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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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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的丝竹声隔着三重宫墙都能听见。
我缩在角落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
这位置极好,既能看清宴席全貌,又隐在几株半人高的珊瑚盆景后,足够不起眼。
“听说镇北侯今日也会来。”旁边礼部侍郎家的女眷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兴奋,“那位可是三年未在京城露面了。”
我垂眸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三年。
原来已经整整三年了。
“来了来了!”
宴席入口处忽地一阵骚动。我抬起头,隔着影影绰绰的人影与盆景枝叶,看见那道玄色身影迈入殿内。
砚寒清。
我的前夫。
他比三年前更瘦了些,轮廓锋利得像是刀削出来的。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外罩玄色大氅,领口镶着一圈罕见的紫貂毛。
殿内烛火煌煌,照在他身上,却仿佛都被那身玄衣吸了进去,只余下通身的冷冽。
再不是当年那个被诬陷私通敌国,下狱待审的落魄将军了。
如今他是圣眷正浓的镇北侯,手掌北境十万兵权,连内阁几位阁老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唤一声“侯爷”。
皇后娘娘笑着招手让他上前,亲自赐了座,就在凤座右下首第一位,比几位皇子坐得还要靠前。
满殿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阿谀的,讨好的,探究的,忌惮的。他端坐着,神色淡漠,只在皇后说话时微微颔首,其余时候,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深得像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我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舌尖发苦。
“云姑娘怎么独自坐在这儿?”王夫人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我忙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这位王夫人是已故王太傅的遗孀,与我母亲有些交情,这些年对我也颇为照拂。
“夫人安好。”我轻声应道,“这里清净,正好躲懒。”
王夫人拉着我的手坐下,打量我几眼,叹道:“你呀,总这般不爱凑热闹。都三年了,也该往前看看了。”她说着,目光往砚寒清那边瞟了瞟,压低声音,“你瞧见镇北侯没?啧啧,当真是一飞冲天。如今不知多少人家盯着呢。”
我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笑道:“侯爷风光,自是惹人注目。”
“可不是。”王夫人来了兴致,“我听说,吏部张尚书家的千金,前几日在慈恩寺上香时偶遇了侯爷,回家后便害了相思病。张夫人这几日正到处托人牵线呢。”
心口那根针,又往里深了一寸。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尚书千金才貌双全,与侯爷倒是般配。”
“你也这么觉得?”王夫人眼睛一亮,“我正想着要不要做个中间人。毕竟当年你与侯爷……”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尴尬地笑了笑,“瞧我,又说这些陈年旧事。”
“无妨。”我垂下眼帘,“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都过去了。
和离书是他亲手写的。那日雨下得极大,他站在书房门口,浑身湿透,却不肯进门,只将一个锦盒递给我。
“阿玉,”他唤我的小名,声音哑得厉害,“我们和离吧。”
锦盒里是已经盖好官府印鉴的和离书,还有一沓银票,几处田庄地契。他连我的退路都安排好了,若是寻常夫妻,这该算仁至义尽。
可我们不是寻常夫妻。
我们是青梅竹马,是十三岁定亲,十六岁成婚的少年夫妻。他曾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写他的名字,说“砚寒清此生,绝不负云珩玉”。
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被构陷下狱,我在外奔波打点,瘦了整整一圈,好不容易等到圣上查明真相还他清白。我以为苦尽甘来,等来的却是一纸和离书。
理由是什么来着?
哦,他说:“我不爱你了。”
多简单。多决绝。
“云姑娘?”王夫人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不适?”
我勉强笑了笑:“许是殿内闷了些。”
正说着,宴席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我下意识抬眼望去,恰好撞上一道视线。
隔着半个大殿,隔着歌舞升平,隔着三年光阴。
砚寒清在看我。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又像燃着火,牢牢锁在我身上。方才对皇后,对皇子,对满朝文武都淡漠疏离的神情,此刻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某种近乎尖锐的东西。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开他的目光。
可他却不肯放过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仿佛这满殿的人都不存在,只有角落里的我,是他眼中唯一的焦点。
王夫人也察觉了,惊讶地小声“咦”了一声:“侯爷怎么往这边瞧?”
