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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亡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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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濠州寒雨
昭朝一百三十二年,烈雨不绝,淮水块堤,万顷良田尽成泽国,流民相携,扶老携幼,在泥泞中跋涉,饿殍枕藉于道,哭声震野。
沈砚有时父母双亡后,有幸被老儒收养幸得通读经史、农桑、水利、刑名
沈砚是被浪头拍醒的。
他呛着满口的泥浆,双手胡乱抓着什么,指尖触到一截断木,便死死攥住了。
浊浪裹着他,撞过倒塌的屋梁,撞过漂浮的草垛,撞得他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他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本能往上挣,耳边全是风声、雨声、还有人哭嚎的声音,混作一团,像极了恩师陈默临终前咳断了气的闷响。
“先生……”
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刚出口,就被雨吞了个干净。
水退之后,疫病滋生。
流民营地中,咳嗽声此起彼伏,无人医治,只能坐以待毙。
沈砚亦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昏沉间,只觉有人将一碗苦涩的药汁喂入他口中。
药味清冽,带着草木的气息,竟奇异地压下了他喉间的灼痛。
一月前,他还在陈默的茅屋里抄《孟子》。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先生坐在竹椅上,咳得身子直晃,枯瘦的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民为贵”三个字,一字一顿道:“砚儿,你记住,这天下的道理,从来都不是写在金銮殿的诏书上的,是写在百姓的田埂上,饭碗里的。”
说来也怪,一月之差,竟堪比天地。
酉时黄昏夕阳衔山,暮色四合。
醒来时,他躺在一间简陋的茅屋中,油灯昏黄,映着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身着素布衣裙,正低头整理着一叠舆图,指尖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神情专注。
见他睁眼,女子抬眸,眉目间带着几分疏朗,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醒了?”她声音清淡,“濠州疫病横行,你命硬,熬过了这一关。”
沈砚撑着身子坐起,拱手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沈砚,濠州流民。”
女子颔首:“桃翼柳。“
“你是……桃家的人?”他问
女子整理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火光映在她的眸子里,像藏着两颗星子。“你认得我?”
“听过……”沈砚咳了两声,“我是陈默先生的弟子。”
女子的眸子微微动了动。“陈先生的弟子?那个写《濠州治水策》的读书人?”
沈砚苦笑。那篇治水策,他投给了濠州知府,石沉大海。“不值一提。”
女子没再说话,只是把煮好的药,端到他面前。
药汁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的味道。沈砚却没皱眉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奇异地让他清醒了几分。
“淮河决堤,不是天灾。”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沈砚猛地抬头,看向她“这…
“算了,姑且不说,先来看看这个吧"桃翼桃将一卷舆图放到他面前。
舆图上,濠州的山川、河道、村落历历在目,甚至连哪段河堤年久失修,哪片洼地易积涝,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沈砚自幼熟读水利之书,见此图,顿时双目发亮:“此图……比工部的旧图还要精准数倍!”
桃翼柳唇角微扬:“工部的图,是给朝堂看的;我的图,是给百姓看的。”
桃翼柳起身,望向远处的浊浪。她的身影站在火光里,单薄得像一株柳,却又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剑。“沈公子,你写的治水策,我看过。写得很好,可没用。”
“为什么?”沈砚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因为这天下的病根,不在淮河的堤岸,在朝堂的门阀,在兼并的土地,在百姓的饭碗里。”女子转过身,看着他,清亮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的风雨,“你想治水,想救濠州的百姓,可你走的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