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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乐园 ~ ...

  •   这个故事关于丈夫,妻子,以及年幼的女儿。

      丈夫36岁,是大学教师,儒雅博学,风趣健谈,举手投足间总带着清高的书生气。

      妻子34岁,是知名钢琴家,高贵优雅,才华横溢,无数人追捧喜爱的人气明星。

      女儿刚过了5岁生日,天真活泼,玉雪可爱,最喜欢童话故事中奇幻又瑰丽的冒险。

      本该是幸福美满的家庭,但偏偏女儿自出生起就患有罕见的基因病,毫无痊愈的可能,只能每日在医疗器械的辅助下维持生命。

      幸好他们居住的城市拥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水平,也幸好夫妻俩经过多年的打拼,积攒了一定的社会地位与资产。

      总而言之,不谙世事的女儿得以幸存,在研究所里一天天长大,病情不再恶化,也绝无好转的希望。

      研究所里的生活永远枯燥无味,没有玩具,没有同伴,甚至,没有色彩。忙碌的研究人员更无暇顾及这位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年幼女童。

      每当女儿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一片单调的白色,听到的只有床边仪器一成不变的滴滴声。

      她起先还会趴在窗口上安静等待爸爸妈妈到来,但长此以往,再坚强的大人也忍受不住寂寞,女儿的精神开始崩溃,每天长时间注视着空空的墙角发呆,拒绝与任何人交流。

      夫妻俩看着日渐消瘦的女儿,心急如焚,但没有任何办法。

      常年的治疗已经掏空了他们的积蓄,再分不出多余的时间与金钱照顾其他。

      那段时间整个家庭的生活陷入深深的低谷,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妻子在演出时心不在焉,不慎弹错一段乐谱,天才音乐家的名号从此一落千丈。

      连妻子也开始郁郁寡欢,眼神里时常涌动出绝望。

      就在这时,数月奔波在外的丈夫带回了一个好消息——他得贵人相助,获得了一样简直如同来自于未来文明的高端仪器!

      那真是一件神奇的仪器,外形如同小帽,半硬壳结构与头骨紧密贴合,每一处接缝都镶嵌着细如头发的金属丝。而只要轻轻按动仪器上的按钮,便可叫使用者坠入一场清醒的梦境。

      从垂落的星河瀑布,到广袤的无尽花海,从永恒的荧光森林,到热闹的边陲集市……无所不能,应有尽有。甚至只要写下你希望梦到的梦境内容,再输入到仪器中,梦境中的一切都将百分百按照文字描述进行。

      神奇,真的太神奇了!

      妻子从梦境中睁开双眼,脸上的恍惚还未褪去,眼底已经迸发出巨大的震惊与狂喜。

      “有救了!我们的女儿有救了!”她一把抱住了丈夫的手臂,但欣喜之余,妻子还隐隐有些担忧。

      她深知这座城市的科技还不足以发明出如此便利的道具,于是问丈夫:“这东西的原理到底是什么?它……能保证安全吗?”

      丈夫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绝对没问题,那位先生是个好人,他帮了我很多很多。”

      先生?妻子还想在问,可丈夫却再对此事闭口不谈。

      妻子只好按捺住好奇,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将仪器带给了女儿。

      第一场梦境的地点选定在温馨的糖果屋,取材于格林童话,但删除掉了邪恶老巫婆的情节,只将故事中最奇妙最有趣的糖果屋部分保留。

      这幢小房子的墙壁是面包,屋顶是蛋糕,窗户是糖块,一整个儿散发出香喷喷甜腻腻的气息,让人光看着就忍不住要咽口水。漂亮的仙女手持魔法棒,站在门口笑意盈盈迎接女儿。

      女儿起先还有些茫然,当看到仙女挥一挥魔法棒,变出三个精致的纸杯蛋糕时,她长久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终于向上勾起了小小的弧度。

      ……

      第一场梦境的疗愈效果十分显著,连一些精神类的药物,也不曾取得过如此优秀的成效。

      女儿的精神好了很多,不仅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还在苏醒后断断续续讲述了许多自己的奇幻经历。

