟咬着牙，护着妹妹在尸山血海的街道上艰难穿梭。他看见街角处，那座百姓为傅隅羡修建的生祠，竟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那是唯一的生路。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小妹冲了进去，反手死死抵住庙门。

　　外面是人间炼狱，里面却死寂一片。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透进来，照亮了神龛上的那尊神像——正是傅隅羡。

　　神像一身锦袍，眉目温润，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悲悯苍生的笑意。仿佛这世间的一切苦难，都与他无关。

　　“呵……”

　　傅圻俟抱着妹妹，跌坐在蒲团上，看着那尊神像，发出了一声绝望的笑。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力气。

　　“哥……”小妹的声音气若游丝。

　　傅圻俟猛地低头，瞳孔骤缩——

　　妹妹的后背，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正顺着她的衣摆，汩汩流出，染红了蒲团，也染红了他的双手。

　　“小妹！小妹！”

　　傅圻俟疯了一样摇晃着她，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别睡！哥哥带你去买城南的桂花糖！你不是最想吃吗？你醒醒啊！”

　　“哥哥……疼……”

　　小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像是一片雪花，转瞬即逝。

　　那只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怀里的人，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傅圻俟僵在原地，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顿时崩溃的大哭起来。

　　一会，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神龛上的那尊神像。

　　国泰民安？
　　永世长安？

　　这就是你许诺的天下吗？

　　傅圻俟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向那尊神像！

　　“砰！”

　　骨头撞在冰冷的木头和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滴落在蒲团上，与妹妹的血融在一起，触目惊心。

　　“傅隅羡！”

　　他嘶吼着，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神像的漆皮剥落，手臂裂开，那张温润的脸，在他的重击下变得支离破碎。

　　“你他妈的告诉我……国泰民安在哪里？！”

　　“我的妹妹死了！鸩延的百姓死了！”

　　“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祸国昏君！”

　　最后一拳落下，神像轰然向后倒塌。

　　傅圻俟跪倒在废墟中，死死咬着牙，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这个破败的生祠里，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天快亮了。

　　傅圻俟将妹妹冰冷的身体，埋在了生祠旁的树下。他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擦干了脸上的血污，然后，转身走进了熹微的晨光里。

　　可浑身无力，脑子混沌，坚持不住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