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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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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二皇子府邸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楚重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一块玉佩——那是七年前春猎时,父皇赏赐的。彼时他猎得一头罕见的白鹿,父皇大悦,亲手将玉佩系在他腰间,赞他“果敢勇毅,有先祖遗风”。
“果敢勇毅...”楚重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七年了。
七年前,他也曾真心敬重长兄楚和。记得幼时染疾,是楚和守在他床前,一勺勺喂药;记得习武受伤,是楚和为他包扎,温言安慰。那时他觉得,有这样仁厚的兄长,是幸事。
可随着年岁渐长,入朝听政,参与国事,他的想法渐渐变了。
第一次是在户部观政时。那年江南水患,灾民流离,楚和主张开仓赈济,减免赋税。这原无不对,可当楚重提出应同时彻查河堤修筑款项去向、严惩贪墨官员时,楚和却犹豫了。
“重弟,此事牵涉太广,不宜操之过急。”
“可正是那些贪官污吏中饱私囊,才致河堤不固,酿成灾祸!”楚重当时年轻气盛,声音都提高了,“若不严惩,如何向灾民交代?如何警示后人?”
楚和叹息:“我知你义愤,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此时彻查,恐引起动荡,反不利于救灾。”
那次争执最终以楚和的主张为准。赈灾款发下去了,贪墨案却不了了之。楚重还记得那些官员私下议论时轻蔑的语气:
“太子殿下仁厚,不会深究的。”
“到底是年轻人,不懂为官之道。”
“倒是二皇子,太过较真...”
第二次是在兵部。北疆军饷被层层盘剥,赫连枫多次上书,楚和却迟迟不决。楚重请命彻查,楚和却说:“重弟,军中之事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赫连将军那里,我已命人额外拨了些军需,暂解燃眉之急。”
“这是治标不治本!”楚重当时几乎压不住怒火,“那些蛀虫不除,拨再多军需也会被蚕食!皇兄,为君者岂能一味怀柔?”
楚和看着他,眼神复杂:“重弟,你有锐气是好的。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便会焦糊。”
后来楚重还是暗中查了,确实牵出一串官员。他将证据呈给楚和,楚和沉默良久,最终只惩处了最末端的几个小吏,主犯依旧逍遥。
“皇兄为何如此?”楚重不解,甚至有些愤怒。
楚和疲惫地揉着额角:“重弟,那主犯是宁国公的侄子。宁国公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动了他,朝局必乱。”
“所以就要姑息养奸?”楚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姑息,是等待时机。”楚和试图解释,“待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楚重冷笑,“等那些蛀虫把国库蛀空?等边关将士因缺饷哗变?皇兄,你这般优柔寡断,如何担得起江山社稷?”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因为楚和的脸色瞬间苍白,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吵,也是楚重心中某些东西开始碎裂的时刻。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将楚重从回忆中拉回。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份密报——是南宫良叶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来朝中动向:皇帝病情日益沉重,太医院已束手无策;太子监国,却因几件大事处置不当,引得朝臣非议;几位老臣暗中串联,似有异动...
楚重的手指划过“处置不当”那几个字,眼神渐冷。
三日前,西南土司叛乱。楚和主张招抚,派使者谈判;楚重主张出兵镇压,以儆效尤。朝会上,两人各执一词,争论激烈。
“叛贼岂可招抚?今日招抚,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楚重当庭反驳。
楚和沉声道:“西南民情复杂,土司叛乱事出有因。若能谈判解决,既可免动干戈,又可收服民心,岂不两全?”
“皇兄太过天真!那些蛮夷只认武力,谈判在他们眼中是软弱!”
“重弟!”楚和的声音带了怒意,“你可知用兵要耗多少粮饷?要死多少将士?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何要动干戈?”
那次朝会不欢而散。最终楚和以监国太子之命,派出了使者。然而昨日消息传回:使者被杀,头颅被叛军悬挂寨门。
楚重得知消息时,竟没有太多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平静。
看,这就是皇兄的仁厚。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与楚和极其相似的脸——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唇形。母妃早逝,他们兄弟是一母同胞,容貌有七分相像。幼时常有人分不清他们,总要靠衣着和神态来辨认。
楚和总是温和笑着,而他总是抿着唇,眼神锐利。
“若是我...”楚重抬手轻触镜面,指尖冰凉,“若是我坐在那个位置上,玄国会如何?”
