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光十色的绅士》塞纳河畔的咖啡馆

38、等我一等

　　医生别过了丹尼尔王子众人，回到马车原先所在地，拿袖子捂住口鼻，仔细又看了一遍地上那一动不动的鹰。

　　跟他年轻时，亲眼所见的那场突发事件，简直是一模一样。

　　“那年好像我才十七八岁的样子”，他脑海中涌出了当时的场景。

　　他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盯着市集上，摆摊的医生瞧。

　　他觉得，那医生是最厉害的人。

　　什么邻居家的老奶奶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见，被家人搀扶着，来此摊位，总能寻到好转的治疗。

　　“这位老先生，为什么这么厉害？”他小小的脑袋瓜里，装着很多问号。

　　一直盯着医生看，他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早就也吸引了医生的注意。

　　“小家伙，你笑眯眯地看着我，做什么呢？”医生老爷爷一边收拾，一边慈祥地问他。

　　“您是如何，给他们诊治的？”他倒是不客气，一上来就想问人家的绝技。

　　那医生老爷爷很是吃惊，停下手中的忙活，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仔细地端详了他一番之后，医生老爷爷开玩笑说：“你要是也对诊疗技术感兴趣，倒是可以拜我为师。”

　　“真的嘛？”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医生老爷爷身后，怎么也赶不走。

　　期初，医生是当作玩笑话来说的。

　　但没料到，这小家伙每日都来，一天比一天离开地晚。

　　甚至到最后，天黑了，自己都要收摊了，他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医生老爷爷忍不住了，主动走到他身边。

　　“我收下你了”，医生表示：“但是，今后你要吃得了苦才行。”

　　“什么是吃苦？”他还笑眯眯地问人家。

　　“回去跟你的母亲说”，医生老爷爷收好了摊位：“明日，还在这里，带上你的母亲前来。”

　　那天夜里，医生老爷爷笑自己的妄想：“哪位家长会愿意，将自己心爱的幼子，小小年纪，就丢在市集的摊位上，跟随医生，风吹日晒地，积累诊治的经验呢？”

　　其实，医生老爷爷自己，正是这么一路走来的。

　　他是孤儿，能拜市集上的医生为师，替民众看病，对于他来说，首先解决了不至于冻死饿死的大问题。

　　慢慢地，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和老师亲手救治了越来越多的人，就有了更大的追求，他想让所有民众，都无病无灾，身体康健。

　　但他心里明白，自己的情况特殊，不可能每一位孩童，都跟自己一样，既不幸，又幸运。

　　大部分的孩童，都是有家人心疼和保护的。

　　所以到了约好的第二日，他压根就没想到，那小男孩真将母亲拉来了。

　　“医生”，母亲无奈地跟他打招呼：“孩子还小，不懂事，非要拜您为师。”

　　医生正准备安慰她：“没事的，我也没当真。”

　　没想到，那小家伙自豪地，跟自己和母亲表示：“嗯，请母亲见证，我今日正式拜医生为师，学习治病救人。”

　　那时，正式的医学生，几乎都在教会学校里。

　　小小年纪，就被家人送去学习，毕业之后，就会留在教会附近的诊所，或坐诊或到周边街上，替民众看诊。

　　像市集上这种摊位，看上去生意兴隆，但其实更多的，经常是要饿肚子，吃不饱饭的。

　　医生老爷爷经常看到病人困难，就让人家以后再给诊金。

　　如此以往，民众们都喜欢上他这儿来看病了。

　　母亲在家里，猛然听幼子说了，要拜市集上的医生老爷爷为师，吃惊不已。

　　她明白医生老爷爷的善举，但没想到，自己的孩子，竟然有一天也要走上同样的路。

　　家里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人，母亲独自心疼着想了一夜，终于想通了。

　　今日，才随孩子一路来到摊位前的。

　　这小家伙一言既出，医生郑重地望着他母亲。

　　母亲含泪不舍，但也没办法，只好点头应允。

　　医生遂严肃地给她行礼，收下了这个关门弟子，也是他唯一的徒弟。

　　从此，小男孩就跟随医生老爷爷，潜心研学。

　　十年之后，镇上发生了这事。

　　远方翱翔路过的老鹰，突然坠落而亡。

　　大家看到了，只是指着笑笑，就走过去了，并没有引起注意。

　　但一两日之后，民众开始生病。

　　老师和他，忙成了陀螺。

　　此时的恩师，已经劳累一生，佝偻着背，步履蹒跚，但从不会拒绝任何一位求诊的民众。

　　很快，老师自己就也病倒了。

　　他觉得天塌了一般。

　　“再也没有依靠了，所有的诊治都得靠自己了”，他一边流泪，一边暗暗发誓，要尽快将恩师也治好。

　　可惜，从没人经历过这种突发而又凶险的病症。

　　他才学医十年左右，当然也慌不择路。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不仅要费劲地在药田里，紧急栽种更多的解毒药物，还要不眠不休地，治疗民众和恩师。

