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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浅葱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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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最后一段坡道时,赛克莱娅忽然停住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不是基艾卡斯大陆上被法阵调和过的、带着植物清甜与能量微光的“空气”。这是另一种东西——咸的,厚重的,混着远方某种无边无际的涌动声,像整个世界在呼吸。
“这就是……”赛克莱娅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们没有立刻进城,而是沿着坡道旁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径直走向海岸的方向。小径穿过一片矮松林,沙土逐渐取代泥土,然后,视野豁然开朗。
沙滩是淡金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海浪一层层推上来,在沙面上铺开透明的泡沫,又哗啦一声退回去,留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再往前,就是海——
不是基艾卡斯大陆那种有着明确边缘的海。这里的海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天空融为一体,看不见尽头。浪涛从视野的极限处开始生成,一道一道,永无止境地推向岸边。没有结界壁,没有能量屏障,水就是水,一直延伸到世界之外。
罗伊的左眼视野里,这片海域的能量场庞大到让他瞬间屏住呼吸。那不是由法阵维持的能量流,而是原始力量交织的活体。水系能量像深蓝色的血管在海面下搏动,还有微弱的土属能量从海底深处隐隐透出——那是大陆架的延伸,是真正的大地沉入水下的部分。
“它没有边界。”赛克莱娅喃喃道。
素月紧贴着她的腿,漆黑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家伙显然也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震慑了,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海浪的每一声轰鸣。当一道稍大的浪拍上岸时,它甚至吓得往后跳了一小步,但随即又好奇地向前探了探头。
他们沿着沙滩走了一段。沙滩上散落着贝壳,有的完整,有的破碎,都是自然冲刷形成的形状。偶尔能看到小小的蟹从沙洞里钻出,横着爬向水面,又被浪冲回。天空中有长翅鸥鸣叫着掠过,翅膀划过海风的声音与基艾卡斯的鸟类完全不同——自由,随性。
赛克莱娅望着远方,“我一直以为有浪、有潮汐、有沙滩,那就是‘海’的全部模样。。但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个模型,一个被装在盒子里的仿制品。”
罗伊点头。他的左眼能看到能量场的差异——基艾卡斯的海洋能量虽然庞大,但流动方向是固定的,像被规划好的水渠。而这里,能量是自然的,充满不可预测的湍流和漩涡。“维持那种仿制品需要多大的能量……现在亲眼见到真实的海洋,才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在沙滩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将海面染成金红色。素月逐渐适应了环境,甚至敢用前蹄轻轻碰触退潮留下的水洼,然后在触电般缩回蹄子后,又忍不住再试一次。
“该去找住的地方了。”赛克莱娅最后看了一眼海,将素月喊回来。
他们折返进城。浅葱市的街道比圆朱市更粗犷,建筑大多低矮实用,外墙被海风吹得斑驳。空气里混杂着鱼市的腥咸、码头机械的机油味,以及隐约的面包香。人流比圆朱稠密,水手、商人、旅行者穿梭往来,声音嘈杂。
他们选了北坡一家叫“海鸥亭”的家庭旅馆。沿着石板路向上走,人流逐渐稀疏,海风的咸味也被坡上松林的气息冲淡了些。旅馆是栋两层木造建筑,招牌上画着只简笔的海鸥,漆色有些剥落,但窗台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绣球花,蓝紫色团簇,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生机勃勃。
推门进去时,门铃叮当作响。前台后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缝补着什么。听到铃声,她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欢迎。住宿吗?”
“是的,两间房,住到五号。”赛克莱娅说。
老妇人放下手里的针线,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边写边点头,“来看灯塔还是坐船?”
“坐船去丰缘。”
“那得提前订票。”老妇人推了推眼镜,“这段时间是旺季,去丰缘的船票紧俏。你们订了吗?”
“空木博士帮我们订了五号的‘破浪号’。”罗伊说。
老妇人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那就好。空木博士是细心人,他安排的事情总是妥当的。”她把登记簿转向他们,“收好。房间在二楼,204和206,挨着的。楼梯上去左转。”
拿了钥匙上楼,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对着海的方向。
放下行李后,赛克莱娅先把素月放出来。小家伙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嗅嗅墙角,又走到窗边往外看。赛克莱娅从背包里拿出在圆朱市买的电系宝可梦饲料,倒了一小碗放在地上。
“先吃点东西。”素月凑过去,小口吃起来。赛克莱娅坐在床边,看着它。
这两天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到这小家伙的敏感——对环境的细微变化,对他人的情绪波动,甚至对能量场的扰动都比普通宝可梦敏锐得多。
罗伊敲门进来:“下去吃饭?老板娘说晚饭六点开始。”
一楼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位客人。炖鱼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烤土豆和香草的气息。老妇人——她说叫她老妇人就好——端出两大盘食物:煎得金黄的鱼排,配着炖得软烂的土豆和胡萝卜,还有一小碟腌渍的海带。
“尝尝,今天刚上岸的鲈鱼。”老妇人笑道,“你们从内陆来的吧?第一次见真海?”