      夫妻俩对女儿的变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妻子更是对那位陌生的“先生”充满了感激。

      唯一的不妥,是女儿貌似将梦境中的经历全当作了现实,这无疑会干扰她的认知,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此刻也不是顾及那么多的时候了。

      之后的日子,丈夫翻遍了买给女儿的童话书,将故事改编成不同的梦幻又唯美的剧本,有城堡的,有天空的,有公主王子的,有小精灵的,有小动物的……

      当然,一味地沉浸在幻想世界里并不明智,所以丈夫在那位先生的协助下,制定出一份严格的使用计划。

      每隔三天,使用一次仪器,既能让女儿对生活保持长久的新鲜与期待,又能尽可能不改变她的基础认知。

      于是女儿就这样在现实与梦境中成长,在现实中接受治疗、陪伴父母,在梦境中参加冒险、结识朋友。

      事情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女儿一天天变得正常,阳光开朗,活泼热情,对世间万物保留着最美好的善意。

      可偏偏这时,丈夫的行踪开始捉摸不定。

      他成日成日不归家,不回复消息,就连本该由他担任主讲的课程,也数次无故缺席。

      妻子很快注意到了丈夫的异常,多日的压力早让她无比敏锐,她将丈夫堵在楼梯口,严肃地张开双臂:“到底发生什么了?”

      丈夫苦笑一下,表情从慌乱变为从容:“能有什么,是那位先生,他希望我帮助他从事一部分工作,这也是应该的,毕竟他帮了我们那么多。”

      “工作?”妻子依旧怀疑,“什么工作能让你忙成这样?”

      “就……听他们讲讲课,学学东西……也没啥要紧的。”

      丈夫的回答含糊其辞,这让妻子的怀疑更深了。听课?学习?这算什么工作,根本就说不通嘛!

      她对自己的丈夫十分了解,知道他肯定有事瞒着自己,那件神奇仪器的来源,恐怕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但丈夫不愿意说,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心里祈祷,他们已经过得够艰难了,不要,不要再发生坏事了。

      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第二天的傍晚,丈夫心神不宁找到了她,哆哆嗦嗦道:

      “他们,他们希望我去副本里工作,担任NPC,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妻子的逼问下,丈夫吞吐着说出了实情,原来找上他的那位“先生”,并非人类,而是一种生存于阴影中的奇特生物。

      这种生物外表与人类极其相似,但实际身体构造密度更高,接近于钢铁,且每只个体都拥有相当高的智商,其种族的科技水平远远超出人类。具体有多超出,丈夫也描述不出来,只反复诉说那位先生送给他的仪器,对他们来说有多司空见惯。

      而这种生物有个奇怪的兴趣——将选中的人类拖入他们的世界当中,根据不同的规则进行游戏,观察人类不同的反应。进行游戏的场地被称为「副本」,参与游戏的裁判被称为「NPC」。

      副本,NPC,听起来像是网络游戏中常见的名词,也并不会多么激发人内心的恐惧。

      但丈夫还是感到了害怕,毕竟那是进入一个全新未知的世界,与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种族打交道。

      他不安地询问自己的妻子:“你说,我该怎么办?那位先生给了我们那么大的恩惠,我总不能拒绝他的请求吧……”

      妻子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沉默良久,最后说道:“我们是没办法拒绝他,但是,我可以代替你去。”

      “你在说什么胡话!”丈夫惊悚不已,赶紧拒绝,“他从一开始找上的就是我,也是我答应了他的提议,我怎么可能让你去替我冒险!”

