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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冰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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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平复心情,陈素心开始干活,往昨天勾勒好的牡丹花纹里上色。
像这样还不到巴掌大的纹样,想织出来怎么也得经线纬线各五六百根。每根线在意匠纸上对应的就是一个需要填色的小格,每种颜色又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红色是纬线在上,黄色是经线浮出,蓝色是间丝点——每隔一段就得有一个,用来稳定绸面,不然成品容易勾丝。
不过陈素心有时候也会忘记。
她偷瞄一眼师傅,用小刀轻轻地刮掉画错的地方再补上两笔,自己端详着会不会太明显。
正心虚的时候,李红皂突然出现喊:“心姐。”
陈素心被吓一跳,肩膀跟着一抖:“怎么了?”
李红皂:“何师傅让你带我们看布。”
怎么又是我?陈素心进厂那会是绘图室时隔十年的第一个学徒,名义上虽然归何师傅管,其实人人都教过她。
她有时候跟朋友开玩笑还说自己上头有六个公公婆婆,没想到自己现在也有“儿媳妇”了。
不过她是不太喜欢干这活的,心里无声地叹口气,嘴上说:“好,我去拿。”
意匠图上的经纬交错,让新手理解总有点像是盲人摸象,因此最好是用成品来讲,反而更加的清楚。
陈素心从锁着的柜子里取一块折枝牡丹纹样的软缎小样,和制作时的意匠图放在一起,说:“只有一个放大镜,你们轮流看啊。“
李红皂第一个举手:“我先看。”
顺序其他两个学徒没意见就行,陈素心用小木棍在缎子上虚空一指:“这个位置是浮线,一般来说……”
讲着讲着她想起来,自己学到这的时候已经进厂快一年,师傅们才像是菩提老祖收下孙悟空一样,看出她还有点悟性,愿意教些真东西。
怎么他们仨来了个才个把月,就已经到这步啦?世界也太不公平了,陈素心觉得委屈,明明才刚满十八没多久,就已经想像长辈们一样老气横秋地说些“我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日子”的话。
她语气难以自控地冷淡下来,可想想也知道不关这三个人的事,尽量提起精神接着说:“花瓣的地方要注意,亮出的浮线多,暗处的间丝点多,尤其是从这到这……”
就这么一尺长的样品,她讲到午休的时候才勉强收尾。
面前三个人是生生把话灌进脑袋的,但看样子也多半是左耳进右耳出。
陈素心见状:“没事,一开始都听不懂的,慢慢来,先吃饭去吧。”
一说吃饭,人人都散开去拿自己的饭盒,陈素心把桌上的东西稍微收拾一下,和师傅一起去食堂。
大家站在队伍里,何师傅就不像在绘图室的时候严肃,说:“今天吃点什么好。”
丝织厂职工不多,每天做来做去都是那老几样。陈素心踮起脚尖看向窗口:“我想吃烧豆腐。”
说完把钱和粮票都先捏在手里作准备。
何师傅看着:“就要一个,不点菜?”
陈素心每天花多少钱都有定数的:“豆腐八分,再点菜就一毛三啦。”
老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抗美自己是在这套规矩下长大的,即便现在是新社会,她思想上很多地方都改不过来。诚然她授艺的时候严苛,心里还是很亲近这个唯一的弟子:“你这个年纪,怎么吃得饱哦。”
哪有人顿顿吃饱,陈素心笑笑:“差不多的。”
何抗美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不过点菜的时候多要了一个小炒肉。
她现在是六级工,工资每个月到手有七十几,这种一毛五的半荤天天吃都负担得起。
师徒俩才坐下,她就把小炒肉倒一半在陈素心的碗里。
陈素心嘴角抿出一个小梨涡:“谢谢师傅。”
何抗美像看着自家儿女一样:“吃吧吃吧,你看你瘦的。”
陈素心捏捏自己的脸:“我妈说我是抽条。”
何抗美仔细端详:“大姑娘了,可以嫁人啦。”
她年过五十,对做媒也有很多的兴趣,可惜道:“我们建国要是早几年生就好了。”
建国是师傅家的大孙子,现在才将将八岁。
陈素心道:“那得早生十年才行。”
何抗美:“要不了那么多,小你三四岁也行。”
不过话音一转:“男人还是年纪大的懂疼人。”
是吗?陈素心吃一口饭,附和师傅的话。
何抗美说起劲了:“大六七岁也不打紧,我爱人他有个侄子在部队,条件不错的,他妈原来在……”
她本来开头是想介绍人家基本情况的,到后头全变成妯娌矛盾。
陈素心最爱听这些,一顿饭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一个人把自己和师傅的饭盒一起拿到水房排队等着洗。
这个点人最多,有相熟的人跟她打招呼:“有日子没见你。”
“你最近都上晚班吗?”