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出现,但今夜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史书上的玄武门之变,想起了那些兄弟相残的记载。幼时读到时,他曾与楚和讨论,两人都叹息“何其残忍”。楚和说:“权力迷人眼,手足情亦不可信,实在可悲。”
那时楚重点头附和。
可现在呢?
“皇兄,”楚重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是你让我失望了。”
不是突然的转变,而是七年间一点一滴的积累。每一次楚和选择怀柔而非决断,每一次楚和顾及情面而枉顾法纪,每一次楚和为了“稳定”而妥协...都像细小的砂砾,渐渐堆积成山。
楚重想起去年秋猎时,他与楚胤的一段对话。
那日他们并肩骑马,行至僻静处,楚胤忽然问:“二哥,你觉得大哥能做个好皇帝吗?”
楚重当时沉默良久,才道:“三弟何出此问?”
“只是有感而发。”楚胤望着远山,“父皇身体渐差,大哥迟早要继位。可他那样的性子...如今太平岁月尚可,若逢乱世,只怕...”
“三弟慎言。”楚重打断他,心中却是一震。
楚胤轻笑:“是弟弟失言了。只是二哥,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当如何?”
那天楚重没有回答。但此刻站在镜前,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心腹幕僚李慎推门而入,低声道:“殿下,宋大人来了。”
楚重神色一动:“请他到密室。”
片刻后,密室中烛火昏暗。宋珋辰一身常服,神色从容,完全看不出是深夜密会皇子。
“二殿下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宋珋辰拱手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平静无波。
楚重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西南之事,宋大人如何看?”
宋珋辰沉吟片刻:“太子殿下决策失误,已失先机。如今叛军气焰更盛,朝廷若再不出兵,恐西南诸部皆会效仿。”
“与我所见略同。”楚重点头,“但皇兄仍主张继续谈判。”
“那是因为...”宋珋辰顿了顿,抬眼看向楚重,“太子殿下顾忌太多。既要顾全仁君之名,又要平衡朝中各派,难免束手束脚。”
这话说得委婉,但楚重听懂了。他盯着宋珋辰:“宋大人觉得,该如何是好?”
烛火在宋珋辰眼中跳动,他缓缓道:“为臣者,自当辅佐储君,尽心竭力。但若储君之决策有误,危及社稷...为臣者也当有所作为。”
密室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楚重才开口:“宋大人可知此言何意?”
“微臣明白。”宋珋辰神色不变,“微臣更明白,玄国需要的是能决断、能扛起江山的君主,而非一味仁厚却优柔的储君。”
这话几乎挑明了。楚重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宋大人不怕这话传出去,引来杀身之祸?”
宋珋辰微微一笑:“若怕,便不会来此。二殿下,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微臣所为,不过是为社稷、为百姓。”
好一个“为社稷、为百姓”。楚重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太了解宋珋辰了——此人行事,从来只有一个准则:利益。他今日选择站在自己这边,必是权衡之后,认定自己更有胜算。
但楚重不在乎动机,他只在乎结果。
“宋大人想要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宋珋辰敛去笑容,正色道:“他日若成,微臣只愿继续为国效力。另外...四公主那边...”
楚重眼神一冷:“念儿与此事无关。”
“自然无关。”宋珋辰从善如流,“微臣只是希望,若真有那一日,殿下能成全微臣与公主。”
原来如此。楚重心中冷笑。既要权势,又要美人,宋珋辰的算盘打得倒响。
“此事日后再说。”楚重没有明确答应,“眼下最要紧的,是西南局势。”
两人又密谈了一个时辰,直到东方微白。宋珋辰悄然而去,楚重独坐密室,毫无睡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晨光熹微,远处东宫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楚和此刻在做什么?是还在批阅奏章,还是终于歇下了?他可知晓,自己最信任的二弟,正在谋划着什么?
楚重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他与楚和一起在御花园练剑。那时楚和总让着他,明明剑法更高,却总在最后关头收势。
“重弟剑术进步真快。”楚和总会笑着说。
“是皇兄让着我。”年少的楚重不服气。
楚和便揉揉他的头:“兄弟之间,何必争个输赢。”
不必争个输赢...