      但妻子抹干了眼泪,异常平静,“我们之间还讲什么你我,你也知道,我在工作中犯了错误,很难有机会再登台演出,就算有机会,能拿到的报酬也剩不下多少。但你不一样,你还是优秀的教师,有那么多学生等着你,岁岁也需要钱继续治疗,她离不开你,你明白吗?不管从哪点考虑,都是我去副本里更加合适。”

      丈夫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只能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痛苦地点了头。

      ……

      妻子怀揣着满腹的紧张,踏入了这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副本」,见到了那位神秘的其他生物。

      先生果然与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甚至异常的英俊,一双眉眼轻微上挑,脸白得好像上好的羊脂玉,唇色偏红,让人联想到他刚饮下过什么血液。

      妻子颤颤巍巍同先生讲话,表达谢意,先生回应得体,笑容可掬。

      好像一切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

      妻子暗暗松了口气,被先生带到一个白色的空间,这里是接下来即将举行游戏的场地——「副本」。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制定游戏规则。不必过于拘谨,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里的主人。”先生如此介绍道。

      但妻子却犯了难,她没玩过多少游戏,搞懂游戏规则尚且吃力,更别说要让她自己设计一个游戏。

      她只好打电话询问丈夫,“我该设计怎样的规则?”

      丈夫想了又想,提议道:“干脆就做成最简单的问答吧,一题四个选项,一个正确,选对者通关,选错者失败。”

      妻子又问:“题目怎么来呢?”

      丈夫正巧在写新的给女儿的剧本,干脆以童话为模板,编出了十二道有难有易的谜题。

      于是一个简易的副本就这样顺利诞生了。

      妻子作为副本中的NPC,很快迎来了她的第一批玩家。

      这批玩家共有12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游戏规则也很简单,按照顺序依次上场答题,十二道谜题全部回答正确,答对者与未参与者会获得游戏的胜利。

      妻子认为偶尔玩一玩这样的游戏还挺有意思,可惜她作为NPC,只能待在白色答题房间后方的黑色幕后区域里。

      她透过单面玻璃,饶有兴致欣赏着玩家们一人接一人上前答题,心情还挺美好。

      直到回答到第五道谜题时,其中一名玩家答错了问题,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捏爆了脑袋!

      妻子愣住了,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扑到玻璃上去看时,所有人都是一副惋惜之色。

      这场游戏失败的代价竟然是死亡!!

      后半场游戏,妻子好像丢了半条魂,迷迷瞪瞪的。那场游戏总共死掉了三个人,等游戏刚一结束,她疯了一般去找到“先生”,恳求他允许自己结束这份工作。

      可先生只是笑着看她:“不可以哦,一旦成为了NPC,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永远远都是NPC。”

      妻子以为他在开玩笑,强扯出笑容:“什么下辈子,下下辈子,这谁能保证……”

      先生道:“我会去找你,找到所有的NPC,永远,永远。”

      妻子终于从他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中察觉到不对,脸色惨白地扑向她来时的大门。可那扇门紧闭着,再也无法被人打开。

      她颤抖着手给丈夫拨去了电话,幸好在这里依然可以与外界进行通讯,这简直成为了她绝望中唯一的慰藉。

      丈夫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安慰她会想办法,可两人都再清楚不过,哪里会有什么办法?

      妻子又一次抹干了眼泪,哑着嗓子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于事无补,你好好照顾女儿,不用挂念我。还有,我不能让这么多玩家死去,你有什么办法?”

      丈夫想了半天,道:“可以更改一下副本里的题目……”

      从那以后,妻子掌管的副本成为了这片区域内最容易通关的副本,通关率甚至达到了惊人的100%!

      所有谜题均来自于人们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包括但不限于:“白雪公主吃下的是毒苹果?毒梨?还是毒香蕉?”“灰姑娘有三个还是两个姐姐?”“青蛙得到公主亲吻后会变成侍卫?王子?又或者金球?”

      越来越多的玩家注意到这个副本,他们亲切地给副本起名为「避风港」,将其视为噩梦般的游戏世界里唯一的安全区。

      妻子对此感到欣慰,但这份难得的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在某一场游戏结束后,“先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避风港」内,纤长的手指饶有趣味翻开她记录谜题的本子,神情中浮现出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淡漠与沉默。

      “哦,是这样。”先生了然道,“你把谜题设置成了你们人类熟悉的故事。”

      妻子打着哈哈,努力使气氛变得轻松:“我这不想着……想着大家平时参加游戏太辛苦,偶尔放松一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嘛!”

