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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与此同 ...

  •   与此同时,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李因,回来——”
      她扑向李因,手指死死扣住李因的手臂,指甲扎进李因的皮肉,带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妈你放开!”李因嘶喊着,用力挣扎扭动,行李箱再次“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三个人在狭窄的客厅里拉扯,桌椅被撞得移位。
      “李因,妈妈求你了……”母亲声音带着哭腔,她像菟丝花一样死死缠住李因,“你走了妈妈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你要逼死我吗?”
      母亲说着,紧扣的手指骤然一松,整个人猛地向后栽倒。
      李因下意识回头。
      母亲面如金纸,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襟,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有些涣散,她嘴巴徒劳地张合,发出“嗬嗬”的气音。
      “妈!”李因魂飞魄散,心脏瞬间冻结,所有念头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李因扑过去试图扶住母亲。
      父亲从侧面袭来,将她狠狠撞开:“滚开,看你干的好事!”
      父亲的怒吼响彻天际,一巴掌狠狠打在李因脸上。
      “啪!”
      响亮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李因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不止,半边脸瞬间变麻,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捂着脸歪倒在地,视线模糊不清。
      父亲用手支撑住母亲瘫软的身体,让她靠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母亲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眼睛半阖,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她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青灰,口袋里常备的速效救心丸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响声。
      父亲手忙脚乱地捡起药瓶,瓶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他倒出几粒深棕色药丸,伸手捏开妻子紧闭的牙关,把药塞了进去。
      “水!拿水来!”父亲扭头冲瘫坐在地上的李因咆哮。
      李因挣扎着够到桌上的水壶,倒水时手抖得厉害,半杯水全洒在地板上。她颤颤巍巍地将水递过去,父亲一把夺过水杯,喂到母亲嘴边。
      水顺着母亲嘴角流下,父亲粗暴地用袖子擦干。
      时间一秒一秒爬过,每一秒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李因瘫坐在地,盯着母亲愣神。
      父亲粗糙的大手不停给母亲拍打顺气,母亲喉咙里发出的可怕声音渐逐渐变成喘息,最后慢慢平复下来。
      母亲脸上的青灰一点点褪去,终于有了丝活人气息,涣散的眼神也开始慢慢聚焦,视线费力地落在李因身上。
      她眼底带着未散的痛苦、劫后余生的虚弱,还有深不见底的哀伤……
      父亲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垮塌下来,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
      客厅里只剩下母亲粗重不稳的呼吸声,和挂钟“嗒嗒嗒”的声音。
      “李因!”父亲转头看向李因,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冰渣,“你看看你妈!”
      李因颤抖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疯狂涌出。
      “我们生你养你,供你读书,”父亲语速很慢,字字敲在李因心头,“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安安稳稳嫁人过日子……这有错吗?”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学会了什么?”父亲赤红着眼睛,“把你妈气死、把这个家毁掉,你就自由了?”
      “爸,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李因徒劳地摇头,声音破碎不堪。
      “你闭嘴!”父亲猛地提高音量,胸膛剧烈起伏,“李因我告诉你,你逃婚就是要逼死你妈,逼死我!。”
      “老李……”母亲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呜咽。
      “你信不信你前脚刚踏出家门,我和你妈后脚就吊死在门口?”父亲死死盯着李因,“我倒要看看没爹没妈、没有家,你能混出个什么名堂!”
      “等你饿死在桥洞底下时,看看你学的那套能不能当饭吃、当衣穿!”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李因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砍切。
      李因坐在地上,看着这个一片狼藉却无比坚固的“家”,忽然明白自己从来就没有退路。
      从她出生起,从她被赋予“李因”这个名字开始,她的人生轨道就已经被铺设好了。所有试图反抗的举动都是徒劳,最终不仅会伤害自己,还有她身边的人,尤其是母亲——这个早已放弃挣扎、甚至成为加害者的女人。
      李因承受不起逼死母亲的罪名,这不仅仅是良心的谴责,更是社会赋予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她输给了母亲的眼泪。
      她翻不过那座名为“父母”的高山。
      李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的掌印清晰可见。
      她走到行李箱旁边,沉默地将它扶正。然后,她走到父母面前,在母亲惊恐未定的眼神和父亲审视的目光中,深深地弯下了腰。
      “爸,妈,对不起。”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错了,我不走了……我明天会好好结婚。”
      说完,她拎起千疮百孔的行李箱,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楼梯,走向二楼阴暗逼仄的房间,每一步都在走向命定的刑场。
      李因关上房门,反锁。她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的的光斑。她放下行李箱,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还放着她高中时用的那盏旧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按亮台灯,暖黄的照亮桌面上的一块地方,像舞台上的追光。
      李因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拿起笔尖已经有些磨损的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她开始写字:“明天,我就要结婚了。我逃了,但是我失败了,还差点把母亲逼死……我是个失败的女儿。”
      “我在盒子里乱撞,我看不到任何出路,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活下去。”
      “结婚,我会被逼死;不结婚,母亲会被我逼死。无论我怎么挣扎,无论我怎么选,好像总有人要死。”
      “ 所以,死的是我就好了。”
      李因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则童话故事。
      一个叫格蕾特的女孩儿被父母抛弃在森林里,她一路撒面包屑想留下记号,但面包屑被鸟吃掉了。
      她也在撒面包屑——逃跑,反抗,挣扎。但每一次,面包屑都被吃掉了。
      现在她也要被吃掉了。
      李因合上笔记本,趴在桌上,听着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沉沉睡去。
      李因又开始做梦了。
      熟悉的感觉先于意识到来——脊背发凉,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楼梯间。
      灰扑扑的水泥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拐角处的黑暗里。
      剥落的墙皮下露出更深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腥甜气息。
      “咚、咚、咚”,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祂来了……
      跑!