“很明显吗?”赛克莱娅切了一小块鱼排。
“下午看到你们在沙滩那了。”老妇人拉过椅子坐下,“真正在海边长大的人,不会那样盯着海看——太熟悉了,反而不觉得特别。我年轻时也在船上干过十年,见过不少从内陆来的训练家。第一次出海前,最好多去海边走走,让身体习惯海浪的节奏和空气的盐分。不然上了船,晕起来可难受。”
罗伊问:“婆婆,您知道‘破浪号’吗?”
“知道,常跑丰缘的老船了。”老妇人点头,“船长叫海藤,是我远房侄子。船稳,就是旧了点,有些设备还是十年前的。但海藤技术好,航线熟,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不过……你们去丰缘是参加联盟赛?这个时间点,城都本地的白银大会选拔应该刚开始啊。”
“嗯,我们来自其他地区,错过了成都大赛,决定先去丰缘那边。”赛克莱娅笑着回答。
老妇人也没多问,只是提醒:“丰缘最近不太平——不是说治安,是自然环境。我几个还在跑船的老伙计说,有些海域的洋流变了,宝可梦的迁徙路线也乱了。具体原因没人说得清,联盟派了调查船,但还没公布结果。你们到了那边,多留心天气和海况预警。”
晚饭后,他们又去了次海边。这次是夜晚,灯塔的光束规律地扫过漆黑的海面,远处有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潮水比下午更高,浪声也更响。
赛克莱娅脱了鞋袜,赤脚走进及踝深的海水。冰凉瞬间包裹住脚踝,沙粒在脚底流动。她低头,看着海水一遍遍冲刷自己的双脚,带走沙粒,又带来新的。
素月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嗅了嗅浪花带来的泡沫,然后被一个稍大的浪吓得跳回干燥的沙地。但它没跑远,只是站在那儿,漆黑的眼睛映着海面的波光。
第二天清晨,浅葱港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罗伊和赛克莱娅吃过简单的早餐,离开旅馆向港口走去。晨光给码头镀上一层浅金色,昨夜停泊的船只已经开始活动——渔船的引擎发出突突的响声,货轮的起重机缓缓转动,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
“先去找船务公司确认一下。”罗伊手里拿着船票确认单,“空木博士说直到码头售票窗口就行。”
“对,五号的‘破浪号’,还有铺位……二等舱还有三个,三等舱满了……好的,给您登记了。”挂断电话后,窗口后的人抬头看向他们:“两位是?”
“确认船票。”罗伊递上单据,“罗伊和赛克莱娅,空木博士订的。”
女人接过单据,在电脑上查询片刻:“找到了。五号下午三点,‘破浪号’,二等舱29、30铺位。”她打印出两张正式船票,“收好。五号下午一点开始登船,两点半截止。建议提前到,要安检和行李托运。”
“船上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规定吗?”赛克莱娅问。
“这是基本安全须知。”女人从柜台下拿出一本薄册子,“主要是行李固定、救生设备位置、紧急集合点这些。宝可梦的话——”她看了一眼素月,“电系宝可梦注意不要在船上随意放电,虽然船体有防漏电设计,但大功率放电还是可能影响导航设备。其他就没什么特别的,跟陆地上一样照顾就好。”
从售票处出来,他们沿着码头继续走。港口的空气混杂着海水、鱼腥、机油和远处面包店飘来的香气。素月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环境,不再紧贴赛克莱娅的腿,而是跟在她身旁,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看那边。”罗伊指向三号泊位。
那里停着一艘中型客轮,白色船身,蓝色条纹,烟囱上漆着“破浪号”的字样。船体有些旧了,油漆在阳光下发白,但保养得不错,缆绳整齐地盘在系船柱上。几个水手正在清洗甲板,高压水枪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
“那就是我们要坐的船。”赛克莱娅轻声说。
他们在泊位附近的观景平台停下。从这里能看到船的侧面,以及更远处开阔的海面。今天风平浪静,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由浅到深的蓝色渐变。
“五十八小时……”罗伊说,“在海上待两天半。”
“你晕船吗?”赛克莱娅问。
“不知道。没试过。”
“我也没试过。”赛克莱娅顿了顿,“家里的模拟训练舱和真的应该不一样。”
正说着,一个穿着港口工作服的男人走上观景平台。他大概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里拿着保温杯。看到他们,他点了点头。
“来看船?”
