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玫渡川》四齐肆落

29、启明中学·2

　　晨曦透过图书馆破碎的玻璃窗，斜斜地割开弥漫的尘埃，在积灰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雨疏风骤，一夜未歇的蝉鸣终于沉寂，只有窗外的爬山虎还在贪婪地吮吸着露水，叶片上的水珠滚落，砸在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沐雨吟是被一阵轻微的翻书声吵醒的。

　　他蜷缩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下，身上盖着林清池的外套，白玫瑰的信息素混着白蔷薇的清冽气息，在鼻间萦绕不散。昨夜与怨灵的厮杀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陆沉和沈泽靠在书架旁，背对着背，呼吸绵长；秦燃抱着龙骨，头歪在苏茉的肩上，睡得正沉；许安则抱着那本从无垢之庭带出来的旧书，缩在角落，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林清池守在窗边，蝶翼收敛在背后，金粉在晨光中微微闪烁。他察觉到沐雨吟的动静，转过头，眼底的疲惫被温柔取代：“醒了？”

　　沐雨吟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被林清池稳稳扶住。“谢谢。”他小声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饿了吗？”林清池递过一块压缩饼干，“昨晚剩下的。”

　　沐雨吟接过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涩的口感让他皱了皱眉。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点淡金色的光。“安全区换了，今天是实验楼。”

　　“嗯。”林清池应道，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伤口还疼吗？”

　　沐雨吟摇了摇头。昨夜他被怨灵的指甲划到了胳膊，林清池用净化液帮他处理过，现在已经结痂了。“我没事。”他顿了顿，又道，“那个NPC……就是昨天的高中生，他还在吗？”

　　林清池朝着书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在，他说要等我们醒了，再告诉我们一些事。”

　　沐雨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那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NPC，正坐在书架旁的地板上，手里捧着一本语文课本，低声念叨着什么。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却比昨天多了一丝活气。

　　沐雨吟咬了一口饼干，走到NPC身边坐下。“你好。”他打了声招呼。

　　NPC抬起头，看到是他，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你醒了。”他合上课本，放在腿上，“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沐雨吟有些疑惑，“为什么？”

　　NPC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沐雨吟。”

　　“沐雨吟……”NPC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很好听的名字。”他顿了顿，又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名字，叫沐辞夕？”

　　“嗡——”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沐雨吟手里的压缩饼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他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沐辞夕。

　　这个名字，已经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整整七年。

　　七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忘了那个温软的、总是笑着揉他头发的哥哥；忘了那个会偷偷给他买糖吃，会在他被父母骂的时候护着他的哥哥；忘了那个在他八岁那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哥哥。

　　父母说，哥哥是跟一个来路不明的Alpha私奔了。他们说，哥哥是沐家的耻辱，是个不孝子。他们不许他再提起这个名字，不许他再想起这个人。

　　他被关在小黑屋里，饿了两天两夜。黑暗中，他一遍遍地喊着“哥哥”，喊到喉咙沙哑，喊到眼泪流干。从那之后，他就学会了伪装，学会了讨好，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活成了父母想要的“乖孩子”。

　　可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父母的话。

　　他的哥哥，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怎么可能会私奔？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是。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沐雨吟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死死地盯着NPC，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恐惧，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NPC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我就知道，你会认识他。”他低声道。

　　“他在哪里？”沐雨吟抓住NPC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哥哥他在哪里？他是不是还活着？你告诉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七年的隐忍和思念，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得到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是坏的，他也想知道。

　　NPC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沐雨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浑身冰冷，“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既然知道他的名字，就一定知道他在哪里！你告诉我，求你了……”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NPC的手背上，滚烫的。

　　“雨吟！”

　　林清池快步走了过来，轻轻拉开沐雨吟的手，将他护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着。“别急，慢慢说。”他的声音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陆沉和沈泽也醒了，秦燃和苏茉被吵醒，许安也从角落里钻了出来。众人看着沐雨吟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肩膀，都沉默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沐雨吟，脆弱得像是一触即碎的琉璃。

　　“沐辞夕……”秦燃皱着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这是谁？”

　　没有人回答。

　　沐雨吟靠在林清池的怀里，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哽咽。他抬起头，看着NPC，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你真的不知道吗？”

　　NPC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一些事，但我不能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害怕什么，“说了，我会消失的。”

　　“消失？”林清池皱眉，“什么意思？”

　　“我是这个副本里的NPC。”NPC道，“我的存在，是为了提供线索。但有些线索，是被副本规则禁止提及的。一旦提及，我就会被抹杀，化作虚无。”

