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他的天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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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课铃一响，连翘就背着书包兴致冲冲跑到林誉的座位边。
不过这会儿林誉身边围了一些请教问题的同学，他们在谈论一道十分复杂精妙的数学题，连翘听不懂也不好意思贸然插进去，就找了个离他近的位置默默坐下，乖乖等他忙好。
林誉作为班里常年蝉联年级前三的学霸级人物，虽然性子古怪不与人社交，但是讲题不错，班里的同学遇到难题时大多还会找他。
连翘一等就是十几分钟，他无聊地揪着自己的手指头玩，一会儿帮着值日的同学擦黑板，一会儿又像个幽魂一样游荡在教室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天色渐晚，围在林誉身边的人也逐渐减少，他等得困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余光看见林誉桌子上有一叠作业本，于是突然想起之前林誉说散学要去老师办公室送东西的事情。
有事干，连翘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
他走到林誉面前，还没开口，林誉和对面的学生便齐齐回头看向他。
“……”
他干笑了两声，指着桌上的作业本林誉说，“你们慢慢讨论，我去帮你交个作业。”
林誉欲言又止，想说他这边马上就结束了，等会可以自己交。
但连翘动作很快，没等他开口便先一步将拿起作业本，无奈，林誉只能温声嘱咐少年，“办公室在二楼尽头，你不要走错了。”
“不会的啦。”连翘抱着作业本朝他挥手，“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少年蹦蹦跳跳出了教室，这时距离放学已经过了很久，走廊里除了打扫卫生的同学也不见其他人。
连翘将作业交到办公室后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今晚陈姨会给他做什么好吃的。
会是他最爱的芥末虾球？还是罗宋汤？亦或是香甜可口的饭后小甜点！
想到这些好吃的，他的肚子都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连翘现在只想赶紧带着林誉回家，然后换下衣服开开心心吃一顿陈姨做的饭。
想着，他不由得加快脚步，步子迈得越来越大近乎快要跑起来，也就在这时，眼前突然闯进一个不速之客，连翘一时没收着劲儿，和对方迎面撞上。
“哎呦！”
连翘劲儿大，没被对方撞倒，反而把人家撞得踉跄了一下倒在地上。
他迅速滑跪，十分诚恳地和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看到有人来！”
对方摸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面色看起来十分痛苦，却还是朝他摆手，“没事没事。”
但他一直龇牙咧嘴，看着实在不像是没事的模样。
连翘小心翼翼地靠近，“你真的没事吗？”他刚才撞得还挺疼的，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男生露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真的没事……”连翘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到他话音一转，“不过脚腕好像扭着了……”
“！”
“那我送你去医务室！”
他说着就要弯腰拉起男生的手臂，结果对方慌忙地躲开了，连翘不解地看过去，却见男生看着手里的文件叹气，他对连翘说主任让他必须在六点之前把文件交过去，说是有急用，可是他偏偏忘了这件事，再想起来已经是离截止日期已经没剩多久了。
他又说，如果没有出了这茬意外，他现在或许已经把文件送到老师手里去了。
可现在……
男生每句话都在把连翘往一个地方引，果不其然，连翘听完后乐于助人的心又开始熊熊燃烧，他一把拿过男生手里的文件，不以为然道，“嗐，这有什么，我帮你送就行了。”
男生眼眸微闪，但没几秒又懊恼地低下头，像是很不好意思麻烦他，“是不是太麻烦了……”
连翘大大咧咧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这有什么，我跑得快，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男生闻言喜不自禁，“那真的太感谢你了。”他捉住连翘的手，感激不已地说，“主任办公室在文渊楼401，你不用敲门直接进去就行，这会主任应该不在里面。”
“文渊楼501……”连翘默默记下位置，他来这么久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班级和操场，三班在文景楼，文渊楼……连翘仔细想了一下，那应该是高三学生的班级。
“我知道了。”他拿着文件站起来，往前跑了几步又转过身对男生笑了一声，“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少年笑容灿烂明媚，那男生莫名被晃了一下，回了他一个勉强的笑容，弱弱地应了声，“嗯，我等你。”
……
连翘跑得很快，气喘吁吁赶到文渊楼的时候，楼道里居然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他心里惦记着那个陌生同学和林誉，几乎是一步迈三个台阶，不出半分钟就爬到了五楼。
天色渐晚，校园被即将到来的黑幕笼罩，五楼人烟稀少，连走廊上的灯都没开，连翘想拿手机照路，又发现自己出来得匆忙，手机落在班级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一点点摸索着寻找501教室。