      李因转身冲下楼梯,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楼梯间回荡着她的脚步声,还有始终如影随形的“咚咚”声。
      祂悠闲地迈着步子,如猫捉老鼠般始终在李因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李因终于跑到了最后一层。
      眼前出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着数字“1”。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李因猛地回头。
      祂站在楼梯拐角处,离她只有十级台阶的距离。
      祂身上像有无数黑色的蛆虫在蠕动,一股寒意辐射开来,楼梯间温度骤降,李因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祂向李因伸出了一只手——如果那团扭曲的黑色物质能称为“手”的话。
      李因尖叫着转身拧开门把手,猛地撞进房间,然后反手将门锁上。
      锁舌“咔嗒”归位,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响亮。
      她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息,浑身发抖。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但李因知道祂就在门外。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停车场,停满了车。所有车都是黑色的,像排列整齐的甲壳虫。
      然后,她看到了“她”。
      就在停车场中央,一辆黑色的轿车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红色背心,白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的球鞋。
      女人仰头看着七楼的李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长得和李因一模一样。
      “跳。”楼下的“李因”开口,“跳下来就结束了。”
      “下面是水泥地。”李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才会结束。”楼下的“李因”笑了,“疼痛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是永恒的自由。”
      “什么是永恒的自由?”
      “不再选择、不再挣扎,”楼下的她回答,“跳吧,我接住你。”
      “李因”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李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用力抠着窗台而指节发白。
      风吹起她的头发,窗外的空气带着停车场特有的柏油和汽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她喃喃自语。
      楼下的“李因”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眼神平静而坚定。
      李因抬起一条腿,跨过窗台,骑坐在上面。
      李因从小就恐高。
      七楼的高度让她眩晕,下面的停车场像一片荒凉的坟场,那个红色的身影是其中唯一的色彩。
      “就这样结束吗?”她轻声问道。不知道是在自己还是在问命运。
      “生死是你唯一能决定的事情。”楼下的回答传来。
      李因把另一条腿也跨了上去。
      她坐在窗台上,双脚悬空,身下是二十米的虚空。
      风吹得她摇晃,她不得不抓紧窗框。
      她看着楼下那个红色的自己。
      楼下的“李因”也看着她。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像镜子内外的倒影。
      李因向楼下的自己伸出手。
      楼下的“李因”也向她伸出手。
      两只手靠得越来越近……
      “咚咚咚——”敲门声把李因惊醒。
      “李因,该起来了。”是父亲的声音。
      “知道了。”李因坐起来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
      李因沉默地洗脸梳头,用遮瑕简单遮住脸上的红肿。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红色工字背心,白衬衫的扣子扣到最顶端,脚上还穿着一双白色球鞋。
      她抱着婚纱出门。
      母亲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想帮她理理头发。
      李因偏头避开。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颓然落下。
      父亲早穿戴整齐,脸色依旧阴沉,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李因下楼。
      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李因抱着婚纱,被父亲一把塞进副驾驶,车门关上、落锁。
      李天赐穿着一套深红色西服,和李因的父母打过招呼后,发动汽车开出小巷,驶向县城唯一的星级酒店。
      李因一直看着窗外,目光空洞。街景飞逝,像她黯淡无光的人生。
      酒店门口敷衍地铺着一段红地毯,颜色已经有些脏旧。
      一堆亲戚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李因穿着休闲装、抱着婚纱下车,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李天赐的父母看到李因的打扮,眉头紧紧皱起。
      父亲紧紧攥着李因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带着她走向酒店大门。
      母亲被一个亲戚搀扶着,跟在后面,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众人的目光扎在李因身上,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钻进她的耳朵。
      “她怎么穿成这样?”