楚重缓缓合上窗,将晨光隔绝在外。
皇兄,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江山社稷,不是儿戏。你既担不起,便让能担的人来担。
至于兄弟之情...
楚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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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宫内。
楚和确实一夜未眠。他站在庭院中,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手中捏着一份急报——西南叛军又攻下一城,守将战死。
“殿下,该上朝了。”内侍轻声提醒。
楚和回过神,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更衣吧。”
更衣时,他无意间看到铜镜中的自己——眼下乌青,神色憔悴。这副模样,如何能让朝臣信服?如何能让父皇安心?
他想起了昨日楚重在朝会上的眼神——那种失望,甚至带着些许轻蔑的眼神。
重弟,连你也觉得为兄无能吗?
楚和苦笑。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弱点,也不是不想改。可自幼读圣贤书,学的便是仁政爱民;父皇教导,说的便是以德服人。这二十多年来,“仁厚”二字已刻入骨髓,要改,谈何容易。
况且...他真的错了吗?
怀柔就一定是错?非要用铁血手段才能治国?
楚和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监国的担子,一日比一日沉重。
朝会上,果然又是激烈的争论。以宁国公为首的老臣主张严惩西南叛军,以振朝廷威严;以礼部尚书为首的文臣主张继续招抚,彰显天朝气度。
楚和听着双方争执,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看向楚重,楚重却垂着眼,一言不发。
“二皇子有何高见?”宁国公忽然问道。
楚重抬眼,目光平静:“臣弟以为,叛军杀使夺城,已显不臣之心。此时若再怀柔,恐失国威。当立即发兵镇压。”
“臣附议!”
“臣附议!”
武将一派纷纷响应。
楚和心中叹息,知道今日又难以决断了。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楚胤:“三弟以为呢?”
楚胤出列,拱手道:“臣弟以为,二哥所言有理。然用兵耗费巨大,需慎重。不若先调集兵马,陈兵边境,同时再派使者最后通牒。若叛军仍不降,再动兵不迟。”
这倒是折中之策。楚和稍感宽慰:“就依三皇子所言。”
退朝后,楚重快步离去,未与楚和说一句话。楚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情绪。
“殿下。”楚胤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二哥近日似乎心事重重。”
楚和苦笑:“是我让他失望了。”
“二哥性子急,殿下不必介怀。”楚胤顿了顿,“只是...西南之事确实棘手,殿下还需早做决断。”
“我明白。”楚和点头,“三弟,若你是我,会如何做?”
楚胤沉吟片刻:“臣弟不敢妄议。”
“但说无妨。”
“那臣弟便直言了。”楚胤抬眼,目光清明,“为君者,仁厚是德,但果断是能。无德不能服众,无能不能治国。殿下...有时太过顾及各方,反而会失去所有。”
这话与楚重说过的何其相似。楚和怔怔看着楚胤,忽然意识到,或许在兄弟们眼中,自己真的是个优柔寡断的储君。
他深吸一口气:“多谢三弟直言。”
楚胤行礼退去。楚和独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龙椅,还未坐上,已觉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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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二皇子府邸。
楚重站在庭院中练剑,剑光如雪,招招凌厉。忽然,他收剑而立,对黑暗处道:“出来吧。”
一个黑影从树后闪出,单膝跪地:“主人。”
“如何?”楚重擦着剑,语气平淡。
“南宫良叶那边传来消息,宁国公等几位老臣,对太子殿下已生不满。”黑影低声道,“另外,五皇子近日与一些江湖人士来往密切。”
楚重眼神一凝:“江湖人士?查清楚是谁。”
“似乎与一个叫‘扬弑’的杀手有关。”
扬弑...楚重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此人收钱杀人,从未失手,也从未被擒。五弟找杀手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楚铮那双疯狂的眼睛,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楚重吩咐。
“是。”
黑影悄然退去。楚重抬头望月,月色冷清。
皇兄,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而你,还沉浸在那套仁政的幻梦里。
是时候醒来了。
楚重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无论用何种手段,他都要让玄国走上该走的路。
哪怕,那意味着要踏过兄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