　　“沐辞夕的事，就是被禁止的线索？”陆沉问道。

　　NPC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沐雨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看着NPC苍白的脸，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也是当年大火的幸存者，对不对？”他问道，“你是高三（3）班的学生，你认识我哥哥，对不对？”

　　NPC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哥哥他……是不是和当年的大火有关？”沐雨吟追问道，声音越来越急切，“他是不是来过这所学校？他是不是认识那个叫林薇的女生？他是不是……”

　　“够了！”NPC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要再问了！我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逃离。

　　“站住！”秦燃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眼神锐利如刀，“你今天不说清楚，别想走！”

　　NPC看着秦燃手里的龙骨，看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吓得脸色发白。“我真的不能说……副本规则会抹杀我的……”

　　“规则？”秦燃嗤笑一声，“规则算什么东西？我们连无垢之庭的守塔人都能骗过，还怕什么破规则？”

　　她伸手抓住NPC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说！沐辞夕到底在哪里？”

　　“秦燃，别这样。”陆沉开口劝道，“他是NPC，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秦燃怒视着NPC，“他的苦衷，比得上雨吟等了七年的答案吗？”

　　NPC看着沐雨吟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好吧。”他低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事，但我只能说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你们自己去查。”

　　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NPC身上。

　　沐雨吟也停止了哽咽，眼神紧紧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一个字。

　　NPC被秦燃放下，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校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叫陈默，是启明中学高三（3）班的学生。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确实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苏茉瞪大了眼睛，“那是人为的？”

　　陈默点了点头：“是人为的。但放火的人，不是林薇。”

　　“那是谁？”秦燃追问道。

　　“是……”陈默的话刚到嘴边，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喉咙，脸色瞬间变得青紫。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撕扯。

　　“不好！”林清池脸色一变，“副本规则在惩罚他！”

　　只见陈默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我哥哥……”沐雨吟冲了上去，想要抓住他，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陈默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歉意。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几个字：“图书馆……三楼……学籍档案……沐辞夕……林薇……”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彻底消散，只留下一本落在地上的语文课本。

　　空气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地上的语文课本，心里五味杂陈。

　　沐雨吟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陈默最后说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图书馆三楼，学籍档案，沐辞夕，林薇。

　　这些词语，像是一个个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拼凑着。

　　他的哥哥，果然和当年的大火有关。他果然来过这所学校。他果然认识那个叫林薇的女生。

　　可是，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他和林薇是什么关系？当年的大火，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失踪？

　　无数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让他头痛欲裂。

　　“雨吟。”林清池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别难过。陈默已经给了我们线索。我们去图书馆三楼，找到学籍档案，就能查到真相。”

　　沐雨吟抬起头，看着林清池温柔的眼神，看着众人关切的目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擦掉眼角的泪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嗯。”他道，“我们去三楼。”

　　秦燃捡起地上的语文课本，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学生，站在教学楼前合影。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男生，笑容温软，眉眼间和沐雨吟有几分相似。

　　“看。”秦燃将照片递给沐雨吟。

　　沐雨吟接过照片，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身体猛地一颤。

　　是他的哥哥。

　　是沐辞夕。

　　照片上的沐辞夕，十八岁的年纪，穿着启明中学的校服，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温柔。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生，穿着同样的校服，笑容灿烂。

　　那个女生，应该就是林薇。

　　沐雨吟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沐辞夕的脸，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七年了。

　　他终于又看到了哥哥的笑容。

　　“走吧。”陆沉开口道，“去三楼。找到学籍档案，找到当年的真相。”

　　众人点了点头，朝着图书馆的楼梯走去。

　　图书馆的三楼，常年锁着，积满了灰尘。楼梯的扶手锈迹斑斑，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随时会断裂。

　　走到三楼的门口，众人发现门是锁着的。锁是一把老式的铜锁，已经生锈了。

　　“交给我。”秦燃上前一步，挥起龙骨，朝着锁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铜锁应声而断。

　　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三楼的空间不大，堆满了杂物。书架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上面摆着一些破旧的档案袋。墙角结满了蜘蛛网，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根拐杖。他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正是陈默说的那个怨灵——当年的图书管理员。

