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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发带惹情长·流言满山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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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铜铸菱花镜擦得锃亮,将他此刻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月白长袍被风吹得微乱,颈间的发带歪歪扭扭缠在发丝间,大半墨发垂在右肩前,几缕碎发贴在泛红的脸颊上,还有些没被拢住的发丝翘着,活脱脱一副狼狈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清冷出尘的魁首风范?
他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方才青石阶上,同门弟子们窃窃私语的模样,那些探究的、戏谑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与羞恼,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意。
他素来好洁,更重颜面,何曾这般在人前丢过脸?
段肖禾拎着玄铁剑跟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栴云兮背对着他,站在铜镜前,肩头微微发颤的模样。那点方才还没散尽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云兮,我错了,不该……不该非要给你系发带的。”
栴云兮没吭声,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那个歪歪扭扭的发结,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段肖禾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慌了,又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想去碰他的发梢,却被栴云兮猛地侧身躲开。
“别碰我。”栴云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转过头,眼底的红意还没褪去,看向段肖禾的目光里,满是委屈与恼怒,“段肖禾,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些人都在看什么?他们都在笑我!笑我堂堂青峰会武魁首,被你折腾成这副……这副模样!”
“我不是故意的。”段肖禾连忙摆手,语气越发急切,“我就是觉得那样好看,没想让你被人笑话的。要不……要不我去跟他们说,是我逼你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栴云兮的眼眶更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看着眼前手忙脚乱的人,心里的委屈像是破了闸的洪水,再也忍不住:“说什么?说我连自己的头发都管不好,还要被你当众摆弄吗?段肖禾,你根本不懂!”
他说着,猛地转过身,不去看段肖禾的脸,也不去看那面该死的铜镜,只觉得鼻尖发酸,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丢人过……”
段肖禾站在原地,看着他微微耸动的肩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道歉的话,却发现那些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从未见过栴云兮这般模样。
平日里的栴云兮,总是清冷的,自持的,像山间的寒玉,哪怕是笑,也带着几分疏离。可此刻,他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将所有的狼狈与脆弱,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自己面前。
段肖禾的喉结滚了滚,终是没再说话。他只是默默走上前,从袖袋里摸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递到栴云兮的手边,声音放得极柔:“云兮,对不起。”
栴云兮没接,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些。沉默漫过了整个寝殿,段肖禾看着栴云兮不肯回头的背影,心里的悔意一层层漫上来。他咬了咬牙,忽然抬手,解下了自己发顶那根黑玉发带。
那发带是玄铁所铸的扣,墨色的锦缎织着暗纹,是他生辰时师父赐下的,平日里宝贝得紧,从不离身。
他攥着那方黑玉发带,又往前挪了两步,声音低得像耳语:“云兮,我给你重新束发,好不好?这次我一定认真,不胡闹了。”
栴云兮的肩头顿了顿,没应声,却也没再躲开。
段肖禾便知道,他是默许了。
他绕到栴云兮身后,先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根缠得乱七八糟的月白发带。指尖触到栴云兮的发丝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再弄疼了他。墨色的长发如流水般泻下来,铺了满背,带着淡淡的松竹香气。
段肖禾深吸一口气,抬手将那些散乱的发丝一点点梳顺。他的指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擦过栴云兮的后颈时,惹得对方轻轻一颤,却没再躲开。
他将长发拢到脑后,高高束起,动作慢得不像话,生怕有半分差错。然后,他将那根黑玉发带缠了上去,一圈,两圈,最后打了个规规矩矩的结。
发带的长度刚刚好,垂在发尾,玄色的锦缎衬着墨色的长发,竟与栴云兮的月白长袍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段肖禾退开半步,看着铜镜里的人。长发高束,眉眼清冽,又成了那个清冷出尘的栴魁首,只是眼底的红意还没完全褪去,添了几分破碎的美。
“好了。”段肖禾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几分忐忑,“这样……就没人笑话你了。”
栴云兮看着镜中的自己,又低头,看向发尾那截玄色的锦缎。那是段肖禾的发带。
他的喉结动了动,心里的委屈和恼怒,像是被这根发带轻轻抚平了。他转过身,看着眼前垂着眸,一脸愧疚的少年,终是没忍住,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笨死了。”
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哽咽,却没了方才的恼怒。