我迅速低下头,指尖掐进掌心。
“许是看错了吧。”我听见自己说,“夫人,我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那我陪你,”
“不必了。”我站起身,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去廊下站站就好,夫人且安心赏宴。”
几乎是逃也似的,我转身离开那个角落。后背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烫得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殿外夜风清凉,吹在脸上,我才发觉自己出了一层薄汗。
廊下挂着一排琉璃宫灯,将汉白玉栏杆映得温润。我扶着栏杆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涩意压下去。
“云珩玉。”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最后停在我身后三步处。我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气息。
“三年不见。”砚寒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倒是学会躲人了。”
我慢慢转过身。
他就站在灯下,玄衣玉带,身姿挺拔。三年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很淡,只眉宇间多了几分经年沉淀的冷峻。可那双眼睛,我曾在那双眼睛里看过星辰,看过春水,看过少年人最赤诚的爱意。
如今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侯爷说笑了。”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臣女只是出来透透气,何来躲藏之说。”
“臣女?”他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你倒是分得清楚。”
“礼不可废。”我垂着眼,“侯爷如今身份尊贵,臣女不敢僭越。”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远处殿内的丝竹声隐约传来,衬得这廊下愈发寂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重又急。
“这三年,”他忽然开口,“你过得好吗?”
我抬起眼,看向他。
“托侯爷的福,还算安稳。”我说,“侯爷给的那些田产铺面,足够臣女衣食无忧。”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痛楚,又像是怒气。可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那就好。”他说。
又是沉默。
夜风吹起我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他大氅的下摆。我们就这样站着,像两尊僵硬的石像,中间隔着的,何止这三步的距离。
“侯爷若无事,臣女先告退了。”我终究是熬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低声说道。
“等等。”
我停下脚步。
他上前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步。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药味,从前他身上是没有药味的。
“琼林宴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我会让副将送些东西去你府上。”
“不必,”
“是你从前落在府里的旧物。”他打断我,“一些书稿,几件首饰。当年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心口那根针,终于狠狠扎穿了血肉。
原来他还记得。
记得我爱收集古籍残卷,记得我有一支最喜欢的白玉簪子,记得我写诗写坏了总会揉成团丢进纸篓,他却偷偷捡起来压平收好。
记得这么多,却还是不要我了。
“那些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侯爷扔了便是。既是旧物,便不该留着碍眼。”
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
“云珩玉,”他叫我的全名,一字一顿,“你当真这么想?”
“是。”我迎上他的目光,“破镜难圆,旧物也该弃。这个道理,三年前侯爷不就教会我了吗?”
他的下颌线骤然绷紧。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宫人细碎的交谈声。我趁机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臣女告退。”
这次他没有再拦我。
我转身离开,脚步稳当,背脊挺直。直到拐过长廊转角,确认他看不见了,才放任自己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眼眶热得发烫,但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许自己掉一滴泪。
不能哭。
云珩玉,你不能哭。
三年前那个跪在雨里,哭着求他别不要你的傻子,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雨里,死在那纸和离书里,死在无数个独自熬过的长夜里。
如今活下来的,是云府独女云珩玉。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与前夫和离,靠着一点薄产独自过活。
仅此而已。
我整理好衣襟,重新走向宴席大殿。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疏离的浅笑。
王夫人见我回来,关切地询问。我温声应答,说只是有些闷,吹吹风就好了。
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那个尊位。
砚寒清已经坐回席间,正与身旁的兵部尚书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神情淡漠,仿佛方才廊下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这才是他。