　　怨灵看到众人，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红光。他举起拐杖，朝着众人扑了过来。

　　“小心！”林清池大喊一声，蝶翼展开，金粉化作利刃，朝着怨灵射去。

　　怨灵的拐杖一挥，金粉被打散。他的速度极快，转眼就冲到了秦燃面前。

　　秦燃挥起龙骨，与怨灵缠斗在一起。陆沉和沈泽也加入了战局，三人合力，与怨灵打得难解难分。

　　沐雨吟、苏茉和许安则躲在一旁，寻找学籍档案。

　　“在这里！”许安指着一个书架，兴奋地喊道。

　　书架上，放着一个标着“高三（3）班”的档案袋。

　　沐雨吟冲了过去，拿起档案袋，迫不及待地打开。

　　档案袋里，装着高三（3）班所有学生的学籍档案。他的手指颤抖着，一张张翻找着。

　　很快，他就找到了沐辞夕的学籍档案。

　　档案上的照片，正是照片上的那个少年。档案上写着：沐辞夕，男，Omega，17岁，高三（3）班学生。
　　他继续往下看，档案上的内容，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档案上写着，沐辞夕在大火发生的前一个月，就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

　　退学手续？

　　他为什么要退学？

　　沐雨吟继续翻找，很快，他又找到了林薇的学籍档案。

　　林薇，女，Omega，17岁，高三（3）班学生。

　　档案上写着，林薇在大火发生的当天，确实请假了。但她请假的原因，不是生病，而是……去见一个人。

　　见谁？

　　档案上没有写。

　　就在这时，秦燃等人已经解决了怨灵。他们走到沐雨吟身边，看着他手里的学籍档案。

　　“怎么样？”林清池问道。

　　沐雨吟将档案递给他们，声音颤抖着：“哥哥在大火发生前一个月，就退学了。林薇在大火当天，请假去见一个人。”

　　“退学？”陆沉皱着眉，“为什么退学？”

　　“档案上没有写。”沐雨吟道，“但我觉得，这和他的失踪有关。”

　　“还有这个。”秦燃指着林薇档案上的一行字，“请假去见一个人。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沐辞夕？”

　　“有可能。”沈泽道，“当年的大火，很可能和他们两个人有关。”

　　“不对。”沐雨吟突然摇了摇头，“陈默说，放火的人不是林薇。那会是谁？”

　　“会不会是那个叫张启明的班主任？”苏茉猜测道，“陈默说，他是校长的儿子，大火后失踪了。”

　　“有可能。”陆沉道，“张启明、沐辞夕、林薇，他们三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沐雨吟看着手里的学籍档案，看着照片上哥哥温软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档案袋里掉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泛黄的，边缘已经磨损。沐雨吟捡起纸条，缓缓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是哥哥的。

　　他认得。

　　哥哥的字迹，和他很像，温软而清秀。

　　纸条上写着：

　　薇薇，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我要走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请你转告他，我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还有，替我照顾好我的弟弟。他叫沐雨吟，今年八岁。他很乖，很懂事。请告诉他，哥哥会回来看他的。

　　落款是：沐辞夕。

　　日期是：十五年前，大火发生的前一天。

　　沐雨吟拿着纸条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哥哥没有忘记他。

　　哥哥说，会回来看他的。

　　可是，七年了。

　　哥哥，你在哪里？

　　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林清池看着他手里的纸条，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轻轻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道：“会找到的。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众人看着纸条上的内容，都沉默了。

　　“他”是谁？”秦燃皱着眉，“纸条上说的‘他’，是谁？”

　　“还有，他们的约定，是什么约定？”苏茉问道。

　　“不知道。”陆沉道，“但我觉得，这个‘他’，很可能就是当年放火的人。”

　　“还有林薇。”沈泽道，“沐辞夕让她转告‘他’，说明林薇认识‘他’。或许，林薇就是解开当年大火真相的关键。”

　　沐雨吟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看着手里的纸条，看着照片上哥哥的笑容，心里暗暗发誓。

　　哥哥，你等着。

　　我一定会找到你。

　　我一定会查明当年的真相。

　　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就在这时，机械音突然在众人的脑海里响起：

　　【触发隐藏任务：寻找沐辞夕】
　　【任务描述：根据现有线索，找到失踪七年的沐辞夕，查明他与十五年前大火的关系。】
　　【任务奖励：未知】
　　【任务失败惩罚：永远困在启明中学副本】

　　冰冷的机械音，像是在提醒着众人。

　　他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沐雨吟握紧手里的纸条，抬起头，看向窗外。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驱散了阴霾。

　　他知道，前路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但他不会退缩。

　　因为，他要找他的哥哥。

　　他要带他回家。

　　启明中学的异闻录，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