      先生的表情依旧冷漠,“但你也该知道,游戏不可能只有胜利,没有失败。失败才是游戏的常态,投机取巧的NPC,理应受到惩罚。”

      妻子听到这话,赶紧赔笑:“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那我把题目改回来,改回来怎么样?”

      先生捏着下巴,思索片刻,“或许我高估了你的能力,如果当初是你的丈夫进入副本,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妻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忽然感觉双腿一痛,她踉跄几步跪倒在地,撑着身子抬起头来时,只听先生冷冰冰丢下一句:

      “既然如此,就收走你的双腿,以示警戒吧。”

      先生终于走了,妻子跌坐在地,发疯般拼命捶打自己的双腿,外形还在,知觉也还在,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种心理让她几欲作呕。

      妻子开始产生幻觉,明明是黑漆漆的「避风港」,她却总能看到有红色的液体从高空中滴落,更要命的是,她对这些诡异的液体无比渴求。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液体下方,如同野兽一样张大了嘴巴,贪婪又狂热地大口舔舐、吞咽。

      疯了,真的疯了!

      妻子崩溃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不能再被称作一名人类,她将此事烂在了肚子里,对丈夫只说自己没事,过得很好,叫他不要担心,好好照顾女儿。

      游戏题目又改回了从前,副本死亡率维持在30%左右,不高也不低,玩家换了一茬又一茬,每天都有人死亡。

      但妻子的心态渐渐发生了变化,反正她的人生已经全毁了,再坏点又能怎样?

      至少这份工作简单轻松,那些死人的场景,捂上眼睛不看就是了。她还有爱人,还有女儿,还有奋斗的精神支柱,这比副本里的其他同事好很多了。

      先生又来过几次,对她设计的游戏依然不满意,先后收走了她的手指,眼睛,肝脏以及小肠,妻子全部沉默着忍受。

      她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顺从体贴,便可抚平先生的怒火,直到她在副本里看到了……丈夫。

      “我跟那位先生做了交易。”半透明身体的丈夫脸上洋溢着笑容,像在诉说重逢的喜悦。

      “在我存活的这一世,不会成为副本里的NPC,可以照顾岁岁,也可以自由与你相见。从下一世开始,我才需要留在这里当NPC。”

      妻子震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喃喃道:“你来副本做什么NPC,你是傻子吗?”

      丈夫拍拍她的头,仍在笑着,“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想你恐怕对先生有所误解,他人很好的,愿意体谅我们的难处,他答应我,永远不会把岁岁拉入副本。”

      妻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丈夫道:“你也知道吧,这些日子有多少人被拉入了副本,又有多少人通关失败死掉?而我们甚至不曾察觉有这样一个世界。我有预感,属于人类的时代已经要结束了,接下来的时代,会由那些影子里的生物主宰。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提前找好靠山?在这里工作,其实也挺好,还可以保护我们的女儿。”

      “你到底在说什么?在这里工作有什么好!”妻子无法理解这些话语,“你……你准是被那个先生洗脑了!”

      但丈夫异常自信,他对妻子说:“你觉得不好,恐怕是因为你不擅长这份工作,不擅长设计游戏规则。但我不一样,先生说我很有天赋,我一定能设计出最精妙的游戏,得到先生的器重。到时我们一家三口,就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了。”

      绝望的妻子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很想相信丈夫的话,想相信他描绘出的美好未来,但,先生真的会有那么好心吗?