轻缓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在不知道第几次抬头后，连翘终于找到了个男生口中的501，他没有敲门，而是轻轻将门推开。
里面也是一片黑暗，连翘停在门口没有进，而是伸出手下意识却摸索着灯的开关。
“嗯……怎么湿湿的？”
掌心触碰到一片潮湿，少年还没来记得将手缩回，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将毫无防备的他狠狠推进了教室里面！
膝盖比身体先一步砸到了坚硬的地砖上，少年发出一声闷哼，面色顿时煞白，趴在地上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文件，就算再疼，心里想着的还是能不能把东西替那个男生准时送达。
……
门外，借口崴脚的男生此刻却奇迹般地出现在了501的门口，他神色不安地在门口踱步，像是在等人过来。
下一秒，走廊忽地闪过一丝光亮，男生面上一喜，连忙朝光亮出现的地方走过去。
“我把人关进去了，钱呢？”
“……”
“急什么？”
对方神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擦着肩膀幽幽走过来到窗户门口，慢条斯理地说，“当然是先验货再给钱……”
最后一个尾音隐于唇齿间，在看到屋里的场景时，姜松瞳孔瞬间紧缩，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几步。
废弃教室的窗户被报纸封住，连月光都无法涉足的狭小空间里，少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软白的脸颊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害怕。
他揉着膝盖一瘸一拐地在黑暗里摸索，声音时轻时重，“有，有人吗？”
连声音里都带着明显的颤意。
姜松倏地回头死死盯着那个男生，怒不可竭，“我让你抓那个书呆子，你把他抓过来干什么！”
男生被吓得后退几步，他是高三生不知道几人间的龃龉，只是听到说办事有钱就来了。
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弱弱地应了一声，“不是你说有人会去送作业，让我抓他的吗？”
是这么说的没错，但谁知道送作业的居然从林誉变成了连翘……
姜松头疼地闭眼，再睁眼时盯着男生的目光更加冰冷阴戾。
那男生似乎也从他的表情中意识到自己抓错人了，心虚地问，“那，那要不再把人放出来？”
“不行！”
姜松立即否决了他的建议。
放出来后该怎么解释这一切？连翘不仅对他印象更深，还会知道上次他派人把他堵在器材室的事情。
同样的伎俩用第二次可就不好玩了。
姜松紧咬牙关，眉头紧皱，为今之计，只有让连翘多待一会儿，他先去找人把林誉那个家伙打发走，然后等到时机差不多，再伪装成来找他把人放出来。
只是这样，少年肯定会害怕……
姜松再次透过窗户上的小孔看向屋里，这次连翘又坐了下来，大概是膝盖疼得厉害，他只能半曲着一条腿，艰难地在黑暗中摸索。
就关两个小时，等到天黑了，他就把人放出来。
姜松心一横，强迫自己不去看屋里，转过头厉声嘱咐男生，“把人看好了，不许有什么损失，如果他出了意外……”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男生早已了然，跟鹌鹑似的缩着肩膀不停点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姜松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大步迈向走廊，隐于夜色中。
*
文景楼。
林誉终于教完最后一个同学，将晚上需要完成的作业撞到书包，男生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
六点零一分。
这个季节的天黑得还是很早，所以当他看向窗外时，暮色逼近，夜幕逐渐笼罩天空。
林誉仔细数了下时间，连翘离开了十多分钟，按理说老师办公室就在楼下，来来回回统共也用不了三分钟，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男生眉心微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少年打了个电话。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独属于连翘的手机铃从身旁传来，林誉一怔，循着声音转头，发现声音竟然来自少年的座位。
他走过去一看，连翘的书包大喇喇开着，而他的手机就在里面。
没有带手机吗？
林誉心中突然涌起一顾不好的预感，他将连翘的书包拎起，神色焦急地往门外走。
“咯吱。”
突然，老旧的教室门突然发出一声艰涩的轻响，不知何时，一道人影默不作声出现在门外，没有任何动作和言语，只是默默站在那里，不知道窥探了林誉多久。
林誉警铃大作，下意识抱紧连翘的书包，他一眨不眨盯着从黑暗里出现的男生，瞳孔微缩，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姜松慢条斯理地掀开眼皮，第一眼看的却不是他，而是他怀里那个标志性的明黄色的书包。
“嗤。”
一声冷笑，包含着数不清的嫌恶和怨恨，让林誉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更加摇摇欲坠。
男生攥紧书包，盯着他沉声问，“翘，翘翘在哪里？”
几乎是不用验证自己的猜测，林誉就可以肯定连翘这么迟没回来肯定和面前这个人脱不了干系。
果然，在他说完后，姜松立即冷笑了声，“翘翘这个称呼也是你能喊的？”
他盯着林誉，一字一句都充满了嫌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靠近他之前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你配和他站在一起吗？”
这句话真正戳到了林誉的痛处，男生眼睫微颤，坚定道，“配不配也是翘翘说了算，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他在哪里？”
