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见信》狗见愁

47、第 47 章 说着，

　　说着，彧王抽出兵士的佩刀，砍在了潮信身上，见潮信的尾巴砍不断，又把刀刃对准自己。

　　潮信立即震断锁链，用尾巴将那把刀弹开。

　　彧王猜中她有余力逃跑，对她道：“你走吧，别再回来就好。”

　　“我不走，我不会离开陛下，离开国民。”

　　她被封为国母，受了无数的香火，如今虽然只修成半个人身，但只要她不死，她就会永远留在彧国，守护这片土地。

　　“你留下来也只会民心浮动，人们会永远提防着你，想要除掉你。”

　　“那也无妨。”潮信对他微笑，“王上方才说是因为我才来到这个世间的，或许我也是因为众人才来到这个世间的，哪怕只有一半的身体变成了人，那也是因为所有遇见之人的帮助。”

　　彧王后退两步，他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到底是什么困住了你？”是爱，还是善？

　　但仔细想想，他也被困在了这里。他想离开了。

　　潮信也感到疑惑，对于身体自然的选择，她难以说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只是坚定的表达出心中的感受：“我不想离开。”

　　她还想继续完成兰汀的遗愿，她想让这份爱在人间扩散出去。

　　“好，但你要配合我，从大家眼中消失。”

　　听懂彧王的话意，潮信点点头。

　　高台之下，民众看见国君与那妖孽攀谈、争执，并未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只见国君拔下冠冕上的发簪，划破手心对准那妖孽，一阵红光后，大地开始震动，妖孽似乎受不住真龙天子的血脉力量，钻进了地底里去。

　　台下的兵士们最先反应过来，高呼国君是天定之主，英明神武，逼退了妖精。

　　百姓们跟着山呼，仿佛有这位天子在，就不用担心妖孽会回来。

　　这场骚乱以另一种骚乱的方式完结，国君派出了新的祭天仪仗队伍，加强了城中布防，更宣布大赦天下。

　　一时间，彧国百姓仿佛真的过上了风调雨顺的、安居乐业的日子。

　　可天灾过去，还有人祸，边境的邻国相继被最西边的景国吞并，彧王也收到了宣战的战书。

　　彧国四面有两面环海，一面靠着高大险峻的山林，唯一一条与他国接壤的商路变作战场，加之前些年的抗敌作战失去了主要精锐部队，国内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因此选择了坚守不出。

　　彧王亲自率领军队驻阵，虽然一直坚守阵地没被敌军的各种火箭毒雾突破，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说来也奇怪，每次城门快被敌军攻破时，阵地总会升起一阵浓雾，遮蔽住所有人的视线。

　　害怕的兵士们有的胡乱放箭、劈砍，有的就地躲藏，等雾散去，敌军就会莫名失踪，几天后才重新回到营地，记忆全无。

　　一来二去，敌军发现了不正常，没有再随意出击，只是将城门包围起来，不时射出石弹滋扰。

　　彧王知道，是潮信在暗中相助。

　　只是她虽然帮助了他们守城，却没有击杀一个敌军，如此下去，也只是拖延时间，不能真正退敌。

　　与此同时，彧王每夜都会做同一个梦，梦到被瘴气、毒血折磨的士兵们，身体堆叠着，朝高处的他爬过来。

　　他们张着皮肤萎缩至青黑的大嘴，露出森森的白牙，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已经腐烂到失去肌肉的皮包骨架子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彧王一次次从梦中惊醒，爬上城墙，眺望敌军的动向，发现敌营被一片白雾笼罩着，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只能透出一些篝火的红光与黑烟。

　　他摒退左右，呼唤起潮信的名字。

　　半人半蛇果然从地底出现，她的身子缩小到常人大小，看起来仍旧十分怪异。

　　潮信承诺会守护国民，与此同时，她也不再轻易制造杀戮，不会伤害任何一个敌军。

　　可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彧国不能一直处于这种提心吊胆的局面中，若天灾一直持续，不仅大军的粮草支援供应不上，国民也会因为饥饿爆发动乱。

