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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天赋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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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艾卡斯大陆,被七大陆十六国拱卫中央的神国,面积不亚于任意三个大陆之和。大陆划分为十二区,每区以中心城为核心,城主掌辖区生杀大权。
城主的传承方式并非世袭,也非推选,而是由每座中心城内镇守的“神石”及其守护灵决定。当一位城主生命走到尽头,守护灵便会自行寻找并带回继任者。被选中者可能是垂髫孩童,也可能是耄耋老者,年龄、出身、性别皆无定数。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每一位城主都会继承所在区域神石的“天赋神通”。这些能力千奇百怪,有些广为人知:譬如燚城城主的火焰掌控,挥手间可召来燎原烈火;譬如晶岚城主的守护之力,能筑起无形壁垒抵御外敌;再如黄金城主的点石成金,指尖所触凡石皆可化为珍宝。
也有些城主的能力从未公开示人,成为他们秘而不宣的底牌。历达城便是其中之一。
赛克莱娅在城主府的藏书阁中已经待了整整七天。
藏书阁在府邸西侧,三层木楼,书架直抵穹顶,卷轴典籍分门别类;空气里飘散着陈年纸墨与木头的混合气息,与时光沉淀得厚重感扑面而来。
作为塞伊尔家族的嫡长女,赛克莱娅自幼接受的教育中包括大量阅读与文献分析。家族长辈常说:知识是力量的基石,智慧是决策的明灯。她曾以为那是老生常谈,但坐在这座藏书阁中,面对浩如烟海的记载,她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城主的工作比她预想得更繁杂。每日清晨,她需要在议事厅接见各司主管,听取汇报,做出批复。午后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赋税调整、案件裁决、边境巡逻、贸易协定……
每一份文件背后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生计。傍晚则要翻阅情报部门送来的密报,了解辖区内外的最新动向。
而夜深人静时,她才能抽出身来,一头扎进藏书阁,寻找那些可能关乎试炼的线索。
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赛克莱娅无从得知试炼之境与外界的时间流速差,更不清楚自己究竟需要在这里待多久。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耐心成了最珍贵的品质。
所幸,这些日子的努力并非全然徒劳。
通过系统性地查阅,赛克莱娅对基艾卡斯大陆,尤其是历达城的历史与现状有了更深入地了解。她发现,历达城历任城主的行事风格存在某种共性:他们在处理人际冲突时,判决往往显得“随心所欲”。
卷宗记载中,有些案件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城主的判决却出人意料地轻;有些微不足道的小纠纷,城主反而严惩不贷。外界对此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认为城主明察秋毫,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真相;也有人认为城主性情不定,判决全凭一时好恶。
但赛克莱娅逐渐意识到,真相可能介于两者之间。
因为她所看到的那些“线”——
缠绕在每一个人身上,连接彼此、延伸未来——白色是萍水相逢,蓝色是寻常交集,绿色是忠诚善意,黄色是复杂图谋,红色是恶意伤害……世界在她眼中是彩色丝线织成的巨网。
而历达城历任城主,很可能也拥有类似的能力——或者说,他们继承的“天赋神通”,就是某种程度的因果感知。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判决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因为他们看到的不仅是表面证据,还有当事人之间真实的联系与意图。
无辜申诉者若缠满指向受害者的红色恶意线,大概率在撒谎;被指控者若与受害者的线干净如白或蓝,或许真有冤情。
“因果审判。”赛克莱娅合上记载第三代城主事迹的羊皮卷,低声自语。
这大概就是历达城神石的天赋——不是攻击防御,而是“看见”:看见联系、意图与可能性。
但这与试炼、与离开的方法有什么关联?
赛克莱娅揉着酸涩的眼睛,望向藏书阁深处——那里存放着守护灵与神石的古老记载,她去翻阅过几次,文献内容稀少且语焉不详,像被谁刻意抹去了重要信息。
守护灵在哪?神石在哪?继承城主身份是否意味着能与守护灵沟通?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她需要一根线头。
而阿菁,可能就是那根线头。
想起胆小如兔的阿菁,赛克莱娅心情复杂:让她住侧院好生照顾,偶尔召来聊天,她状态好了些——不再动不动下跪,能勉强说完整话。
但信任建立得像蜗牛爬行:阿菁依旧谨慎,回答简短含糊,更多是沉默。
赛克莱娅理解:流浪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对陌生环境与权势有天生戒备,不是几句好话几顿好饭能化解的。
所以她需要更多信息,从其他渠道。
片刻后,黑青长衫的高挑男子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他的面容普通,若是扔进人堆,怕是再难被找出,唯有那双沉静锐利如黑曜石的眼显得与众不同。
钟尹是城主府十二侍从之一,轮值期间负责贴身护卫与情报传递。十二侍从各有专长,钟尹擅长的正是调查与潜行。
“城主大人。”他欠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阿菁那边,最近如何?”赛克莱娅问,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卷轴。
钟尹平稳汇报:阿菁作息规律——清晨散步,早饭后廊下发,午后小憩,偶尔会借针线补衣,侍女说要帮忙也坚持自己来,晚间却常深夜亮灯。
“她睡得不好?”赛克莱娅抬眼。
“需要安排医官看看吗?”钟尹征询道。
“暂时不用。”赛克莱娅摇头。这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事。她转而问起调查进展:“她的身世,查得怎么样了?”