“怎么？让我告诉你他在哪，然后你好去扮可怜？”姜松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残酷嘲讽的笑容，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你想得倒美。”
之前是他疏漏没有藏好自己的尾巴，让林誉这个贱人有机可乘靠近连翘。
但姜松从来坚信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同样，他看不惯的东西，也必须从眼前消失。
就比如，面前这个无时无刻不在碍他眼的书呆子。
姜松恨，连翘居然因为这样的人疏远他，讨厌他。
他妒火中烧，反手将背后的门关上，林誉察觉不对劲，刚想喊出来，一根柱状的棍子却迎头落下，砸在了他的后脑勺。
眼前的一切顿时天旋地转，变得模糊无比，林誉倒了下去，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书包里传来的震颤，连翘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只不过这次，童真的歌谣却急促紧张，再不复平静。
……
“三千三百三十一，三千三百三十二，三千三百三十三……”
幽暗狭小甚至还充斥着某种腥味的教室里，连翘紧紧环抱自己的膝盖，小声有执拗地数着冗长的数字。
天彻底黑了，被报纸隔离的两个世界在这一刻融为一体，神秘的黑夜总会带来许多危险又隐秘的东西，至少在连翘过往的认知中，这种时候都会出现一些非人类的东西。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悄悄话，连翘不知道那是外面的风声还是屋子里其它东西发出的声音，他将头埋在膝盖里，自我催眠地数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一切。
乡下长大的孩子无惧风吹日晒，却独独害怕幽闭昏暗的夜晚，因为往前十几年，他们的家长曾经告诫过他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已逝的灵魂，有些是慈眉善目的老人，有些则是作恶多端的恶鬼。
而无一例外的是，他们口中的恶鬼都喜爱吃稚嫩的孩童。
这种用来哄睡觉所编造的假话连翘听了十几年，直到今日，陈国林已经故去，他却还是对这种荒诞夸张的谣言深信不疑。
他依旧在数数，从一数到三千多，直到外面的风声开始变得尖锐可怖，连翘就被吓得忘记了自己数到哪儿，
“一，二，三……”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颤着声音重新数起，一边安慰自己没事，一边又忍不住往角落里靠。
他下意识觉得越往里面就会越安全，于是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到角落里，这时候的他无疑是敏感脆弱的，哪怕是一滴雨水一根头发丝，都会让少年竖起的防线悄然崩塌。
终于，在双手不知道碰到什么湿湿的东西后，连翘再也憋不住泪意，就着这样狼狈的姿势哭了出来。
他怕鬼，他怕黑，他还觉得自己现在有一点没用，因为陈国林说男子汉天不怕地不怕，那会像他一样因为这点小事就哭。
可是连翘真的很怕，他亲眼见到陈国林被乡里的伯伯们埋到地下，明明生前那么要面子的人，死后却不着寸缕，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没留。
他害怕自己脚下的这寸土地里有陈国林的魂魄，更害怕对方突然起死回生问他为什么哭，为什么这么窝囊。
但连翘也知道，陈国林的根在连翘林，他这辈子没有出大山的机会，死后就更不会了。
那连翘呢，他会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在这里，曝尸荒野，成为一具无名无分的死尸？
连翘不敢想，因为只要想到这种事，他就觉得自己周围充斥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手。
小小的少年蜷缩在杂物堆里，等着永远不会来的天明，也在等着某个人天神般的救赎。
可神秘的黑夜将他的袭击吞灭，直到双脚麻木，意识逐渐昏沉，他还是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明天。
难不成他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连翘不甘，为什么他的运气总是那么差，没有好的出身，没有过人的才智，现在就连命运都无法掌控在自己手上。
他又昏沉沉地想，陈国林，你会不会很失望，你引以为傲的小连翘就算走出了大山，还是这样孑然一身，无名无分地去了。
他又想到记忆里那个不苟言笑的女人，给了他微弱的母爱，却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将他抛下。
妈妈，你到现在还不是还觉得，连翘是个笨小孩呢？
……
太多太多人，或轻如羽毛，或重似泰山，连翘的意识像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些人的面庞，直到最后，他看到了傅从夷。
这个总是不把他放在心上，却又总是带给他意外的笨蛋。
他想，如果你真的那么神通广大，那我现在喊一声你的名字，能不能求求你，救救我？
连翘逐渐阖上眼眸，唇瓣却如有所感地蠕动了一下，他轻轻吐出那个人的名字，抱着某种微弱的希冀，侧身倒在地上。
“傅从夷……”
我以后再也不故意念错你的名字了。
再帮帮我，好不好？
“砰！”
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连翘紧闭的双眼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光亮泄进眼帘——
他的天神，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他的天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