　　“你能再次把血借给我吗？”彧王平静的注视着她，只是眼神没有落点。

　　“我虽然修成了一半的人形，但血液中到底还有妖毒，我已经坑害了无数性命，不能再造杀业了。”

　　“我是说，借给我。”彧王转身，望向山林的方向。“一切罪业，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一个国民。”

　　潮信感受到他的决心，看见他头顶的紫黑杂交的一团气体，感到一丝触动。

　　“即便此时退敌成功，若彧国不扩张版图，你身故之后，仍然难以避免遭受挞伐。”

　　“那就让谁也找不到这里来，在所有的通路上架起一汪大海，让这里彻底与世隔绝。我之后，彧国不会再有王，有的只有每一个百姓，自给自足的生活。”

　　潮信苦笑道：“移山架海是神仙才有的力量，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帮你，但我赞同你的提议。”

　　“你可以，只要把你我的血液交换，我就会得到妖力，从人皇变为大妖，而你也能直接修成半仙之体。”

　　“你怎么知道？”

　　彧王闭上眼，吐出缓缓的一口呼吸。

　　“母亲告诉我的，你大概不知道吧，她已修成纯魔之体，进入魔界，得到了永远的自由。”作为她生前执念在人间的延续，他第一时间感受到母亲的心情，那是置身于永恒风暴中一种相对平静。

　　“看来你早就想好了。”潮信无奈，“也罢，我愿意与你一同背负这份罪业。”

　　即便这样做意味着触犯天条，意味着永世不得超生，但她早已罪孽满身。

　　“抱歉。”狂情靠在潮信的怀中，神情依恋。“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母亲并不恨你，她只是太需要你。”

　　潮信无法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她慈爱的抚摸着狂情的头发，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又像是在安慰曾经的自己。

　　这些日子的地底生活，她身上的墨鱼与白鳝仍旧不断的争抢着躯体的所有权，也恰恰因为这份微妙的平衡，让她身上的感情在极端的善恶中取得与凡人最相似的临界点。

　　她感到自己已经能够驾驭情欲，但也有被某种情欲吞噬的风险。

　　“一个人怎么会生下与另一个人毫无血缘关系却如此相似的孩子……”她自言自语道。

　　“母亲。”彧王抬起头，“成为我的母亲吧！”

　　覆满鳞片的蛇尾将彧王缓缓缠住，那锋利的尾尖大力横扫，将两个人脖子上的皮肤划来，鲜红色猛烈的交融起来。

　　慢慢的，彧王头上的紫气彻底被黑气取代，他的嘴里长出长长的毒牙，双腿融合成一条黑色的长肉，上面长出泛着红黑色光芒的鳞片。

　　而潮信的蛇尾巴也开始退化，变作两条普通的腿脚，她的眉宇间生出一股清气，带动她的整个身体，离开地面。

　　算出徒弟有难的猫儿师父堪堪赶到，发现为时已晚，潮信由妖修成半人，现在又被王血转化为半仙半妖之体，显然已经坠入魔道，走了极端。

　　就算积累再多的功德，也无法再有转圜，永远不伦不类，不为天地所容。

　　“师父，我想我只能给你一个错误的答案了。”

　　“傻徒弟！你为何这样的傻？我知道你们想保护国土内的百姓，但你们这样做只能万劫不复啊！”猫儿师父气得有些维持不住化形，“你们随我离开，我替你们重塑躯体，重新修行，趁大错尚未铸成，一切为时未晚啊！”

　　只要他们新生的躯体还未沾上因果，他有信心，能够改变他们的命运。

　　“师父，我最后称呼您一声师父，趁你的身份还没暴露，你就当没收过我，此地的规则改变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一切罪责，我二人一力承担。”