钟尹取出薄纸奉上:“阿菁无明确亲人,最早的记录是四岁在幽月城的流浪儿名册中,无名无姓被善堂收容,三个月后自行离开,之后行踪不定。”
赛克莱娅展开纸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调查到的每一个细节。
幽月城位于基艾卡斯大陆西南端,而历达城在东北部。两地直线距离超过三千里,中间隔着数条山脉、数条大河,以及大片人迹罕至的荒野。
“她出现在幽月城时四岁,”赛克莱娅快速心算,“五年前被玉村的神婆收养,那时她十二岁。也就是说,她在八年时间里,从大陆西南流浪到了东北?”
钟尹点头:“从现有线索看,是的。这期间她的踪迹断续出现在十七个城镇的记录中,有时被善堂收留,有时在街头行乞,最长的停留记录是七个月,最短的只有三天。每次离开都是自行出走,仿佛在寻找什么,或者……躲避什么。”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也是一场噩梦。
“她现在几岁?测过骨龄吗?”赛克莱娅突然问。
“琴玥为阿菁姑娘测了。”钟尹的回答依旧平稳,“她今年十七岁。”
赛克莱娅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七岁。
那个瘦小得像个十二岁男孩的女孩,实际年龄已经十七了。女孩的发育通常比男孩早,十七岁的少女大多已身形窈窕,面容成熟。可阿菁……赛克莱娅想起她穿着宽大男装的样子,骨架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上除了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其余五官都稚气未脱。
这得经历多少饥饿疾病磨难,才让她成长滞后至此?
“据玉村村民说,阿菁姑娘五年前刚到村子时,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模样。”钟尹继续汇报,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她倒在村口的老树下,被发现时已经高烧昏迷,气息微弱。当时正好是玉桦婆婆出村采药的日子,瞧见了人,便将她背了回去。村民都说,若不是碰巧遇上婆婆,那孩子当时就没了。”
赛克莱娅沉默了很久。
她生长在塞伊尔家族,自小衣食无忧,训练严苛但从不缺营养。她见过族中仆役的孩子,见过外城平民的子女,甚至见过因为犯错被驱逐出家族的旁系子弟。但像阿菁这样的……她想象不出来。
不是没听过苦难的故事——家族教习的大陆历史里,有很多关于战乱、饥荒、瘟疫的记载,但文字抽象数字冰冷,直到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切实看到了凝聚着苦难的具体痕迹,感受才有所不同。
“关于那位神婆,”赛克莱娅将思绪拉回正题,“有什么消息?”
玉桦婆婆是玉村族巫,外人称之为神婆,本名玉桦,是玉族第十一任大巫,逾百岁却貌如四十;村民敬她通医术占卜驱邪,玉村常年无灾全因归功于她。
赛克莱娅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百岁高龄却维持中年样貌,这本身就不寻常。
玉族……她记得在某个卷宗里见过这个姓氏的记载。那是一个古老的巫族,据说传承可以追溯到神战之前。
“玉桦婆婆曾为阿菁姑娘批过命。”钟尹补充道,“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村里流传的说法是,阿菁姑娘的命格‘极贵’。这次她来城里摆摊,也是婆婆的意思。婆婆说,让她把东西‘送出去’,一件不留,然后‘该遇见的人自然会遇见’。”
该遇见的人,自然是指自己。
赛克莱娅靠椅闭目——将线索细细串联:阿菁的命格、密集的因果线、玉桦婆婆的刻意安排。
“该遇见的人自然会遇见么……”赛克莱娅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这不是巧合。从她被投入这个试炼,成为历达城主的那一刻起,与阿菁的相遇就已经注定。玉桦婆婆恐怕早就知道她会来,甚至可能……一直在等她。
与其在阿菁身上套问有限的信息,不如直接见见那个知晓一切的玉桦婆婆。
“钟尹,”赛克莱娅睁开眼,目光清明,“安排一下,三日后我要去玉村,拜访玉桦婆婆。”
钟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是。需要准备什么?”
“不必,轻车简从。”赛克莱娅想了想,“以‘体察民情、寻访贤士’的名义。另外——”她顿了顿:“让阿菁同行。告诉她,我要送她回家。”
钟尹领命退下。藏书阁重归寂静。
赛克莱娅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她望向东北方向,那是玉村所在的位置,也是索伊利山脉的所在。
三天。她还有三天时间,为这次会面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