段肖禾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随即却笑了。他伸手,想去揉栴云兮的头发,又怕惹他生气,只敢在他发尾轻轻碰了碰。
“是是是,我笨。”他笑得眉眼弯弯,“以后再也不胡乱给你束发了。”
栴云兮别过脸,不去看他,却偷偷抬手,摸了摸发尾的黑玉发带。
日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终于有了几分暖意。
两人在如雪峰休整了一日。檐下的冰棱融了又冻,滴落的水珠在青石地面砸出浅浅的坑洼;殿内的暖炉添了三次银骨炭,火星噼啪作响,将满室熏得暖融融的。那些因青石阶上的窘迫而起的别扭,那些藏在眼底的委屈与恼怒,早已被午后晒着暖阳的闲谈、被段肖禾笨拙递来的蜜饯、被窗外掠过的飞鸟流云,一点点揉得软了。
第二日清晨,天光熹微,晨雾还未散尽。栴云兮素来爱洁,晨起后便换了一身浅蓝色长袍,衣料是极轻薄的云锦,走动间似有流光浮动,襟边用银线绣了半朵含苞的寒梅,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眉眼间的清冷被柔和的衣色冲淡了几分,多了些许温润的气韵。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发尾的玄色发带,指尖触到那片熟悉的锦缎时,耳尖微微发烫,昨夜段肖禾替他束发时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发间。
段肖禾早已候在殿外,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姿挺拔,瞧见栴云兮出来,眼睛倏地亮了亮,快步迎上去:“云兮,你穿这身真好看。”
栴云兮瞪了他一眼,耳根微红:“废话少说,走了。”
两人相偕下山,打算去执事堂领取下月的宗门俸禄。浅蓝与玄黑的衣袂并肩而行,在晨雾缭绕的山道间格外惹眼,发带的玄色在栴云兮的青丝间若隐若现,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刚踏下如雪峰的最后一级石阶,迎面而来的两道探究目光便让栴云兮脚步一顿。
那是两名外门弟子,正挑着水桶往山上去,瞧见两人,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水桶晃悠着,溅出几滴水花。两人的目光先是死死黏在栴云兮头顶的玄色发带上,又飞快地扫过并肩而行的两人,随即低下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脑袋几乎要挨到一块儿。声音压得极低,却偏生能让修为精深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看,是栴师兄和段师兄!”
“你看栴师兄头上的发带,是不是段师兄的?我听说……昨日有人瞧见段师兄在青石阶上,给栴师兄束发呢!折腾了好半天,越弄越乱!”
“真的假的?栴师兄那般清冷的人,怎么会让段师兄碰他的头发?而且那发带,我瞅着就是段师兄平日里用的那根!”
后面的话,两人压得更低,却依旧钻入耳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好奇。
栴云兮的耳尖“腾”地一下红了,脚步下意识地顿住,连带着指尖都微微收紧,握着的剑穗晃了晃。他素来喜静,最烦这些口舌是非,当下便想转身回如雪峰,再也不踏下山门半步。
可刚一动,手腕就被段肖禾攥住了。
段肖禾的掌心温热,力道却很稳,五指紧紧扣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后退半步。他抬眼扫过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外门弟子,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正要开口呵斥,却见不远处的石亭里,几个内门弟子也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望来,目光里的探究更甚。
石亭里摆着一张石桌,几个内门弟子围坐在一起,手里的剑谱早已被扔到一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齐齐黏在两人相握的手腕和栴云兮头顶的发带上。议论声随着风飘过来,比先前那两人的声音更响些,一字一句,清晰可闻,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暧昧。
“何止束发啊!我听昨日挑水的师弟说,栴师兄的发带都乱成一团了,段师兄折腾了好半天,最后还把自己的发带给了栴师兄!”
“难怪今日栴师兄头上系的是玄色发带,那发带我见过,是段师兄寻了好久才得来的,素日里他自己都宝贝得很,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
“他俩的关系……也太好了吧?听说前几日去灵溪山采药,也是形影不离的,晚上都住在同一个帐篷里呢!”
“你说……他们俩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拖得老长,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像细密的雨丝,砸得栴云兮浑身不自在。他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挣了挣手腕,想甩开段肖禾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恼,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放开我,我们回去。”
段肖禾却没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腕细腻的肌肤,像是在安抚。他抬眼扫过石亭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内门弟子,又扫过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杂役弟子,非但没恼,反而扬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朗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与霸道,穿透晨雾,传遍了半座山门,让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看什么看?”
段肖禾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底气,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里的压迫感让几个胆子小的弟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攥着栴云兮的手腕,非但没松开,反而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浅蓝的衣袂蹭过玄色的劲装,惹得栴云兮浑身一僵。
“我给我家云兮束发,碍着你们修炼了?”