　　“你是我的徒弟，我怎能弃你不顾！你就是这么想我的？”猫儿师父被她的话伤了心，他不主动显露身份，也是为了保护她，不想她成为龙族的众矢之的。

　　“不，因为师父一定能理解我，理解我们的选择。”潮信捡起彧王那把残留着魔气的剑，横在自己颈上。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我与狂信都是无父无母，天弃地绝之徒，若牺牲我二人，能够换取此地百姓永世安宁的生活，也不算辜负。”

　　黑猫眼神颤抖：“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潮信垂眸：“师父身上带着一股莲香，水族之人皆知，那是仇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傻子！我当日之事是事情已经失去转圜，不得已为之。你们今日完全还有选择，你们的罪业虽然不会消失，但只要再修功德，总能弥补起来，人界的规矩，物竞天择，朝代更替，凡人命运如同江河奔流，无可回转，一时强求也不代表能够永远的转变。”

　　黑猫又突然想起什么，对潮信道：“你不是还想拯救你的母亲吗？我帮你去找俱舍镜，若你介意我的身份，我可以不直接在你身边出现，你永远都不需要认真正的我做师父，你的师父就是一只黑猫，好不好？”

　　说完祈求的话，他才更能体会到当初师父对自己的一片苦心，曾几何时，他何曾想过自己会为一个人如此低头？

　　潮信垂眸，落下一滴泪来。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拯救母亲的方法，那就是——我不曾存在。”

　　“不会的，你母亲绝不会这样想的！”他想起自己那没有位列仙班的母亲，说着说着，不知道如何反驳。

　　他完全输给了自己这个执拗的小徒弟，更令他绝望的是，无论他已经修成了如何高深的本领，依旧无法改变强大的命运。

　　他反抗过，驯服过，甚至变成规则的维护者，但始终没有撼动过这规则一丝一毫。

　　“求您成全我们。”潮信与狂情对黑猫下拜。

　　“好。”黑猫无奈垂首，“既然你们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再强求。只是单凭你二人之力，实在难以挪移江河，我有一个方法，既能达成你们的目的，又能让你们不至于触犯天条。”

　　“只要你们将身躯蒸发成雾，化为蜃气，就可让凡人产生彧国被海水包围起来的错觉，如此一来，既不用伤害人命，又可以让彧国的百姓自由出入。”但这种方法只能维持到两人的躯体与妖力彻底消失，最多百年，但他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

　　那个以执念转世的少年会彻底消失，但潮信的魂魄不会轻易消散，到时候他把潮信的魂魄带回地府，自然能让她恢复龙女的身份。

　　彧王看出黑猫对潮信的牵绊，也看到潮信脸上的挣扎，他想起从前的兰汀，率先同意了这个提议。

　　“多谢上仙指点。”

　　“你呢？同意与否？回个话！”黑猫想拍潮信的爪子伸出去又收回来。

　　这个倔蛇、笨妖！实在让他恨铁不成钢。

　　“好。”潮信没有深想，她只是遵从与此刻内心的决定。

　　黑猫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好，我不方便为你们护法，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天亮前行动即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强行改变躯体会让你们的知觉放大，痛苦千万倍放大，一旦你们结成蜃境，便不能中止，非要□□消亡才能解脱。”

　　黑猫抬脚跳上云头，耳朵微动，没有听到任何挽留的声音，这才驾云飞远。

　　他走之后，潮信与彧王背靠着背，身上的妖气在经脉中爆冲破坏，肉身崩解，在天亮的前一刻化为一片淡粉色的雾气，快速弥漫开来。

　　战场上的人们仿佛忘记了自己的目的，他们放下兵刃，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过度。

　　没有人对此地发生的事情有任何探寻，对外界而言，彧国仿佛从不存在。对彧国内部而言，他们好像一直都过着平静的生活，海的那边就只是海，脚下的土地却触手可及。

　　人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收获，平和的生活着。

　　彧国之人从不做噩梦，他们的梦里，有一个叫兰汀的神女守护着他们，为他们带来了安宁、平和的心境。他们不被任何权贵统治，生而自由的生活在这片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