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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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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的冰冷从脊背透上来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水灌进肺里的窒息感还在,沈修文那个名叫柳烟的小妾推我落河时狰狞的笑脸还在,我的身体在水里逐渐下沉时的绝望还在,可此刻,我却睁开了眼。
头顶不是河底幽暗的水草,而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顶,上面挂着的青色流苏帐幔轻轻晃动。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姐,您醒啦?”丫鬟春桃端着铜盆进来,见我坐着发呆,抿嘴笑道,“今儿可是大日子,沈公子马上就要来下聘了,夫人让您快些梳妆呢。”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抓皱了身下的锦被。
沈公子。下聘。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今日是永昌二十三年三月初八,我的青梅竹马沈修文前来提亲的日子。前世的今日,我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这门婚事,以为从此能与心上人白头偕老。
可婚后不到一年,他便纳了柳烟为妾。从此我独守空房,他看着柳烟时眼中的柔情,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我哭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要和离,他却只冷冷地说:“云舒瑶,你既已嫁入沈家,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
直到那个冬日的黄昏,柳烟约我到后花园湖边“说几句话”。她说:“姐姐,修文哥哥心里根本没有你,你何必占着正妻的位置不放呢?”
我气急,转身要走,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自己向后倒去,同时发出一声尖叫:“姐姐,你为何推我,”
沈修文闻声赶来时,柳烟正捂着肚子在地上哀嚎,身下一片刺目的红。她说她怀了身孕,被我推落了胎。
沈修文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三日后,我被禁足在后院。又过了几日,柳烟亲自端来一碗燕窝,说是替沈修文向我赔罪。我喝下后便浑身无力,被她拖到后门,塞进一辆马车。
马车一路颠簸,最后停在城外河边。柳烟和两个婆子将我拖下车,她附在我耳边,声音甜得发腻:“姐姐,修文哥哥说,留着你终究是祸患。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的。”
然后她们将我推下了河。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时,我最后看见的是柳烟站在岸边微笑的脸。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春桃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年轻,还没有因为常年操持家务而粗糙,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是昨日母亲特意让丫鬟给我涂的。
我真的重生了。重生在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现在什么时辰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巳时三刻了,”春桃一边为我更衣一边说,“沈公子辰时便到了,这会儿正和老爷在前厅说话呢。聘礼摆了一院子,听说光是绸缎就有二十匹,还有金器玉器,可气派了!”
我任由春桃为我换上那套水红色绣缠枝莲纹的衣裙,这套衣服前世我也穿了,因为沈修文说过,我穿红色最好看。
梳妆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庞,眉眼清秀,唇不点而朱。这张脸还没有被泪水浸染过沧桑,眼神中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
可我知道,这清澈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走吧。”我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前厅的喧闹声越来越近。我听见父亲云正谦爽朗的笑声,听见母亲温婉的应和,听见沈修文清润的嗓音在说着什么吉祥话。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前厅的门槛出现在眼前时,我顿了顿脚步。春桃疑惑地看我:“小姐?”
“没事。”我抬脚迈过门槛。
厅堂内果然宾客满座。云家虽然不是权贵之家,但在京城也是数得上的富户,父亲又任着工部侍郎的职位,今日前来观礼的亲戚朋友不少。
正中央,沈修文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玉冠束发,正躬身向父亲行礼。他的侧脸线条流畅,眉眼含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翩翩公子”。
前世的我,就是被这副皮囊迷惑了整整一生。
“舒瑶来了。”母亲最先看见我,笑着招手,“快过来,修文等你许久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那些目光中有羡慕,有祝福,有打量。沈修文转过身,朝我温柔一笑:“舒瑶。”
他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志在必得的从容。是啊,我们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世交,这门亲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水到渠成。他怎么可能想到,我会拒绝呢?
“舒瑶今日真美。”他在我面前站定,伸手想牵我的手。
我后退半步,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害羞了?”
宾客们善意地笑起来。父亲也笑道:“这孩子,平日大大方方的,今日倒拘谨起来了。”
沈修文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我特意请珍宝阁的大师傅打的,”他深情款款地看着我,“记得你十三岁那年说过,最喜欢点翠的首饰。这支步摇上的翠鸟羽毛,是我亲自挑的。”
周围响起一阵赞叹声。
“沈公子真是有心了。”
“云小姐好福气啊!”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的目光落在步摇上。是的,前世我收到这支步摇时,欢喜得几乎落泪,戴着它直到新婚之夜都不舍得摘下。
可后来我才知道,同样款式的步摇,他也送了柳烟一支。柳烟那支上的翠鸟羽毛更鲜亮,嵌的珍珠更大。
“舒瑶,你愿意嫁给我吗?”沈修文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的回答。父亲捋着胡须微笑,母亲眼中含着欣慰的泪光。沈修文捧着步摇,眼中满是笃定,他笃定我会答应,就像太阳笃定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前世的我,确实答应了。
可这一世,
“沈修文。”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上前一步,没有接步摇,而是伸手,猛地掀翻了旁边摆放聘礼的紫檀木桌!