“嗯。”罗伊说,“五号要坐‘破浪号’去丰缘。”
他在栏杆边站定,望向海面:“第一次坐长途船?”
“第一次见真海。”赛克莱娅说。
男人笑了:“看出来了。内陆来的人,眼神不一样。”他指了指远处的海平线,“等船开出去,陆地完全看不见的时候,那感觉才叫真切。四面八方全是水,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片,船就像漂在无边无际的蓝色世界里。”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不过海上不比陆地。上了船,一切都要听船长的。他说什么时候能上甲板,什么时候必须回舱,一定要遵守。海上天气说变就变,今天晴空万里,明天可能就起风浪。”
“明白。”罗伊说。
男人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然后提着保温杯离开了。
他们在观景平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决定去灯塔看看。浅葱灯塔建在海岬的岩石上,白色塔身在蓝天下格外醒目。沿着蜿蜒的小路爬上去,风越来越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从灯塔所在的高处望去,视野更加开阔。整个浅葱港尽收眼底,船只像玩具般排列在码头,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海洋。海风强劲,带着咸涩的水汽。
“这里的风……”赛克莱娅抬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比下面大多了。”
“高处是这样。”罗伊眯起眼睛,他的左眼视野里,风中的飞行系能量流像无数条透明的丝带,在高空盘旋、交织。
灯塔管理员是个沉默的老人,正在擦拭灯塔的玻璃窗。见到游客,他只是点点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他们在灯塔周围转了一圈,然后沿着另一条小路下山。这条路更陡,直接通向一片僻静的小海滩。这里没有主沙滩那么多人,只有几个钓鱼的老人和零星的情侣。
素月对沙滩上的小东西产生了兴趣——是一种半透明的蓝色水母状生物残骸。它用鼻子小心地嗅了嗅,然后迅速后退,警惕地观察着。
“应该是玛瑙水母脱落的触手。”赛克莱娅蹲下身看了看,“没有毒了,但最好别碰。”
他们在小海滩上坐下。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岩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太阳升得更高了,海面上的粼粼波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准备时间了。”罗伊说。
“该买的都买了。”赛克莱娅盘点着,“饲料、药品、备用衣物……对了,还得买点晕船药,以防万一。”
返回市区,在药店买了晕船药和一些常用药品。店员是个热心的大婶,听说他们第一次坐船,又多给了几包姜糖。
“晕船时含一颗,比药温和。”她说,“船上虽然也有医生,但自己备着总是好的。”
回到旅馆时已是傍晚。老妇人正在准备晚餐,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
晚饭时,餐厅里多了几位客人。一对中年夫妇是去丰缘探亲的,一个年轻训练家要去参加丰缘的华丽大赛海选,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只说自己“去办事”。
大家围着长桌吃饭,自然地聊了起来。去探亲的夫妇说他们在武斗镇开了家小旅馆,这次是回去处理些事情;年轻训练家兴奋地展示他的宝可梦;沉默的男人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点头。
“你们呢?”中年妇女问赛克莱娅,“去丰缘做什么?”
“旅行,历练。”赛克莱娅说得很简单,“到处看看。”
“丰缘是个好地方。”丈夫点头,“气候比城都暖和,海边城市特别漂亮。不过最近……”他顿了顿,“武斗镇附近海域有点不太平,联盟发了航行警告,让船只避开某些区域。”
罗伊抬起头:“什么样的警告?”
“好像是海底地震活跃,导致洋流异常。”男人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弟弟在港口工作,听他说的。总之你们坐船的时候,如果听到船长调整航线,别担心,那是为了安全。而且这里过去停靠的是凯那市,不在最近新闻报道的范围。”
窗外港口的灯光陆续亮起。夜航的船只有的进港,有的出港,汽笛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赛克莱娅想起玉桦婆婆最后的话:『记住这冰封之径。那是通往终点的唯一生路,钥匙在你心中,真相会在终点前向你呈现。』
终点在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和罗伊,将踏上那片从未踏足的土地,去面对所有等待在彼岸的新的谜题。
素月在她脚边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白色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赛克莱娅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睡吧。”她低声说,“我们将要去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