      ……

      丈夫开始着手设计迷题。

      他果然很有天赋,妙点子一个接着一个,有很多时候妻子甚至无法听懂他描述的复杂内容。

      游戏规则改了一版又一版,终于在第十一版敲定。

      丈夫兴致勃勃与妻子分享:

      “我想好了,单纯的答题游戏太无聊了,所以我在规则内加入了一名卧底,命名为「隐藏者」,其余玩家则是「追寻者」。玩家数量也需要修改一下,就暂定为60人吧。”

      “玩家一开始不会知道游戏内存在卧底,但谜题难度极大地提升,会使整场游戏以难以想象的艰难情况进行下去。「隐藏者」知晓绝大多数问题的答案,他可以选择向「追寻者」共享答案,也可以选择独自存活。每经历一轮游戏,「隐藏者」掌握的答案将减少20%。”

      “倘若「隐藏者」选择共享答案,那么他就成为了好人,作为拯救所有人的代价,他会在游戏结束后立即死亡。当然,「追寻者」也不能白白接受恩惠,他们必须遵守一条铁律——不可争斗,不可伤害,不可表露出不满。否则游戏将永远进行下去,直至所有人死亡。”

      “倘若「隐藏者」选择不共享答案,那么他就成为了坏人,游戏依然不会结束。「追寻者」们会在一轮又一轮的游戏中饱受折磨,每轮游戏结束后,「追寻者」将逐步获得「隐藏者」的身份信息。若「隐藏者」被发现并淘汰,游戏结束,若所有追寻者死亡,则「隐藏者」胜利。”

      “哦,还有一种情况,倘若「隐藏者」想法转变,开始愿意共享答案,或者决定不再共享答案,那么他就违背了自己的初心,成为了“惑”人。不论如何,不够坚定的「隐藏者」会在游戏结束后死亡,其他「追寻者」则继续按照淘汰掉「隐藏者」的标准执行。”

      “如此看来,整场游戏的主动权全掌握在这位「隐藏者」手中啊!嗯!精彩,太精彩了!我设计的副本怎么样?”

      妻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说:“我不懂这些,你觉得好,那就是好。”

      丈夫于是将新的规则投入了使用,先生亲自光临副本,监督游戏的进行。

      这场游戏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隐藏者」的男生不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他人,选择了隐瞒答案。因此第一局答题时已经死伤惨重,足足死掉了25名玩家。

      而当幸存者们满眼期待看着题目走到最后一道,以为自己总算能够离开时,更深的绝望出现了!

      这场游戏根本不会终止!除非……他们能找到隐匿于他们中间的「隐藏者」!

      可「隐藏者」会是谁?在过往的游戏中,「隐藏者」早有准备,始终在很好地隐藏自己,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玩家们投票选出了几个可疑人选,强忍内心的恐惧将他们杀死,但游戏并没有结束,这些人都不是「隐藏者」。

      第二局答题又开始了。

      玩家们不得不继续思考答案,可黑板上的题目依然叫人摸不着头脑,他们开始惊慌,恐惧,怀疑,愤怒,最后所有人都陷入无止境的绝望。

      每一分钟都有人死去,死于答题失败,死于自相残杀。

      当场上还剩下最后七个人时,这名男生终于被指认为卧底,一刀捅死。

      游戏结束了,幸存者六人。

      先生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拍着丈夫的肩夸奖他做得很好。

      丈夫成了NPC中的名人,曾经的「避风港」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由先生亲自命名的——「信徒与救世主」。

      先生甚至满脸赞许地对丈夫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真期待你接下来会带给我什么惊喜。”

      丈夫受宠若惊,连连表示自己绝不会辜负期望,妻子也不由得展露出笑颜。原本那些担忧烟消云散,她想丈夫或许是正确的,得到先生的器重,在副本中立足,没什么不好,这反而该被视为荣耀。

      唯一不妥的,是新规则下死掉的玩家数量实在太多了,这让她总感觉良心不安。

      等等!妻子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干嘛要感到不安呢?那些玩家不过是卑贱的蝼蚁之躯,能够在副本中死亡,难道不该感恩戴德吗?