“哗啦,”
玉石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锦缎散落一地,金器滚得到处都是。那支点翠步摇飞出去,撞在柱子上,翠鸟羽毛碎了几片。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母亲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修文最先反应过来,他错愕地看着我,又看看满地狼藉,脸色渐渐发青:“舒,舒瑶?你这是做什么?”
我转身面对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沈修文,你我绝非良配。这门亲事,我云舒瑶,不嫁!”
“轰,”
厅堂内炸开了锅。
“什么?不嫁?”
“云小姐这是疯了吗?”
“当众拒婚,这,这成何体统!”
父亲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孽障!你说什么胡话!”母亲急忙上前拉住我,急得眼泪直掉:“瑶儿,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快跟修文道歉,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沈修文的脸色已经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他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震惊,不解,最后化作被当众羞辱的愤怒:“云舒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沈修文,我今日清清楚楚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更不会嫁给你。从前是我年幼不懂事,错把兄妹之情当作男女之爱。如今我想明白了,你我不是一路人。”
“你,”沈修文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原本羡慕祝福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惊诧,不解,甚至幸灾乐祸。
“云家这次可丢大人了。”
“沈公子哪里不好?云小姐这是中邪了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婚,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沈修文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他的拳头握紧,指节泛白,咬着牙说:“云舒瑶,你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我沈修文绝不罢休!我沈家也不是任人羞辱的!”
父亲急得直跺脚,连忙上前打圆场:“修文贤侄,小女今日怕是身体不适,胡言乱语,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这门亲事我们早就说好了的,岂能儿戏?”
“父亲,”我打断他,“女儿清醒得很。女儿不愿嫁,难道父亲要逼女儿嫁吗?”
“你,你,”父亲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场面一片混乱。母亲哭着劝我,父亲厉声呵斥,宾客们议论纷纷,沈修文铁青着脸站在狼藉中,眼神阴沉得可怕。
我知道,今日之后,我的名声算是毁了。当众拒婚,还是拒了青梅竹马的婚约,这在京城绝对是惊世骇俗的丑闻。
可那又怎样?比起前世被推下河,尸骨无存的结局,名声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混乱之际,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不知何时来的,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他斜倚在门框上,姿态慵懒,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好戏。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像是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镇北侯世子,谢珩。
京中无人不知他的名字,也无人不怕他。传闻他心狠手辣,喜怒无常,镇北侯府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都是因为触怒了他。他今年二十有三,却至今未娶,不是没人愿意嫁,而是敢嫁的人家,他都看不上;他看得上的人家,又不敢把女儿嫁过去。
这样一个煞星,怎么会出现在云家的提亲宴上?
我的目光与他对上一瞬。那双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却莫名让我心头一颤。
就在这时,沈修文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云舒瑶,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的力道很大,抓得我生疼。前世他也是这样,每次我与他争执,他就会这样抓着我,直到我妥协。
一种强烈的厌恶和恐惧涌上心头。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门口那道玄色身影一指,
“我要嫁,就嫁谢世子!”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连父亲的呵斥声,母亲的哭泣声,宾客的议论声,全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回我身上,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沈修文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话。他缓缓转头看向门口,当看清那人是谁时,脸色“唰”地白了。
谢珩显然也没料到我会突然指到他。
他直起身,从门口的阴影中走出来。阳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五官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但他的好看带着一种凌厉的侵略性,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冷意,让人不敢直视。
他缓步走进厅堂,玄色衣摆拂过地面,竟无一丝声响。所过之处,宾客们下意识地后退,为他让出一条路。
最后,他在我面前三步处停下。
我这才发现他很高,我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迫人的气势,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沈修文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谢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让我浑身不自在。
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位煞星会如何反应,是当场发怒?还是冷笑嘲讽?毕竟,被一个当众拒婚的女子胡乱攀扯,对任何男子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谢世子。
父亲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行礼:“世,世子爷,小女今日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冲撞了世子,还请世子海涵,千万莫要当真,”
谢珩抬手,打断了父亲的话。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脸上,半晌,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好啊。”
又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珩却转向沈修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公子,云小姐既已明确拒婚,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沈修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谢珩冰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至于你,”谢珩重新看向我,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三日后,镇北侯府的花轿会来接你。”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了厅堂。
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时,厅堂内终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喧哗。
“我,我没听错吧?谢世子答应了?”
“三日后大婚?这,这也太仓促了吧!”
“云小姐这是因祸得福?”
“福什么福!嫁进镇北侯府,那是福还是祸还说不准呢!”
父亲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母亲直接晕了过去,被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扶住。沈修文死死瞪着我,眼中满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甘?
“云舒瑶,你会后悔的!”他咬着牙说,“谢珩是什么人?你嫁过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谢珩离开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真的把自己嫁出去了?
嫁给那个传闻中狠毒暴戾的镇北侯世子?
三日?