镇北侯砚寒清,权倾朝野,冷心冷情。
而我,只是他生命里一段可有可无的过去。
宴至中途,皇后娘娘提议赋诗助兴。几位才子闺秀纷纷响应,殿内气氛愈发热闹。
我悄悄退到更角落的位置,只想这场宴会快些结束。
“云姑娘怎么不去试试?”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我抬眼,看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公子,正含笑看着我。他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眼清俊,气质儒雅,是那种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的相貌。
我认出了他,吏部尚书张家的公子,张明轩。也就是王夫人口中那位“害了相思病”的张千金的兄长。
“张公子。”我颔首致意,“臣女才疏学浅,不敢献丑。”
“姑娘过谦了。”张明轩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下,“三年前姑娘那首《春雪词》,可是在诗会上拔得头筹的。家妹至今还能背诵全篇呢。”
我微微一怔。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那时砚寒清刚被下狱,我四处奔走求人,哪有心思参加什么诗会。张明轩说的,大概是更早之前的事了。
早到……我还没有嫁给砚寒清的时候。
“陈年旧作,不值一提。”我轻声道。
张明轩却似乎来了谈兴,从诗词聊到书画,又从书画聊到京中近日的趣闻。他说话风趣,待人接物也体贴周到,不会过分热络让人不适,也不会过分冷淡显得失礼。
是个很会交际的人。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某个方向。
砚寒清在喝酒。
一杯接一杯,沉默地喝着。身旁有人敬酒,他便举杯一饮而尽;无人打扰时,他就自己斟满,然后仰头灌下。
他酒量其实不好。从前在家宴上,三五杯便会微醺,然后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许多平日里不会说的傻话。
有一次他喝醉了,抱着我不肯撒手,说:“阿玉,我要是有一天当了大将军,一定给你建一座比皇宫还漂亮的花园,种满你最喜欢的桃花。”
那时我笑他痴,说我才不要什么花园,只要他平安。
后来他真成了大将军,可我们的家,却没了。
“云姑娘?”张明轩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你可是身体不适?脸色有些苍白。”
“许是累了。”我勉强笑了笑,“今日起得早了些。”
“那不如我送姑娘,”
“不劳张公子。”一道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砚寒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我们面前。他脸上看不出醉意,可那双眼睛却比平时更黑,更沉,像暴风雨前的海。
张明轩连忙起身行礼:“侯爷。”
砚寒清没理他,只看着我:“皇后娘娘要见你。”
我愣住:“见我?”
“随我来。”他转身就走,不容置疑。
我只好向张明轩告罪,起身跟了上去。
砚寒清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几处宫殿,却越走越偏,根本不是往皇后寝宫的方向。
“侯爷,”我停下脚步,“这似乎不是,”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我吃痛低呼。
“疼……”
“知道疼就好。”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云珩玉,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跟张家的人牵扯不清?”
我怔住,随即涌上一股怒意:“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与张公子不过闲聊几句,何来牵扯不清?”
“闲聊?”他冷笑,“我瞧你们相谈甚欢。”
“那又如何?”我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侯爷如今以什么身份过问我的事?前夫?还是镇北侯?”
他眼神一暗。
我趁势继续道:“既然三年前侯爷已经写了和离书,说不再爱我,那如今我的事,便与侯爷无关。我想与谁闲聊,想与谁结交,甚至,”
我咬了咬牙,把王夫人的话搬了出来:“甚至想为谁做媒,都是我自己的事。”
“做媒?”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骤然冷得像冰,“你要为谁做媒?”
“张尚书家的千金,才貌双全,与侯爷门当户对。”我一字一句地说,“王夫人想撮合这桩姻缘,我觉得极好,便附和了几句。怎么,侯爷不满意?”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扣着我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肯示弱。
夜色里,我们就这样对峙着。他眼底的情绪剧烈翻腾,愤怒,痛楚,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们两个都困在其中。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云珩玉,你真是好样的。”
“不及侯爷。”我回敬道,“当年说和离就和离,那才叫决绝。”
他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猛地松开了手。
我踉跄后退两步,揉着已经泛红的手腕,冷冷地看着他。
“宴席该散了。”我转身,“臣女告退。”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我。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夜风灌进衣领,冷得我打了个寒颤。眼眶热得厉害,但我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许自己哭出来。
不能哭。
云珩玉,你要记住,三年前那个会为你哭的人,已经不要你了。
如今你哭给谁看?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
重重宫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