      死亡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只要想想那些飞溅的血液,摔散架的碎骨头,还有临死前瞪大的双眼、狰狞扭曲的面孔,妻子浑身上下都澎湃起来。

      在副本的影响下,妻子与丈夫的心智都在慢慢发生改变。
      ……

      日子似乎在一天天好起来。

      丈夫依然从童话故事中寻找灵感,一面给女儿编造梦境剧本,一面将故事改编成副本中的谜题。

      由于夫妻俩表现良好,失去大部分身体的妻子也被批准,每隔十五天,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中看望年幼的女儿。

      先生经常出现在「信徒与救世主」,如同欣赏歌剧一样欣赏着每场游戏。

      他看向丈夫的眼神同样炽热,贪婪的恶魔一旦尝到了第一颗甘甜的果实,总要忍不住品尝第二颗、第三颗……

      但丈夫已经想不出更多好点子,前一场游戏太过精彩,把人的胃口吊高,后面再怎么设计都索然无味。

      他坐在桌前苦想了一夜又一夜,想到头发花白,可换来的只有先生的摇头与叹息。

      “我一定能设计出更好的副本……我保证!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丈夫从先生失望的眼神中察觉到危机,赶紧跪伏在地,以最卑微的姿态苦苦哀求。

      先生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他说:“可以,我再给你三场游戏时间,如果接下来三场游戏你都不能让我满意,那么就该想想自己能否承担后果了。”

      “是……是……”丈夫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下一场游戏开始前,丈夫忧心忡忡,手上机械地将有关「森林」的谜题录入,心里还在琢磨该怎样设计出精妙的规则。

      不知怎地,他好像忽然间听到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声嘶力竭:“岁岁,你怎么在这儿?!”

      丈夫动作一顿,什么意思?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声音分明来自于自己的妻子,可话语里的内容他却无法理解分毫。

      他先是惶恐,紧接着又有些好笑。

      岁岁怎么会在这儿?开什么玩笑!就算全世界的人类都被拉入副本,也不可能有岁岁。因为,先生答应过他啊,这是他以自身成为NPC为条件跟先生达成的交易。

      先生绝不可能食言的!他可是比起人类高级许多倍的高等生物,犯不上戏弄自己一个低等生物吧!

      丈夫跌跌撞撞从椅子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后方的黑色区域。

      当看到满脸惊恐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时,他的脑袋嗡的一下剧痛起来。

      “岁岁?岁岁!到底怎么回事?”

      他颤着声音问,像要问自己的妻子,又像问促成一切的先生,更像质问曾经的自己。

      妻子哭着扑到他身上,“他骗了我们!他骗了我们!他明明保证过不会伤害我们的女儿的!”

      丈夫下意识想反驳:“可是他到底帮了……”

      “别再犯傻了!”妻子对着他嘶吼,“你说现在怎么办?这次的谜题可是岁岁压根不知道的「森林」啊!”

      绝望之前,两人的理智都短暂回笼。

      “我……”丈夫止住话头,深深吸进一口气,经过几秒钟的思索,他大致猜出了女儿会出现在「信徒与救世主」的原因。

      无非是先生认为他近些天过于懈怠,要对此施以惩戒,又或许先生认为将女儿拉入副本,能刺激他的神经,叫他创作出更好的副本规则。

      可创作出再好的副本又有什么用?

      他本就是为了女儿才进入副本,如果女儿死亡,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恨得牙根痒痒,原先对先生的那些仰慕,信任,乃至恐惧,统统烟消云散,只剩下彻骨的恨意。

      其他生物果然无法与人类相提并论,它们根本不懂得情感!

      现在该怎么办?

      总不能让五岁的女儿去参加「信徒与救世主」,去和其他玩家斗争残杀。

      必须让岁岁活下去,不管使用何种手段。

      丈夫问妻子:“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岁岁带出去,有什么办法吗?”

      妻子含泪摇头,“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必须遵守规定,他们不会允许放人出去的。”

      “没有办法也要有。”丈夫皱紧了眉头,像在内心下定了某种决定,“就算违反规定也……”

      ……

      当日,「信徒与救世主」中的两名NPC,由于严重违反副本规则,被处以极刑残忍抹杀。

      而他们最后的希望,年幼的女儿,自然也未能幸免。

      在脱离副本后的短短五分钟内便被第二次拉回,睁着天真又无辜的眼睛,完整目睹了双亲死亡的全过程。

      幸好女儿早在潜移默化中受到副本的影响,面对这番血腥场景,没哭也没闹,甚至用好奇而友善的目光久久打量着先生本人。

      先生没能看到期待的画面,虽略有失望,但见小姑娘如此从容可爱,竟也生出轻微的兴趣。

      站在他身旁的少女叹息一声,很是惋惜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依我看呐,这小孩子也不必留着了,就让她来我的副本当玩家吧!”