我扶着旁边的桌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决断在脑海中激烈碰撞,最后汇成一个念头,
无论前路如何,总比再死一次强。
至少,我改变了嫁给沈修文的命运。
至于谢珩我闭了闭眼。
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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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日,云府上下鸡飞狗跳。
父亲几次三番想劝我改变主意,甚至想私下里去找谢珩退婚,但都被母亲拦住了。
“老爷,那是谢世子!他的话,岂是能随意收回的?”母亲虽然也担忧,却比父亲冷静,“况且那日那么多人在场,瑶儿当众说了要嫁,谢世子也当众应了。若是反悔,咱们云家还能在京城立足吗?”
父亲急得团团转:“可那是谢珩啊!你听听外面怎么说的?说他府里的丫鬟,稍微伺候不周就被打断腿扔出府!说他前年处置了一个管事,直接把人扔进了狼圈!瑶儿这性子,嫁过去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春桃一边替我试嫁衣,一边掉眼泪:“小姐,您真的要嫁吗?要不要不咱们逃吧?奴婢陪您,咱们离开京城,去哪儿都行!”
我看着铜镜中一身大红嫁衣的自己。这嫁衣是母亲早就备下的,原本是为嫁给沈修文准备的,如今穿上去,却觉得格外讽刺。
“逃?”我轻轻摇头,“能逃到哪里去?谢世子既然说了三日后大婚,就一定做得到。若是逃婚,不仅我会被抓回来,整个云家都要遭殃。”
“那,那怎么办啊”春桃哭得更凶了。
我握住她的手,其实自己心里也怕得厉害,却还是强作镇定:“别怕。至少至少谢世子长得不难看,家世也比沈家好。”
这话说得苍白无力,连我自己都不信。
但我没有选择。当众拒婚沈修文,又当众说要嫁给谢珩,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被叫起来梳妆。
母亲红肿着眼睛亲自为我梳头,嘴里念着吉祥话,眼泪却一滴滴落在我的发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她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娘,别哭。女儿会好好的。”
“瑶儿,”母亲俯身,在我耳边低声说,“娘打听过了,谢世子虽然名声不好,但从未听说他苛待正妻。他府里那些妾室,也都是别人送的,他自己并不上心。你嫁过去,只要安分守己,不触怒他,或许或许能平平安安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前世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在沈家平安度日。可结果呢?
妆成时,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唇染朱丹,头戴凤冠,一身大红嫁衣衬得肌肤胜雪。
很美。
可我却只觉得陌生。
“吉时到,”外面传来喜娘的声音。
母亲为我盖上红盖头。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朦胧的红色。
我被搀扶着走出闺房,走过熟悉的庭院,走过抄手游廊,最后停在前厅。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我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我面前。靴面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是谢珩。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另一端塞进我手里。
红绸的那一端传来轻微的力道,我跟着他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而不真实。
拜别父母时,父亲的声音沙哑,母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是被谢珩扶起来的。
他的手很大,握住我的手臂时,温度透过层层衣物传来,竟有些烫人。
花轿就停在府门外。我被搀扶着坐进去,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起轿时,摇晃的感觉让我一阵眩晕。
轿外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声,路人的议论声隐约可闻:
“那就是云家小姐?真嫁给了谢世子?”
“啧啧,胆子真大,不知道能活几天”
“听说谢世子答应婚事时,云小姐都吓傻了”
我攥紧了手中的苹果,指甲几乎嵌进果肉里。
花轿一路摇晃,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谢珩的手。
我将手放上去,被他牵着下了轿。
盖头挡住了视线,我只能看见脚下的路,铺着红毯,一直延伸到府内。
接下来的流程像是一场梦。跨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一切都按照礼仪进行,可我却觉得无比虚幻。
直到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听着房门被关上的声音,我才猛地清醒过来,
我嫁了。
真的嫁给了谢珩。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桌上燃着龙凤喜烛,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脖子都酸了,谢珩还没有进来。
他会不会不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定了。以谢珩的性子,若真不想来,根本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我面前。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我看见那双黑色靴子。靴子的主人站了一会儿,然后,盖头被挑开了。
烛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抬头,对上一双墨色的眸子。
谢珩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深邃。他喝了些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并不难闻。
他就这样站在床边,垂眸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前世的新婚之夜,沈修文也是这般站在床边,然后笑着对我说:“舒瑶,我终于娶到你了。”
那时的我满心欢喜,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
而此刻,我只觉得恐惧。
谢珩看了我半晌,忽然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自己喝了。
然后他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开始解外袍的扣子。
我愣住了。
他不睡床?
谢珩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榻上,只穿着中衣在软榻上躺下,背对着我。
“睡吧。”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平淡无波,“明日还要早起敬茶。”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他背对着我的身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这样?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同床?
许久,我才慢慢躺下,扯过锦被盖在身上。
龙凤喜烛彻夜燃着,烛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我睁着眼,看着帐顶,一夜无眠。
而软榻那边,谢珩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