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位以待》舟山漓笙

1、颜色

　　阮彦悸人生中关于“颜色”　记忆是从那个黄昏开始的。
　　在那之前，他的世界是教学楼梯间里漂浮的灰尘，是厕所隔板上肮脏的涂鸦，是那些模糊面孔吐出的咒骂。
　　它们共同构成构成的一种粘稠的灰白，包裹着他，让他每次呼吸都像吞下湿冷的棉花。
　　那天，这灰白几乎要把他闷死。放学后的器材室里，他被几个人堵在满是霉腥味的角落。领头的男生掐住阮彦悸的下巴：“有神经病的怪胎。”
　　“让我替医生给你治治病吧”说完那个男生就拿了一张破抹布塞进阮彦悸的嘴里。
　　阮彦悸没有力气反抗，也并不想反抗，因为越抗拒他们那群霸凌者越兴奋，下场也就越惨。
　　抹布有一股腥味，这是阮彦悸现在脑子里想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群霸凌者就盯上了阮彦悸。一开始只是收保护费，从一开始的两三块到十几块最后就是一百往上。他一开始还能接受，不过是少吃顿饭。没有什么，但是后面那群人变本加厉，直到他都吃不起饭，也不敢跟老师说，因为他知道，那些人的领头是校领导的亲儿子，就算跟学校说也没什么用。
　　再加上他成绩也不是很突出，在他们那个普通班只是中等偏下。原本阮彦悸初中成绩还挺好的，切切实实的凭靠自己的实力考上了这所还算不错的高中。
　　但是他发现，高中生活好像没有他想的那样幸福。
　　其中一个霸凌者扯着阮彦悸的头发，笑着说：“哑巴了吗，为什么不说话？”说完就拿起了棍子。
　　阮彦悸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疼痛的到来，他早已学会，把意识缩成很小的一团，躲进身体深处的黑暗里。
　　然后，他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光线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
　　“你们”一个清朗的、陌生的声音说，“在干什么？"
　　阮彦悸颤抖着睁开眼。
　　逆着光，他看的不是很清楚，直到那个人走到他面前，露出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这张脸，不是英俊，那太肤浅，是清晰，清晰的眉骨，清晰的唇线，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凉的惊人，目光扫过时，连空气都仿佛安静下来。
　　“少管闲事！”领头的那个男生嚷道。
　　来人没有理会，他的视线落在阮彦悸身上，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确认，让阮彦悸心脏猛的一缩。
　　“起来。”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离奇的穿透力。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拉，只是伸出手掌，掌心向上，停在阮彦悸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指节分明，在黄昏中似乎自带微光。
　　鬼使神差地，阮彦悸抓住了他。掌心干燥温热，一股沉稳的力量传来，将他从地上拉起拉起来，也仿佛将他从那片灰白的沼泽中，一把拽了出来。
　　“他叫沈肃清。”后来，阮彦悸在心底无数次描摹这个名字，像确认一个术语，“肃清，真好听。”
　　那天沈肃清只是把他带到楼梯口有光的地方，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说了句“快回家吧”，便转身离开了。
　　但是阮彦悸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同了。
　　他的世界，在那个人出现又离开的十分钟里，被强行注入了一种全新的、灼热的颜色。那颜色的名字叫“沈肃清”。
　　但是他不知道,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往往以拯救者的姿态降临。而他刚刚，亲手握住了刀柄。
　　阮彦悸没有在楼梯间里停留，马上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他很快回到了家，一打开家门，空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但他还是有一点感觉到了，那种不详的预感。
　　浴室里传来了水滴答滴答的声音，阮彦悸飞快奔到浴室门口，疯狂的拍着门，声音.里带着颤抖：“妈，你在里面吗，你别吓我，快开门。”
　　听到里面仍然只有水的滴答声，阮彦悸疯狂砸门，心跳声占据他整个世界。
　　门被反锁了，从外面根本打不开，阮彦悸只能撞门。好在他家没钱，门的质量不好，一下子就被撞开了。血腥味扑鼻而来，他看见浴室里的场景一瞬间呆住了。
　　浴缸里盛着半池温水，浸着一层极淡的绯红，像落日熔进清水，透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虚幻的颜色。季郁斜倚在其中，闭着眼，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的左手搭在水盆旁，手腕浸在水里。水面之下，两道并行的痕迹静伏着，颜色暗沉，边缘柔和，不像伤口，倒像两枚沉睡的、暗红色的弦月。
　　一滴水正从龙头口凝聚、落下。
　　“嗒。”
　　极轻的一声，涟漪慢悠悠荡开，推着水中她散开的发丝，也推着那抹淡绯色的光，轻轻晃。
　　她像是沉进了另一场更深的睡眠里，把所有的重量和叹息，都留给了这片温热、安静、缓慢褪色着的水。
　　而阮彦悸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原来一种失去，可以看起来这样安宁，又这样决绝。
　　他想就季郁，可是他发现，自己的手机早已报废，而季郁的手机又不知道在哪里。
　　阮彦悸只能向邻居求助，在等待救护车的时候，他借了邻居的纱布为季郁包扎，他知道季郁已经没救了，可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想听到那个不可能的结果。
　　他看着救护车给季郁盖上白布，心被一双大手握住，让他喘不过气。那个场景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不懂为什么爱他的人都离去了，是他不配拥有爱吗。
　　阮彦悸麻木的站着，看见了桌上的一个信封，他小心的打开，里面有一张信和一张银行卡，他看了信封的内容，里面写：
　　“亲爱的彦彦，妈妈很抱歉不能陪着你，自己一个人丢下你走了，可我真的承受不住了，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很谢谢你陪着妈妈走过风雨，也很抱歉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我好想阮礼，希望在下面能看见他。宝宝，不要做傻事，妈妈和爸爸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银行卡里有这几年我存的钱，有一半拿去买保险了，这份保险买了快三年，符合赔付条件，等过几天公司核实，就会把钱打在那张卡上，还有五万多，这些时间你省着点花，不要亏待自己，有人欺负你就打回去。
　　-----最爱你的妈妈
　　2021年9月17日”
　　“乖乖，快洗手吃饭。”这样温馨的话，阮彦悸以后再也听不到了，再也没有人来爱他了，除了他自己。
　　眼泪无声滑过，滴在季郁最后的落款上，晕染开来。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缺一丝也照不进他的身体里。
　　他终于明白，这世界上最后一点无条件爱他的温度，无可挽回的溜走了。而他，将永远留在这个血色退尽的黄昏里。
　　他看见了一种新的颜色，同样，也失去了他生命中最亮眼的颜色。