      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勾唇道:“是么,可你的副本「鹊桥仙」,貌似并不适合小孩子啊。”

      “这有什么。”少女穿着一身红裙,优雅又妩媚,她年纪极轻,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却轻描淡写道:“我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算算年纪,比这孩子还要大上一些呢。您不是也说,副本的规则要时常创新吗……”

      “改变规则?”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先生已经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少女双脚离地,表情不见半分痛苦,依然平静地说:“先生,您对此不满意吗?抱歉,那我不说了。”

      “你本身就没有多高天赋,我为你的副本投入了多少心血,你应该知道。”先生冷哼一声,总算放开了手,“你最好不要动些不该有的心思,小钱,我不希望下一个被抹杀的人成为你。”

      “我明白了。”小钱微不可察皱了下眉,佯装整理裙摆将其很好地掩饰住了,她又说,“那么,这个小孩子该如何处理呢?”

      “就留在她父母的副本里吧!”先生摆了摆手,像是格外疲倦,“小钱,既然你这么热心,就由你来教她副本里的基础规则。”

      小钱微微一怔,茫然道:“我哪里懂什么教孩子……”

      可先生既然开口,此事就没有拒绝的可能。

      小钱只好带着女儿回到了「信徒与救世主」。

      女儿很乖巧,即使身处陌生的副本,也不任性地闹脾气,只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打量,不时跟怀中抱着的小熊玩偶讲话。

      “这是爸爸送给我的礼物,全世界最棒的魔法小熊,它叫科尔特!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都是它陪着我!”

      她兴冲冲跟小钱介绍,小钱敷衍地哦哦点了两下头,心想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还好这小孩子比较懂事,不会给自己添太多麻烦。

      毕竟是个五岁大的小孩,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学不会,估计还以为自己是来玩的,更别说想出什么创新规则了。

      小钱也没有好思路,干脆就叫她继续沿用之前的规则,也还好经此一遭,先生对这个副本已经丧失了兴趣,鲜少关注后续的发展情况。

      两人就这样得以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生存下来。

      女儿经常问小钱:“爸爸妈妈怎么还没来看我呢?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小钱没心情给她虚假的希望,每次都回答得简单直白:“你爸爸妈妈死了,他们不会再来看你了。”

      “死了?”女儿天真地歪着脑袋,“那为什么不叫巫婆奶奶复活他们呢?只要在魔力之泉内花费八十一天的时间修复身体,就会恢复如初呀。”

      无法沟通!

      小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忍不住暗自腹诽,这对夫妻到底都教了女儿什么东西啊!!成天生活在虚假的梦境世界里,真的不会变成疯子吗?

      但关于童话的世界观,早已在女儿心中生根发芽,并非一时半日可以撼动。

      她永远那样天真,那样乐观,像一颗裹满蜂蜜的糖果,神情不掺杂丝毫的恶意,却又甘甜纯粹得让人心惊。

      小钱自知无果,放弃了纠正女儿的思想。

      ……

      女儿耐心地等啊等啊,等足了八十一天,又等了很久很久。

      某天小钱一如既往在工作结束后溜达到女儿的副本,却没有在女儿最喜欢待着的白色答题区看到她。

      走到后方的黑色区域,只见女儿正独自坐在墙壁上分化出的小隔间内,不声不响,神情恍惚。

      小钱有些讶异,NPC确实可以根据自身喜好改变副本内的环境,但那要经过系统的训练才能做到,并且十分消耗精力。

      这孩子傻了吧唧的,成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怎么可以无师自通?连她都是经过了半年的练习才创造出第一个小空间!

      虽说女儿创造出的空间十分简朴,只有白花花的天花板和墙壁,但是,小钱还是感觉到了天赋的不平衡!