“可不,不像你们绘图室命好。”
陈素心听着有点不舒服,却又很难反驳,毕竟比起三班倒的车间,绘图室的活肯定是轻快一些。
她本想笑笑不吭声的,又觉得不太礼貌,说:“都是为革命做贡献嘛,哪有什么好不好的。”
这年头,没有比这再正确的话。对方只能说是,表情却淡了下去,不再接话。
陈素心后知后觉:我好像给了人家一个软钉子!我居然给了人家一个软钉子!我真的给了人家一个软钉子!
她讲的时候都没意识到,现在眼睛蹭地一下亮起来:原来我是这么会说话的人,我简直太厉害了!
她怀揣着这份喜悦洗完饭盒,一下午看谁都是满面春风,连被师傅骂都笑得出来。
何抗美见她态度好,也稍微轻放:“你把这个改完再给我回家,我明早来要看。”
陈素心老老实实地点头,所有人都走下班之后,一个人很有耐心地用小刀把画错的地方都刮掉,一笔一笔地又往上添。
等她改好,天边只剩一点淡淡的橘子色。
陈素心抬头一看觉得挺美,犹豫着:“买根橘子冰棍吃吧。”
但是一根冰棍要五分钱,还不如明天中午点个菜划得来,有什么非吃不可的理由吗?
下一秒,这个理由就送上门。
方同江跟秋蚊子大战了三百回合才等到她,远远见到个影子就骑着车冲过去喊:“陈同志,光荣给你捎了东西。”
天色不大亮,陈素心本以为是哪个横冲直撞的人,正要躲开,听见熟悉的名字顿住脚步,定睛一看:“是你啊?你是说秋红她哥给我捎了东西?乖乖,你不会一直在这儿等我吧这都几点了。”
方同江:“对,他本来要自己给你的,下午临时有点事请假。知道我见过你,说你都是五点下班从这儿走,让我帮忙带给你。”
五点?陈素心抬手腕看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方同江制止她的道歉:“光荣就让我等五分钟,说没看见就算了。是我闲着也没事干。”
又从包里把热水袋掏出来:“虽然我觉得这个不急着用,但东西肯定早拿到早好。”
陈素心被他逗笑,把它塞进自己包里说:“谢谢你啊!给你添麻烦了,我请你吃冰棍吧。”
方同江:“哪有女孩请客的。”
陈素心捏着自己的包带铿锵有力:“那不行,就我请你。”
讲完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腾出一只手挠挠脸笑。
方同江好像哪里又被蚊子叮了一口,呐呐道:“哦,哦哦哦,好。”
陈素心还以为他会推脱几句,闻言立刻眉开眼笑:“那我们去前面的商店买。”
拢共就一百步,只够方同江问她怎么下班这么晚。
陈素心答完就到商店里,抬腿往里走边问:“你喜欢吃什么冰棍?”
方同江把自行车停路边跟在她后面:“白糖的,我爱吃那个。”
陈素心觉得大概不是,因为如果是她被请客,也会挑最便宜的买。
她站在柜台前道:“橘子味的也好吃,你尝尝吗?”
方同江还没说什么,已经打开被棉被裹着的泡沫箱的营业员先不乐意:“想好没有,我这都快化了。”
陈素心禁不得人催,一边掏钱一边说:“两根橘子味。”
说完偏过头征求意见:“可以吗?”
方同江才发现她的眼睛圆圆的,点点头:“当然可以。”
其实陈素心付钱的时候是有点心疼的,不过下一秒还是觉得心情很好。
她咬一口冰棍说:“那我先回家了,你也慢点。”
方同江另一只放在包里的手早有准备,抓出来一把糖说:“请你吃。”
是奶糖?陈素心仔细算过,一颗糖也只比这两根冰棍少两分而已。
她稍稍往后退一步:“不行不行,你留着吃吧。”
方同江手还是举着:“客气什么,这也是请吴秋红帮我买的。”
怪不得好端端的让他帮忙送东西,陈素心有了答案,两根手指捏起其中一块糖:“这个就行。”
方同江总不好硬塞给她,只能说:“下次,下次我请你吃别的糖。”
还有下次吗?陈素心眨眨眼默认,见时间真的太晚,赶快告辞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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