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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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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夏。炽热的盛夏中,掩埋着一名如稻草般的少女。
蝉鸣撕裂盛夏的午后,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影,落满旧教学楼的天台。
南章妤浅又梦见陈京淮了。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骨节。
阳光淌过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芒,他逆着光朝她伸出手,声音清冽如泉水:“你没事吧?我送你去医务室。”
那天的风也是这样,带着青草与茉莉花的香气,吹散了围堵在她身后的那群女生的污言秽语。
她蜷缩在巷口的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校服裙被扯得歪歪扭扭,裸露的胳膊上是指甲划过的红痕,渗着细碎的血珠。头发披散着,枯黄的发丝黏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瘦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陈京淮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他大概是刚打完球,额角还挂着汗珠,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没说什么狠话,只是皱着眉看了那群女生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喂!你们干什么呢?”
那群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女生,竟像是被他的气场慑住,嘟囔着“多管闲事”,悻悻地散了。
巷口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南章妤浅的头发乱飞。她看见梦里的陈京淮朝她走近,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胳膊的伤痕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包创可贴,动作笨拙地想帮她贴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随即放轻了力道,声音也软了几分:“抱歉,弄疼你了?”
南章妤浅怔怔地看着他。
她的脸本就生得小巧,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此刻被泪水洗过,更显剔透。
算不上惊艳的五官,唯有一双装满故事的双眼,此刻盛满了惶恐与茫然,像迷途的小鹿。
她从未被人这样温柔以待,那些霸凌者的推搡、咒骂,像是刻进骨髓的烙印,而陈京淮的出现,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撞进她晦暗无光的世界里。
“好了。”他帮她贴好创可贴,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起来吧,地上凉。”
她迟疑了很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搭上他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烫得她眼眶发酸。
“我叫陈京淮,高二(三)班的。”他牵着她往楼梯口走,步子放得很慢,“你呢”
“南……南章妤浅。”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
“南章妤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含着笑意,“很好听的名字。”
风穿过天台的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南章妤浅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世间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
梦到这里,就醒了。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南章妤浅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一个洗得褪色的布偶,那是她唯一的玩伴。
她的头发依旧枯黄,像一团杂乱的稻草,披在肩头,遮住了脖颈处淡淡的疤痕。身形依旧瘦小,一米五六的个子,站在穿衣镜前,像一株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只有那张脸,依旧是苍白小巧的模样,只是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三个字:陈京淮。
里面没有别的内容,全是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关于他的点滴。
高二(三)班的陈京淮,篮球打得很好。
今天放学,看见他和同学在操场边说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
他好像很喜欢喝薄荷味的汽水,每次打完球,都会买一瓶。
她偷偷跟着他走过很多次,从教学楼到校门,从春天的柳絮飘飞到冬天的雪落满肩。她知道他的课表,知道他喜欢的球星,知道他不爱吃芹菜,知道他的数学总是年级第一。
可他们的交集,只有三次。
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和别的女生谈笑风生,看着他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看着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她把自己关在名为“陈京淮”的梦境里,不愿醒来。
好朋友于楠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皱着眉劝她:“妤浅,你不能再这样了,他根本不记得你。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她只是摇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他记得的,他说我的名字很好听。”
于楠叹了口气,无奈地走了。
没有人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就像没有人能拉回一个沉溺在臆想里不愿走出来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陈京淮。
她开始出现幻觉。
走在走廊上,会觉得他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坐在教室里,会看见他朝她走来,笑着说“妤浅,一起去吃饭吧。”
深夜里,会听见他的声音,温柔地哄她睡觉。
那些幻觉,像细密的网,将她层层包裹。
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知道,在那个有陈京淮的世界里,她是被爱着的。
她的病情越来越重,瘦得甚至可以看到骨头,眼窝深陷,眼神涣散。
那天,又是一个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
她爬上了那栋旧教学楼的天台,那是她第一次梦见陈京淮的地方。
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乱飞,枯黄的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好像看见陈京淮了,他站在楼下,朝她伸出手,声音清冽如泉水:“妤浅,下来吧。”
她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蝶。
“陈京淮,我来找你了。”
她轻声说。
然后,纵身跃下。
风在耳边呼啸,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午后,他牵着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你的名字很好听。”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
陈京淮是在一周后,知道南章妤浅的死亡。
那天,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死亡报告。上面的照片,是一张苍白小巧的脸,眼神空洞,头发枯黄杂乱。
“南章妤浅,高三(七)班的学生,上周跳楼轻生了。”班主任的声音很沉重,“她的笔记本里,全是你。”
陈京淮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
很久很久,他才想起,那个蜷缩在楼梯间的角落,浑身是伤的女生。
他记得自己帮她贴了创可贴,记得自己牵过她的手,记得自己说过她的名字很好听,记得曾帮她报过警,记得…给过她两颗糖,和一朵野花。
可他,早就忘了。
他甚至,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死亡报告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京淮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被人扔进了冰窖。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只见过一次的女生,会因为那一次微不足道的救赎,将他当作生命里的光,最后,却因为这束光,坠入了深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震惊、愧疚、心痛……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他随口的一句话,竟成了她困守一生的执念。
他不知道,那个叫南章妤浅的女生,曾那样疯狂地,爱过他。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炽热。
可陈京淮的世界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
三年后。
城市的某个角落,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新郎是陈京淮,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眉眼温润,嘴角噙着笑意,发胶抹在大背头上,倒是显得成熟了些。身边的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
宾客们举杯祝福,掌声雷动。
陈京淮看着身边的新娘,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新娘叫韩念许,同她的名字般明媚。眼底有颗泪痣,三年前那名少女的眼下,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
他已经很少想起那个叫南章妤浅的女生了。
偶尔,在某个蝉鸣聒噪的午后,他会忽然愣住,脑海里闪过一张苍白小巧的脸,和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只是,那点记忆,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一圈涟漪后,便消失无踪。
风穿过礼堂的落地窗,带着窗外的花香。
没有人知道,多年前的那个盛夏,有一个叫南章妤浅的女生,曾那样热烈地,将他藏进了自己的生命里。
也没有人知道,她曾以为,她的纵身一跃,是落在了他的心头。
可她不知道,她只是,落在了无人问津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