段肖禾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响,更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警告。
这话一出,满场俱静。
石亭里的内门弟子愣住了,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挑着水桶的外门弟子也愣住了,手里的水桶差点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连带着路过的几个杂役弟子,都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震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栴云兮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耳尖的红意瞬间蔓延到了脸颊,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段肖禾。
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看着他迎着满场或震惊或探究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将他护在身后,眼神里的霸道与维护,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将那些窥探的目光尽数挡在外面。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人身上,将玄色与浅蓝的衣袂,染得一片明亮。玄色的发带在栴云兮的发间轻轻飘动,像是一道无声的羁绊,将两人紧紧系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自山道尽头传来,打破了场间的寂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并肩而来,正是揽星阁的掌阁长老与执事长老,身后还跟着几位内门的管事。
掌阁长老捋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腕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栴云兮发间的玄色发带上,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好啊好啊,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倒是看得老夫心头畅快。”
执事长老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段小子倒是护短,云兮这发带,衬得他愈发俊朗了。”
栴云兮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挣扎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腕,却被段肖禾攥得更紧。段肖禾对着两位长老拱手行礼,语气坦然:“弟子参见长老,不过是给云兮束个发,倒让诸位见笑了。”
掌阁长老摆了摆手,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今日寻你们二人,本是有要事相商。宗门后山的陨星秘境下月开启,里面藏着不少上古灵器与修炼典籍,对你们突破金丹大有助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弟子,朗声道:“此次秘境之行,由栴云兮与段肖禾带队,再加上内门的楚清越、温景然、沈听澜三人,五人同行,互相照应。”
这话一出,场下又是一阵哗然。楚清越三人皆是内门的佼佼者,修为与段肖禾不相上下,此番五人组队,堪称宗门顶配。
栴云兮闻言,暂且压下心头的羞窘,上前一步拱手道:“弟子遵命。”
段肖禾也跟着应下,只是攥着栴云兮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松开。
两位长老交代完秘境的注意事项,便笑着拂袖离去,只留下满场弟子还在窃窃私语。
栴云兮挣开段肖禾的手,转身就往执事堂的方向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段肖禾见状,连忙追了上去,嘴里还喊着:“云兮,等等我!秘境里危险,我们得提前商量对策!”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三日后,宗门山门前的集合坪上,五人已经整装待发。栴云兮依旧是一身浅蓝色云锦长袍,玄色发带束着墨发,腰间悬着流云剑,清隽的眉眼间透着几分冷峻。段肖禾一身玄色劲装,背着玄铁重剑,站在他身侧,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的发带上,唇角的笑意藏不住。
楚清越一袭青衫,手持折扇,温文尔雅;温景然则是一身橙黄劲装,性格跳脱,正拉着沈听澜说着什么。沈听澜一身素白,沉默寡言,手里握着一柄长剑,神色淡然。
就在几人准备出发时,一道白色身影自山道上疾驰而来,带起一阵清风。
“云兮!”
来人声音温润,正是栴云兮的师尊贺兰敏之。他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挺拔,墨发用一枚羊脂玉簪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快步走到栴云兮面前,目光里满是担忧。
贺兰敏之是宗门内少有的元婴期修士,性子温和,对栴云兮这个亲传弟子更是倾囊相授,疼惜有加。他近日在闭关冲击化神期,今日方才得知陨星秘境开启的消息,便匆匆赶来。
“陨星秘境凶险万分,里面不仅有强大的妖兽,还有诸多上古机关陷阱,更有灵力紊乱之地,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贺兰敏之看着他,语气恳切,伸手想替他理一理鬓角的碎发,却在看到那根玄色发带时,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发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看向栴云兮,眼底的担忧更甚:“这秘境之中,人心叵测,比妖兽更难防。你性子偏内敛,遇事不喜争抢,此番一定要多加小心,凡事以保全自身为先,不可逞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的玉佩,递到栴云兮面前。玉佩触手温热,上面刻着繁复的防御符文,隐隐有灵光流动。
“这是为师早年游历所得的护心玉,危急时刻可替你抵挡一次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你且带好。”贺兰敏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秘境之中,若遇生死关头,捏碎此玉,为师便能感知你的方位,即刻赶去。”
栴云兮看着那枚护心玉,又看向师尊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暖,伸手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轻声道:“多谢师尊,弟子定会谨记教诲,小心行事。”
站在一旁的段肖禾看着两人师徒情深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上前一步,对着贺兰敏之拱手行礼,语气郑重:“师尊放心,弟子定会护好云兮,绝不让他在秘境中受半分伤害。”
贺兰敏之的目光落在段肖禾身上,又扫过栴云兮发间那根玄色发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对着段肖禾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有你同行,为师便放心了。你二人一刚一柔,一攻一守,在秘境中当能互补。”
他又细细叮嘱了栴云兮几句,从丹药的使用到妖兽的弱点,事无巨细,这才转身离去,白色的衣袂随风飘动,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栴云兮握着掌心的护心玉,抬头看向段肖禾,见他眉头紧锁,不由得失笑:“你皱着眉做什么?”
段肖禾哼了一声,伸手将他鬓角的碎发拂开,语气带着几分醋意:“没什么,就是觉得,师尊未免太啰嗦了些。”
他说着,牵起栴云兮的手,对着楚清越三人扬声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
五人的身影腾空而起,化作五道流光,朝着宗门后山的方向飞去。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将浅蓝、玄黑、青、橙、白五种颜色的衣袂,染得熠熠生辉。陨星秘境的大门,正缓缓开启,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充满未知与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