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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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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指尖发颤,针尖扎进指腹都未察觉。
这是我要送给他的锦帕,如果此生还有机会相见的话。
“小姐!宫里来人了!”
春桃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惊得我手中的绣绷险些落地。我抬眸,看见她气喘吁吁跑进院子,脸颊绯红,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说是,说是赐婚的旨意!”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指尖的锦帕滑落,轻飘飘落在绣架旁,那朵红莲正对着窗外的日光,像在燃烧。
母亲匆匆赶来时,我还在原地发怔。她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而微颤:“淮儿,快,更衣接旨。”
府里顿时忙碌起来。父亲在前厅设香案,下人们奔走传话,连平日里最稳重的管家脚步都急促了几分。我被春桃按在妆台前,她替我梳发簪钗,铜镜里的女子双颊泛红,眼里有水光在晃动。
“小姐要嫁的是谢将军家三公子呢!”春桃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全京城多少姑娘羡慕您!”
我咬住下唇,怕笑意从嘴角溢出来。
谢则玉。
这三个字在心里滚过千百遍,每一次都带着隐秘的甜。五年前皇家马球会,我第一次见他。那时他十六岁,一身红衣骑装,策马疾驰如一团流动的火焰。那日的阳光太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可我还是看清了他纵身击球时的身姿,那样挺拔,那样张扬,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球进了。全场欢呼雷动。
他却只是勒住缰绳,回头望向西边的天空,侧脸在日光下勾勒出利落的弧度。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少年的心不在京城,在更远更辽阔的地方。
后来我又见过他几次。上元灯会,他在猜灯谜的摊前驻足,手里拿着一盏兔子灯,灯影映着他专注的眉眼;去岁宫宴,我坐在女眷席的末端,隔着重重人影望见他与同僚对饮,唇角带着客套的笑意,眼底却一片清寂。
每一次见面,我都悄悄绣一方锦帕。仿佛那些丝线能织成一张网,网住片刻心动,也网住渺茫的期许。
“小姐,您说谢三公子还记得您吗?”春桃替我簪上一支珍珠步摇,镜中的人影晃动。
我垂下眼:“应当,不记得吧。”
那些于我而言刻骨铭心的瞬间,于他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一瞥。他是将门嫡子,年少成名,十二岁随父出征,十五岁独领奇袭小队深入敌后,立下赫赫战功。这样一个人,眼里装着山河疆土,怎会记得一个只在宴席上远远见过几面的闺阁女子?
可如今,圣旨说,要我们成婚。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欢喜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快要漫出喉咙。我用力掐住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前厅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宣旨的内侍声音尖细,字字清晰:“,兹闻叶氏女淮南,温良敦厚,品貌端庄,与将军府三公子谢则玉堪称天设地造,特赐婚二人,择吉日完婚,”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畔嗡嗡作响,只有“谢则玉”三个字反复回荡。我伏身叩拜,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才恍然意识到这不是梦。
是真的。我要嫁给他了。
父亲领旨谢恩,命人奉上厚厚的红封。母亲扶我起身时,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但那泪光里更多的是欣慰,叶家虽是清流门第,但近年式微,能与手握兵权的谢家联姻,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淮儿,”母亲轻抚我的鬓发,“你是个有福气的。”
福气吗?
我攥紧袖中的锦帕,忽然想起昨日路过将军府时的情景。
那时我是去城西的绣庄取丝线,马车经过将军府后巷。隔着帘子,我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是谢则玉。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望着西边,那里是京郊大营的方向,也是通往西北边关的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孤独。风吹过廊下的铁马,叮当作响,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一刻我心里莫名地一紧。
“小姐?”春桃推了推我,“您怎么了?脸色这般白。”
我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许是,许是太欢喜了。”
可那幅画面像一根细刺,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圣旨带来的狂喜渐渐退去,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浮上来。
“备车,”我对春桃说,“我想去一趟将军府。”
母亲不解:“旨意才下,你这样急急忙忙过去,怕是不合礼数,”
“就说我去给谢夫人送些新得的茶叶,”我打断她,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坚决,“母亲,让我去吧。”
我需要亲眼看看,他接旨时的神情。
将军府离叶府不过三条街的距离,马车却走得格外慢。我掀开帘子一角,看见街边百姓交头接耳,大概都在议论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也是,谢家三公子年少有为,是多少京城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如今突然被指了婚,不知碎了多少芳心。
可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将军府门前已经挂了红绸,但守门侍卫的神色并不见多少喜气。通报进去后,我被引至花厅等候。谢夫人很快便来了,她是个眉眼温和的妇人,眼下却有淡淡的青黑。
“好孩子,难为你这么快就过来。”她拉着我的手坐下,指尖冰凉。
我奉上茶叶,斟酌着开口:“夫人,三公子他,”
话音未落,前院传来宣旨的声音。
谢夫人身子一僵,拉着我快步走到廊下。从月洞门望过去,可以看见前院跪了一地的人。谢老将军跪在最前面,背影如山;谢则玉跪在他身后,一身月白长衫,在五月的日光下白得刺眼。
内侍尖细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我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谢则玉身上。他低着头,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和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臣,”他的声音传来,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领旨谢恩。”
他叩首,起身,接过那道明黄的圣旨。动作流畅,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我看见了。
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寂寥,看见了唇角那一闪而逝的,几乎称得上自嘲的弧度。风吹起他的袍角,扬起又落下,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逃离般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沉重。她拍拍我的手背:“淮儿,你别多想。则玉他,只是性子冷些。”
性子冷吗?
可五年前马球场上那个红衣少年,明明笑得那样灿烂,眼里有光。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沉默。春桃以为我是羞怯,絮絮说着成婚要准备的种种事宜,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夜里,我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院中。
月色很好,洒了一地银霜。我坐在石凳上,听见墙根处传来压低的人声,是府里的两个老嬷嬷在守夜闲谈。
“,谢家三代武将,老将军当年镇守西北二十年,三个儿子个个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尤其是三公子,十二岁就跟着上战场,十五岁那场奇袭,啧啧,听说一个人挑了敌军七个百夫长,”
“可惜啊,陛下这一纸婚书,就把人困在京城了。礼部是什么地方?写写画画,磕头行礼,哪是谢三公子该待的地儿?”
“嘘,小声些!这话也是能说的?”
“我就是替那孩子可惜,多好的将才,生生被折了翅膀,”
声音渐渐低下去,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我坐在月色里,手脚冰凉。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场人人艳羡的赐婚,于他而言是一座金丝牢笼。帝王忌惮谢家兵权,所以用一桩婚事,一个文职,把最锋利的刀收入鞘中,束之高阁。
而我,叶淮南,就是那把锁。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慢而沉重地往下坠。我摸出袖中那方锦帕,并蒂莲在月光下红得刺眼。五年暗恋,一朝得偿所愿,我以为这是上天眷顾,却原来是命运最残忍的玩笑。
我夺走了他的翅膀。
这个认知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骨缝里。我攥紧锦帕,丝线勒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望向将军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