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雨后彩虹》班揽倔强的理由

11、大雪

　　我是被窗棂上的一阵“沙沙”声扰醒的。

　　并非春雨的绵密，也不是秋风的萧瑟，那声音带着一种北方冬日特有的厚重，像无数片羽毛裹着细沙，轻轻拍打在玻璃上。睁开眼时，天光大亮，却不见往日的澄澈，窗外的世界被一层朦胧的白气笼罩着，远处的电线杆只露出半截模糊的影子，近处的梧桐树，枝桠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像被谁精心雕琢过的珊瑚，在微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打开手机屏幕亮着，日历上赫然显示着“大雪”。这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第二十一个节气，也是冬季的第三个节气。老话说“大雪封河，小雪封山”，到了这个时节，北方的天地便该是一片银装素裹，连空气都带着冰碴儿的凛冽。我裹紧了身上的棉被，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耳朵里却传来了厨房方向的动静——是母亲在熬粥。

　　我老家在鲁西南的一个小镇，镇子外围有一条不算宽阔的河，名叫赵王河。小时候的大雪天，是我们这群孩子最盼望的日子。天刚蒙蒙亮，父亲便会扛起扫帚，去扫门前的雪。母亲则会在灶房里忙碌，铁锅里煮着红薯粥，蒸汽顺着烟囱飘出去，在雪地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我和邻居家的阿明、小娟，会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戴着露着手指的毛线手套，踩着没膝的积雪，跑到村头的麦场上去。

　　麦场早已被大雪覆盖，平坦得像一块巨大的白绸缎。我们会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阿明力气大，总能滚出最大的雪团，小娟手巧，会用煤球给雪人做眼睛，用红布条做围巾。我则喜欢在雪地里奔跑，听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清脆又悦耳，像是冬日里最动听的乐曲。跑累了，我们便会躺在雪地上，仰望着天空。雪花还在不停地下着，一片片，一朵朵，像柳絮，像梨花，慢悠悠地从云层里飘下来，落在我们的脸上，手上，凉丝丝的，却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父亲便会来叫我们回家吃饭。远远地，就能闻到家里飘来的肉香。母亲会在大雪天里炖一锅排骨，锅里还会放上土豆、萝卜，小火慢炖，肉香和菜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我们围坐在炕桌旁，捧着热乎乎的饭碗，吃得满头大汗。父亲会喝上二两白酒，脸上泛着红光，给我们讲他年轻时的故事。母亲则会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天冷，补补身子。”

　　长大后，我离开了小镇，去了大城市工作。每年的大雪节气，我多半是在出差的路上度过的。或是在疾驰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雪景飞速掠过；或是在陌生的城市里，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忙碌。城市里的大雪，少了小镇的那份静谧与温馨。雪下得快，化得也快，马路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压成了黑灰色的雪水，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疲惫与冷漠。

　　今年的大雪，我恰好在家。推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门前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父亲扫出的那条小路，像一条黑色的丝带，蜿蜒着伸向远方。河边的柳树，枝条上挂满了雪，像一条条银色的瀑布。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几个老人正在冰面上滑冰，他们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矫健。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雪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远处的田野里，麦苗盖着厚厚的雪被，正在安静地生长。老话说“瑞雪兆丰年”，这场大雪，不仅给冬日的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装，更给来年的丰收带来了希望。

　　回到屋里，母亲已经把粥熬好了。白瓷碗里，红薯粥冒着热气，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我坐在餐桌旁，喝着热乎乎的粥，看着窗外的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原来，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家乡的大雪，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记忆。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越下越大。屋顶上，树枝上，田野里，都积满了厚厚的雪。整个世界都变得洁白而宁静，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我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诗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此刻的景象，不正是诗中所描绘的那样吗？

　　傍晚时分，雪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屋顶上的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屋檐滴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邻居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与天边的晚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

　　晚饭时，家里来了客人，是阿明和小娟。他们也都回了老家，阿明在城里开了一家装修公司，小娟则成了一名小学老师。我们围坐在餐桌旁，聊着小时候的趣事，聊着各自的生活。阿明说，明年他要在老家盖一栋新房子，把父母接过去住。小娟说，她要在村里的小学支教，让更多的孩子能享受到良好的教育。我则告诉他们，我正在写一部小说，小说里有我们小时候的故事，有家乡的大雪，有麦场，有赵王河。

　　窗外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屋里的炉火正旺，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我们喝着酒，聊着天，笑声在屋子里回荡。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大雪封门封的是路，却封不住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封不住心中的暖。

　　大雪是冬日的精灵，它用洁白的羽翼，覆盖了大地的沧桑，也净化了人们的心灵。它让喧嚣的世界变得宁静，让忙碌的人们停下脚步，去感受生活的美好，去珍惜身边的人。

　　夜深了，客人们都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月光下，大地一片洁白，像一个梦幻般的童话世界。远处的村庄里，灯火点点，温馨而祥和。我想起了母亲的粥，父亲的酒，想起了阿明和小娟的笑容，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时光。

　　大雪已至，寒冬渐深。但只要心中有暖，有牵挂，有思念，便不惧风霜，不畏严寒。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一些记忆，像冬日里的炉火，温暖着我们的一生。

　　愿这个大雪节气，有人为你扫去门前的雪，有人为你熬一碗热粥，有人与你共赏这漫天飞雪，有人与你共度这寒冬岁月。愿我们在风雪中，都能寻得一份温暖，在岁月里，都能守得一份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