      女儿察觉到她的靠近,缓慢转过了头,她张了张发干的嘴唇,用微弱的声音吐出一句:“死亡,意味着再也不会苏醒,再也不会相见,对吗?”

      小钱眉毛一扬,心中竟感到一阵如释重负。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嘛,也是,来副本这么久了,你也该想明白一些事情了。明白了就好,别再想着什么童话故事,从此向前看吧!”

      女儿睫毛颤了颤,许多颗泪珠从肿起的眼睛里流出,“爸爸和妈妈,原来骗了我,魔力之泉,泉水旁炼制魔药的巫婆奶奶,全都是假的……”

      小钱接下来要说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再也不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她瘦小的肩膀不停颤抖,比起悲伤,更像是陷入了一种完全空茫的绝望。

      小钱抱起了手臂,垂眸注视着蜷缩成团的女孩,最后叹道:“你用不着这么难过,我们大家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很多事情,其实忍忍就过去了。”

      女儿茫然地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又道:“而且进入副本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你的身体应该不太好吧,只要成为了NPC,你虽然还会维持着当前的身体状态,但病情不会再恶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可是我,真的好想好想爸爸妈妈……”女儿不住地抽泣道。

      “你不是还有科尔特么,有它陪你,就像爸爸妈妈在你身边一样。再要么……你多变点玩具出来,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不都最喜欢玩玩具吗?”

      女儿半信半疑:“有玩具就不会想念爸爸妈妈了吗?”

      她在小钱的指导下,变出了许许多多的玩具,举办茶会的毛绒娃娃,呜呜鸣笛的小火车,摇头晃脑的电动玩具,五颜六色的拼图……

      所有她能想到的,小钱告诉她的,最受小孩子欢迎的玩具,全部一股脑堆积在玩具房柔软的毛绒地毯上。

      这些玩具对小孩子来说足够新颖有趣,可她还是很想很想爸爸,很想很想妈妈……

      小钱又提建议,“干脆你变出两个爸爸妈妈陪你吧!”

      女儿不会变人,于是又变出了两只巨大的玩具熊,一只扎上领带,一只戴上胸花,整整齐齐坐在一起。

      可玩具熊不会动,也不会讲话。

      他们不是真正的爸爸和妈妈。

      暖黄色的灯光将房间笼罩,玩具们安安静静待在各自的架子上,气氛温馨又宁静,只有女儿孤零零蜷在两只玩具熊中间,连哭泣都再流不出眼泪。

      该怎么办呢?

      怎样才能与爸爸妈妈相见?

      怎样才能化解痛苦?

      或许只剩下了死亡。

      女儿将骑士大兵佩戴的长刀刺进心脏,待睁开眼睛,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副本内的NPC没有资格选择死亡。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她试过了能想到的一切,可痛苦依然紧紧缠绕着她,让她每分每秒都难以忍受。

      女儿长久睁着空茫的眼睛,如同一具丧失了灵魂的躯壳。

      她再也回不到过去,回不到爸爸妈妈身边,回不到梦中的乐园。

      小钱又来看她,忍不住道:“你还有我啊,我当你的姐姐,怎么样?我对你难道不好吗?别再消沉下去了。”

      可女儿只是摇头。

      长久以来的认知完全被颠覆,最爱她的亲人永远离去。

      她做不到清醒的生存,剩下的日子对她来说,无时无刻不是煎熬。

      最后的最后。

      女儿选择洗去那些黑暗的记忆,以玩家身份参与到每场游戏中。

      她参与了一场场的游戏,一次次在自相残杀中死去,又在游戏结束后回忆起全部。

      她开始分不清童话,分不清现实,更分不清死亡。

      被杀死的过程固然痛苦,可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记忆停留在进入副本之前,享受着爸爸妈妈全部的爱,拥有许多童话世界中的朋友,甚至,可以期待着游戏结束后再次与爸爸妈妈相见……

      这就够了。

      如果清醒的现实让人痛苦,何不沉浸在永久美好的幻梦之中。

      这里,是属于她的永恒乐园。

      副本「乐园」,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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