　　终于，他自己也病倒了。

　　吃什么吐什么，喝什么呕什么。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累了。

　　教会的诊所，早已人满为患，所有的医学生和老师们，都出动到街上，免费为民众诊治。

　　但哪里来得及，康复的速度，比不上绝望的速度。

　　快要闭上眼的瞬间，他看清了漫天的落叶。

　　不知昏迷了多久，他终于醒了过来。

　　周围一片寂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躺了许久，他被天上落下的雨点给浇地完全清醒了。

　　他发疯似的，撑着站起，立刻跑回到恩师的屋里。

　　眼睁睁地，瞧见已经沉睡的恩师，一动不动。

　　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

　　他顾不得自己的病情，一边痛苦不已地埋葬了恩师，一边继续不眠不休地，替民众诊治。

　　教会学校的师生们，也同他一起，不知道埋头苦干了多久。

　　估计得有半年的功夫，都开始下雪了，小镇上的情况，终于得到了缓解。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人敢再提此事。

　　他也不敢随便去想。

　　可是今日，当他被丹尼尔王子的起居助手，紧急请回来时。

　　他一眼就瞧见了，大半辈子之前，经历的一切。

　　他愣住了，全身都在打颤。

　　“老天，为什么会再次发生这种事？”他在心里，不断地自言自语。

　　他拼命地压制住自己的情感，静静地听丹尼尔王子的述说。

　　不敢肯定，面前这些王族成员，之前经历过类似的事件，程度和自己年轻时的那场相比，减弱了多少。

　　他根本不敢去问，也不想再去深究。

　　跟丹尼尔王子道别之后，他飞奔回去的一路，都在嚎啕大哭。

　　他想起了自己的恩师，怜悯着他老人家的一生。

　　哭了很久之后，他终于没了力气，倒在了城门外。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景象，漫天的落叶。

　　“老天啊，请一定要庇佑丹尼尔王子殿下他们”，他闭上了双眼。

　　这次他很幸运，很快，就有路过的人们发现了他，把他轻轻地扶到了城门内，躺在人家的马车上。

　　“天啊，医生他是怎么了？”有民众看到他惨白的面庞，吃惊不已。

　　还有人给他端来了煮得热热的糖水：“唉，医生这么辛苦，可能都没来得及吃饭。”

　　许久之后，他的耳边越来越吵，“嗡嗡嗡”的，他终于睁开了双眼。

　　望向围着自己一圈的民众，他满脸是泪。

　　“别怕，医生，您已经没事了”，这回，换成民众安慰他了。

　　真是感人呐。

　　“我也有被别人安慰的一天”，他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对了”，他想起了城外的老鹰，就立刻唤过人群中的年富力强之人。

　　他竭尽全力，调整了自己的思绪，稳定好了呼吸，将此事的严重性，完完全全地叙述给了他们听。

　　万幸，年轻人们虽然没有经历过此事，但他们非常信赖医生。

　　“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他们是这样跟医生保证的。

　　医生终于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小镇上，开始按照他的经验，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挨家挨户的通知，老友病弱民众的保护安排，等等等等。

　　原马车外的那只鹰，也被医生安排着，一路小心地带回了镇上。

　　教会医学生们，要做彻底的检查与化验，他们想找出病因。

　　这里，靠近树林的护卫队处，丹尼尔王子马车如今的新所在地，大家也在忙碌着。

　　队员们提高了警惕，谁也没法保证，其他染病的鹰，会不会再次毫无征兆地，降落在他们周围。

　　丹尼尔王子和乔治，轮流仔细地照看着比阿特丽斯。

　　一人照顾她的餐食和药水药丸，另一人就奋力地翻阅古籍医书，想尽快寻找出，书卷中的答案。

　　“你乖乖的，别到马车外面哦”，乔治一边飞快地翻书，一边还不忘叮嘱她。

　　丹尼尔王子也焦心不已：“我就不信，只有放血这一条路。”

　　“是啊，总是放血，这血又不是无穷无尽的，这么放下去，不得流尽而亡么？”乔治几乎快要崩溃了，翻来翻去，总是不得要领。

　　“既是天定，肯定有路”，丹尼尔王子就这么坐着，沉思了很久，终于悟出了道理。

　　“我们在山顶水源处所经历的，可远远不及人家这里的一小部分”，他站起身，走出马车，望了望远处小镇。

　　“忙而不乱”，他回到马车里，跟乔治点头叹到。

　　“祖父，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好尽快帮他们也一起脱困吧？”乔治突然想起什么，就问他。

　　“你觉得呢？”丹尼尔王子微笑着，盯着他瞧，满脸的欣慰。

　　“我没事，会乖乖待着不出去的，你们放心去帮民众吧”，那躺着的小家伙插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