      “听说昨天闹得可凶了,差点把她妈气进医院……”
      “天赐这婚结得真晦气……”
      走到大厅门口,李因停下了脚步。
      父亲警惕地收紧手掌:“干什么?”
      李因平静的目光扫过父亲紧绷的脸,扫过母亲哀求的眼神,扫过李天赐铁青的面孔,扫过所有注视着她的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打磨光滑的面具。
      “我想去换婚纱。”她对李天赐说。
      “现在?”
      “嗯,现在。”李因说,“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我想漂漂亮亮的。”
      她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细微的嘈杂,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父亲愣了一下,眼神里的戒备更深,抓着她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李天赐的母亲立刻尖声道:“换什么换?这都什么时候了?赶紧进去!大家都等着呢!”
      “给我二十分钟。”李因目光落在李天赐脸上,“我换好就下来。”
      李天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化妆间在708,我让表妹带你过去。”
      他叫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带你嫂子去708换婚纱。”李天赐说,“看着她,别让她乱跑。”
      “知道了。”表妹点头。
      李因跟着表妹离开宴会厅,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
      “嫂子,你真勇敢。”表妹突然说。
      “什么?”
      “你竟然敢素颜出场,我平时不化全妆都不敢出门……”
      李因扯了扯嘴角。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七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像一条恶心的舌头。
      708在走廊尽头。
      表妹刷卡开门:“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李因笑了起来,“我想自己换。”
      “可是……”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李因看着她,“就十分钟,可以吗?”
      表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吧,那我在门外等你。”
      李因轻轻关上了房门。
      708是标准的酒店套房,客厅里摆着一套沙发,卧室的门开着。
      李因把婚纱丢在玄关处,走向窗边。
      楼下的音乐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李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七楼不高,但也不低。
      酒店后院停着几辆车,再远处是一条小巷。
      她推开窗。热风涌进来,带着夏日的燥热和远处绞肉机的声音。
      嗡……嗡……嗡……
      绞肉机的声音很清晰,就在附近。
      她往下看,小巷里有一家肉铺,招牌上写着“刘记肉铺”。
      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工人们正在卸货。猪肉在阳光下呈现出漂亮的粉色,泛着油光。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巨大银色绞肉机正在运转。
      李因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开始脱外套。
      白衬衫的扣子一颗颗解开,红色的工字背心露了出来。
      微凉的风拂过她的锁骨。
      李因转身走回窗边,视线投向远处模糊的地平线。
      然后她抬起双手,撑住冰凉的窗台,瓷砖的寒意瞬间传递到掌心。
      李因笑弯了眼睛。
      敲门声响起:“嫂子,你好了吗?”
      “马上就好。”李因回答。
      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
      远处有鸟飞过,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际。
      她想起理发师说的话:“逃跑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性的。”
      这一次,她要用最彻底的方式逃跑。
      她想起母亲的金镯子,父亲的巴掌,李天赐的戒指,图书馆的镜子,还有那个金色的水果……
      苹果,梨子,她都不选。
      她选第三种方式。
      李因爬上窗台,风很大,吹起她长长的头发。
      楼下有人发出惊呼,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低头望楼下看了一眼。
      水泥地面,应该会很硬。
      这样跳下去,会死吗?
      会。
      会很痛吗?
      会。
      但痛只是一瞬间,然后就是永恒的自由。
      她不害怕死亡,她害怕活着。
      她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人在尖叫。
      时间在她眼前定格。
      她看到天空,看到云,看到飞过的鸟,看到酒店的窗户一层层向上退去。
      六楼,一个清洁工在擦玻璃,张大了嘴巴。
      五楼,一对情侣在吵架,没注意窗外。
      四楼,一个小孩在吃冰淇淋,抬头看见她,愣住了。
      三楼,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看报纸。
      二楼,宴会厅的窗户,里面是喧闹的婚礼。
      一楼,酒店的厨师正在炒菜。
      “砰!”
      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头部开始,瞬间蔓延全身。头骨碎裂、脊椎折断、内脏互相挤压,鲜血四处喷涌。
      但痛只是一瞬间。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柔软且温暖,像母亲的子宫。
      她躺在血泊中,眼睛看着天空,嘴角带着幸福的笑。
      尖叫声、哭喊声、警笛声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涌来。
      她听不到了。
      她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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